次日早朝。
晏昭雪站在前列,垂着眼帘,面无表情。
他脸颊上的那道细小擦伤已经结痂。
朝堂上,有人提起了昨日演武场的事。
“赵将军,听说昨日演武场那边出了乱子?”
赵老将军站在武将列中,面色如常,语气轻描淡写。
“不过是几个毛贼无意闯入,已经清理了,不劳诸位挂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裴兮寂的方向。
裴兮寂的面色很难看。
这次刺杀计划失败,让他损失惨重。
十三个死士,全军覆没。
想要培养出这样一批高手,绝非一朝一夕。
更重要的是,皇帝显然早有准备。
演武场周围不仅埋伏了暗卫,晏昭雪还亲自现身,这样的布局严密,分明就是在等他的人自投罗网。
看来是有人泄密了。
他的目光从赵老将军身上移开,扫向朝堂上的一张张面孔,最终,落到了晏昭雪的身上。
晏昭雪正垂手站在那里,半阖着眼,像在打瞌睡,仿佛朝堂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裴兮寂心中的怒火就越盛。
演武场的事,和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他的目光冰冷、阴鸷,久久的黏在晏昭雪的身上,没有移开。
晏昭雪感受到了什么,余光扫向他。
【瞪什么瞪!瞧给你能的,披上层人皮还真给你装上人了?】
【计划都失败了呢!破防哥!】
【叫你上次陷害我!你给我等着吧!以后你的每个计划,我都要破坏!你就尽管破防吧!】
【破防哥破防哥破防哥!】
他心中骂得痛快,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见晏昭雪无动于衷,裴兮寂收回了目光,心中冷笑。
裴定渊,晏昭雪。
你们以为自己赢了?
裴定渊坐在龙椅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晏昭雪那些“破防哥”的碎碎念,在他脑中循环播放,吵得他有些想笑。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
“退朝。”
李福全高声宣布:“退朝——”
百官跪拜,高呼万岁。
晏昭雪随着人群站起来,转身朝殿外走去,步履轻快。
裴兮寂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
晏昭雪走出大殿时,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了挡。
今天裴定渊又没有留他一起批折子,他叹了口气。
心中莫名有点偷那什么的小刺激。
只可惜别人是偷人,他是偷偷当牛马……
不过好歹他已经抱上了大周朝最粗的一条大腿。
至于裴兮寂,他现在根本不在怕的,反正已经上了黑名单,有本事就来战!
晏昭雪心情颇好的朝宫门走去。
卫苍和长宁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他了。
“大人,现在回府?”
“回,该吃上午茶了。”
长宁已经习惯了他家大人,时不时蹦出一两个他从前没听过的词。
“可是大人,您早上才吃过没多久。”
“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
晏昭雪理不直气也壮:“上朝可是很费脑力的!”
卫苍嘴角抽了抽,先一步踏上了马车。
晏昭雪稳稳的坐进去,开始了闭目养神。
马车驶回丞相府。
晏昭雪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李福全就来了。
“晏大人,”李福全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脸,“这些是陛下让送来的,需要您先行处理,待陛下得了空再来取。”
晏昭雪看着一下子铺满了整个书案的折子山,眼皮跳了一下。
“知道了。”
小裴用起人来,那叫一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甚至有时候,他都怀疑,小裴根本没把他当人。
晏昭雪在案后坐下,给自己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本牛马要开始工作了!”
他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本折子,翻开认真看了起来。
这本是礼部的折子,写的是有关秋闱的事……
他一本本的看下去,将堆满了整整一桌的折子,该批的批,该驳回的驳回,需要整理成摘要的则整理成摘要。
多亏了有原身的记忆帮忙,这些官员的名字、背景、派系,都会自动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连忙了两个多时辰,他才从书案后抬起头。
脖子酸的要命,眼睛也花。
他揉了揉后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已经过了午时了。
“长宁!”他喊了一声。
长拧推门进来:“大人。”
“走,换衣服,出去吃饭。”
长宁毫不意外:“今天还去上次那家酒楼吗?”
晏昭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想了想。
“不,这次我们去破防哥去的那家。”
长宁疑惑:“破防哥是谁?”
晏昭雪哈哈一笑:“这你别管,一会跟着我就行。”
长宁虽然没太听懂,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去准备了。
换了一身清爽又随意的便服后,晏昭雪带着长宁出了府。
他们先是在街上逛了一圈,最后进了京中最大的那家酒楼。
小二殷勤的迎上来:“客人,楼上雅间请?”
“不用,就在大堂,这里热闹。”
晏昭雪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酒。
长宁站在他身后,一边倒酒一边小声提醒:“大人,这还是白日,您少喝些。”
“知道了知道了。”
晏昭雪来这的本意也不是喝酒,他是真的饿了。
他一边往嘴里塞着菜,一边含混不清的说:“人是铁饭是钢……”
“一顿不吃心慌慌。”长宁替他把话说完,无奈的叹了口气。
晏昭雪吃的很快,一边吃一边听着大堂里的议论声。
临近中秋,之前的金珠案结案后,已经没有几个人讨论了。
大家都在说着中秋要怎么过。
晏昭雪听着,不动声色的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还有五天。
吃完饭,他又领着长宁去街边买了袋炒栗子,边走边吃,全然不顾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大人,”长宁忍不住了,“您这样……会不会影响您的形象?”
“这有什么?”
晏昭雪剥开一颗栗子,咬了一口。
香甜软糯,味道不错。
“我没偷没抢的,吃个炒栗子怎么了?”
长宁张了张嘴。
您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买串糖葫芦都担心有损自身形象,现在……
难道是他家大人改路线了?
致力于要将那什么“摆烂的咸鱼人设”打造完美?
他想了想,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一直逛到日头西斜,才慢悠悠的回了丞相府。
晏昭雪再次走进书房时,裴定渊已经坐在里面看起了折子。
他头也没抬,招呼道:“坐。”
语气熟稔自然的仿佛他才是这丞相府的主人。
【鸠占鹊巢!】
晏昭雪在心里悄悄的吐槽了一句,走到原本自己位置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此时桌上已经重新摆放好了新的折子堆。
【这是真把我书房当成了他的勤政殿2.0了啊!】
晏昭雪心里念叨着,手上却已经自觉的拿起了新的折子。
两人各自忙碌了一阵。
书房里除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外,偶尔夹杂着几声裴定渊的咳嗽声。
晏昭雪偷偷看了他一眼。
脸色一如既往的差,但精神似乎还不错。
他批折子的动作很快,朱笔在纸上刷刷划过,批语简短又精准。
晏昭雪只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专注自己的事。
又过了半个时辰,裴定渊批完了自己面前的折子,放下笔,抬头看向晏昭雪。
他面前那摞也已经少了一半。
“晏卿做的不错。”
听见他的夸赞,晏昭雪随口回道:“都是臣分内之事。”
裴定渊看着他,眼中含着笑意。
“哦?专程去救赵老将军,也是晏卿分内之事?”
晏昭雪的手一顿。
【干什么干什么!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别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裴定渊眼中笑意更甚,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赵老将军曾教过朕,也算是朕的老师,你救了他,朕很感激。”
晏昭雪一听,连忙放下折子,起身要跪。
“陛下言重了——”
“起来。”
裴定渊打断他:“朕不喜欢你动不动就跪。”
晏昭雪站起来,心里嘀咕。
【哪有臣子见皇帝不跪的。】
【要不是怕犯了什么忌讳被砍头,我也不想跪的这么丝滑啊。】
见他的心声彻底恢复了往日的朝气,裴定渊的心也跟着放晴。
他一边盯着晏昭雪批折子,一边思绪飘远,回到了十几年前。
“朕小时候,其实很不讨人喜欢。”
“唯一对朕好的人,只有赵老将军。”
晏昭雪愣了愣。
“那时候朕还小,住在皇城最偏僻的宫殿,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到一口热乎饭……”
后来,先帝不知怎么的,想起了他这个被遗忘的儿子,给他封了一个皇子的名号,将他从那偏僻的宫殿中接了出来。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有这么多个兄弟。
而这些兄弟,根本不必为饭食发愁,可以和不同的老师学习许多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第一次见到赵老将军的时候,朕觉得他很凶。因为他不仅长得高大,声音也洪亮得如同雷声。”
晏昭雪想到五十来岁还能穿得动重甲,训得了新兵的赵老将军,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那时赵老将军被先帝请进宫中,教导皇子们学武。”
他本就跟不上这些课程,于是在赵老将军注意到他之后,更是紧张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十七殿下,抬起头来!”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他,裴定渊当时忐忑的对上赵老将军的眼睛。
“既然跟不上,就先到一旁自学。”
那时的裴定渊,心中很失望,认为赵老将军和其他夫子一样,也瞧不上他。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那天,他独自蹲在校场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白天记下的招式。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直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做什么?”
他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赵老将军正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
原来天已经黑了。
他有些害怕。
可想象中的斥责却并没有出现,赵老将军只是把灯笼放到了地上,也捡起了一根树枝。
他当着裴定渊的面,重新示范了一遍。
“这里,应该是这样。”
“力从肩起,不能只用胳膊。”
“还有这里……”
他一招一式的讲,讲完后,他看着裴定渊:“这么想学?”
裴定渊用力的点点头。
“那就好好学。”
赵老将军认真地看着他。
“从明天开始,每日下学后,你留在这里,我单独教你。”
裴定渊的眼睛亮亮的,发誓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他学的很认真,也很快,快得连赵老将军都有些惊讶。
“你是个天才。”赵老将军忍不住感慨,“天生的练武奇才!”
那是裴定渊第一次被人夸。
当晚,他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躺在床上,兴奋了好久才睡着。
后来他长大了,登基了,成了皇帝。
赵老将军也老了。
“朕已经许久没有单独召见过赵老将军了。”
而他的刀法,也没有再用过。
晏昭雪安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惜了。”
裴定渊的声音很轻。
为这份情谊,也为他那一身刀法。
晏昭雪也有些遗憾,他忽然想到了上次的说书人。
【或许,说书人口中所描述那段,小裴守城时展现的凌冽刀光,远不及当年他的十分之一。】
那个意气风发,浴血登上帝位的少年,在被病痛终日折磨后,逐渐磨去了棱角,变成了现在这个深不可测的深沉帝王。
【小裴!你可千万要振作起来啊!等我找到女主!你就又可以提刀啦!】
【到时候我就可以安心的躲在你身后,抱你大腿了!】
听到这句心声,裴定渊连忙转过脸去,掩盖自己脸上泛起的微红。
真是放肆!
竟然敢肖想朕的大腿!
晏昭雪不明所以的看着他的动作。
“怎么了陛下?”
裴定渊轻咳了两声,在案上摸了摸,拿出一份地图,摊开。
那是一份北境的军事布防图。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的密密麻麻。
“这是北境的布防,朕觉得有些问题,你来看看。”
晏昭雪虽然觉得他这话题转的有些生硬,但还是依言放下折子,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地图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晏昭雪甚至能闻到裴定渊身上的龙涎香。
清冽而沉稳。
【兄弟,你真香啊!】
裴定渊听到这句心声,还没缓过来的脑子,脱口而出:“放肆!”
晏昭雪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退远了两步。
然后他注意到,裴定渊的耳朵红了,嘴唇紧抿着,眼睛虽然盯着地图,但明显在走神。
晏昭雪茫然:“陛下?”
裴定渊不自在的扯了扯领子,又将地图往晏昭雪那边挪了挪,将两人的距离重新拉近。
“认真看。”
“哦哦。”
晏昭雪没多想,低下头,专注的看起了地图。
北境的布防,确实有问题。
裴兮寂的人,竟悄无声息的占据了几个关键的位置。
“陛下,这几个城池的守将,都是安王殿下的人。如果边境有变,他们或许会……”
“会倒戈。”裴定渊接话道。
晏昭雪点点头。
“朕知道,但朕现在不能动他们。”
晏昭雪听后想了想,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陛下,臣有一个办法。”
“你看这里,有一座废弃的关隘。”
裴定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座建在山脊上的关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因为年久失修,已废弃多年。
“如果重新修缮,可以绕过那几座城池,形成第二条防线。”
裴定渊皱眉:“那需要很多人力物力。”
“不需要很多。”
晏昭雪摇头:“可以用囚犯服劳役,物资从当地征调,表面上说是修路,实际上是修关隘。”
裴定渊看着地图,沉思片刻。
“你写个详细的方案给朕。”
“是。”
晏昭雪应了一声,拿起笔,在纸上勾画了起来。
【原著里,裴定渊先是失了赵老将军这个臂膀,然后因为北境布防被裴兮寂的人把持,无可靠之人可用,导致边关失守。】
【如果这条防线能修起来,说不定能避免那场败仗。】
听到“败仗”两个字,裴定渊眼神一厉。
战争向来残酷。
北境的蛮人又格外残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若是让他们突破关口,城内的百姓们,面临的将是何等的人间炼狱。
现在既然提前知道了,未来他就绝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晏昭雪写的很快,裴定渊就站在一旁看着他写。
他本想等晏昭雪写完直接带走,没想到他越写越长,越写越细。
眼看着夜幕降临,晏昭雪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字迹越发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如同他这个人一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认真劲。
裴定渊的目光,忍不住从字迹移到他的脸上。
看了一会后,他突然转头。
“写完了送到宫里。”他说,“朕先回去了。”
晏昭雪随口应了声:“知道了。”
【催什么催?写的正上头呢,今晚我就算是加班也得给你弄出来!】
见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裴定渊没有继续打扰,放轻脚步,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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