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三日休沐,是朝中大臣们难得清闲的日子。
唯有安王府的气氛还处于压抑中。
裴兮寂站在书房的窗前,背对着满屋子的心腹,手指用力的捏着窗台,脚边有一只摔碎的茶盏,碎片散了一地,茶渍在地上洇开一团深褐色的污迹。
“废物!”
他的声音很冷。
“都是废物!”
心腹们跪了一地,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裴兮寂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
“晏昭雪最近到底在干什么?查清楚了吗?”
一个心腹抬起头,小心翼翼的开口:“查……查了。晏大人最近除了上朝就是待在家里,偶尔外出,也是去茶楼或者逛街。”
裴兮寂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和什么人来往?”
“没有,连朝中同僚的宴请都推了。”
裴兮寂沉默片刻。
这不正常。
晏昭雪以前虽然同样不热衷交际,但也不会推掉所有的宴请。
他一个当朝丞相,就算不主动结交,也总该维持一些表面上的往来。
尤其是中秋前后的这段日子,他几乎把自己关在了丞相府。
之前裴兮寂或许还会觉得是晏昭雪遭了皇帝的厌弃,可在宫宴上被那两人联手摆了一道后,他只觉得当初有这种想法的自己蠢的可笑。
“去查查丞相府。”
他的声音恢复冷静。
“皇帝最近明明没有召见晏昭雪,可他们俩的关系却还是那么紧密,我总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是。”
心腹领命,正要退下。
裴兮寂又叫住他,叮嘱道:“查的时候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待人都离开后,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了裴兮寂一个人。
他的窗外有一棵老槐树,此时正值秋季,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晃悠悠的往下落。
他拿起桌上的一面铜镜,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面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
自从被禁足后,他便再也没出过这座王府。
他怎么也没想到,裴定渊竟然会用那么拙劣的法子把他困在这里。
想起那日在御书房里,裴定渊和晏昭雪一唱一和的样子。
当真是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此次被罚,他自然是不服的,也想要抗争。
可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他还不能动,只能暂避锋芒。
好在如今他手下的班底雏形已成,即便他人不在朝堂,也能实时掌握动向。
他只需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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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升中天,夜风微凉。
丞相府的院子里,摆着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
桌上还放着一壶杏花酿,一碟桂花糕。
晏昭雪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好像比昨晚还要圆一些,亮一些。
如同一块被洗净擦拭的白玉,挂在天幕上,温柔地洒下银白色的光芒。
长宁特意走过来提醒道:“大人,我已经吩咐厨房备了醒酒汤,您可千万要悠着点,别喝太多。”
“知道了。”
晏昭雪有些无奈,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他对自己的酒量和酒品都相当有信心。
长宁笑了笑,退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晏昭雪等了一会,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裴定渊。
他穿着一身浅色常服,发尾还带着湿气,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慵懒。
晏昭雪站起来要行礼:“陛下。”
裴定渊抬手制止了他:“不必拘谨,今夜没有君臣。”
晏昭雪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你我就以朋友的身份,一同赏月。”
裴定渊说着,在晏昭雪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晏昭雪倒了一杯。
“坐。”
“好、好吧。”
晏昭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朋友。
他和小裴。
晏昭雪觉得有些茫然,还有些陌生。
他和裴定渊相处了这么久,两人或是君臣,或是对手,他都想过。
但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们会成为朋友。
毕竟那可是,帝王啊。
他看着裴定渊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的眼睛,心中忽然就不纠结了。
【管他呢。】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杏花酿甜甜的,带着淡淡的花香。
既不辣喉,也不烧胃。
两人饮了几杯,晏昭雪渐渐放松了下来。
“陛下……”
“叫我的名字。”裴定渊打断他。
晏昭雪张了张嘴:“这……不好吧。”
裴定渊笑了笑。
都敢在心里叫他狗皇帝和小裴了,还有什么不好的?
“我的表字,临川。”
“……临川?”
晏昭雪跟着重复。
“嗯。”
裴定渊的声音有些低沉。
晏昭雪的字他是知道的。
只是那两个字在他喉间滚了滚,还没来得及开口,晏昭雪就先一步道:“算了,我还是叫陛下吧,总觉得有些不习惯。”
他只叫了一声,便有些不好意思。
裴定渊看了他一眼,没有强求,有些遗憾的将“明尘”二字咽了回去。
随他吧。
两人一边饮酒,一边闲聊,从天南聊到地北。
交谈的话题既有朝堂上的趣事,也有民间的风俗。
晏昭雪说的兴起,偶尔还会冒出一些裴定渊听不懂的词。
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裴定渊却没有追问他,而是把握着分寸,就算晏昭雪不小心说出了什么,他也只是装作没听见,不动声色的换一个话题。
在这样一逗一捧下,两人聊得相当愉快。
随着时间流逝,月亮的光芒也愈发明亮。
晏昭雪放下酒杯,双手撑在身后的椅面上,仰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原来是真的。”
月光柔和了他的脸部轮廓,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银光,嘴唇微微翘着,笑的很愉悦。
“这月色,确实很美。”
裴定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意微醺,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又喝了一会,晏昭雪已经开始有些晕乎乎的了。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
裴定渊放下酒杯:“晏昭雪,该休息了。”
晏昭雪站起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臣送陛下。”
裴定渊摇摇头,也站起身。
“说好了的,今夜,我们不是君臣。”
他看着晏昭雪那双因为酒意而泛起水光的眼睛,声音轻了几分。
“收留饮了酒的朋友住一宿,如何?”
晏昭雪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我觉得……合理?”
裴定渊笑了起来。
此时的他,脸上再不复平日里那副冷面严肃的模样。
晏昭雪看着他的笑容有些愣神。
【小裴笑起来,真好看。】
见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裴定渊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他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朝晏昭雪的房间走去。
李福全出的主意真不错,他又一次成功登堂入室了。
两人分别洗漱后,又喝了长宁送来的醒酒汤。
床上还是铺着两床被子,靠里的那一床,照旧塞满了汤婆子,热乎乎的。
裴定渊摸了摸,暖的烫手。
他动作自然的将这床被子推到了墙边。
晏昭雪站在一旁,有些不解。
“陛下,那床被子挺暖和的……”
裴定渊没有回答,就和没听见、也没看到一样,直接掀开另一床被子躺了进去。
他盖好被子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快来。”
晏昭雪被他这个动作吓得一抖。
【搞这么亲密,会让我以为你被什么附体了!】
他虽然有些无奈,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走了过去。
在床边坐下后,晏昭雪忍不住开口:“陛下为什么非要和臣盖一床被子?”
裴定渊面不改色:“天冷,这样暖和。”
【好朴素又无法反驳的道理。】
但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见晏昭雪一直坐在床边犹豫,裴定渊想了想。
李福全是怎么跟他建议的来着?
他翻了个身,朝晏昭雪蹙起了眉头。
“头好像又开始疼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强忍着不适。
晏昭雪一听,那些犹豫和迟疑,立刻被甩到了九霄云外。
“来,躺我腿上,我给你按按。”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裴定渊乖乖地挪了过来,按照他说的在他腿上躺下。
晏昭雪伸出手,轻轻的按上他的太阳穴。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裴定渊闭上眼,享受的感受着那温热的手指,在自己的发间穿梭按揉着
嘴角忍不住带上了笑意。
晏昭雪按了一会,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停下手指,低头仔细端详着裴定渊的脸。
从额头到脖颈,全都干干净净的,一滴汗也没有。
甚至此时他的眉头也是舒展的,根本没有强忍痛楚的样子。
感觉到他动作停了,裴定渊问道:“怎么了?”
晏昭雪收回手,迟疑的看着他带着红润的面色。
“陛下,您真的头疼?”
裴定渊睁开眼,对上他那双怀疑的眼睛。
“是啊,真的疼。”
他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虚弱。
晏昭雪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裴定渊平时头疾发作的时候,脸色惨白,冷汗沉沉,眉头拧成一团。
可现在他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眼神清澈到甚至有几分神采奕奕。
除了说话的语气有些有气无力外,怎么看怎么不像发病的样子。
装的。
肯定是装的。
“既然这么疼,那您忍忍吧。”
晏昭雪挪开他的脑袋,收回腿,翻身躺下。
“睡着了就没感觉了。”
说完他裹紧被子,背对着裴定渊。
裴定渊:……
他这么快就被揭穿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晏昭雪那个倔强的背影,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试着伸手碰了一下晏昭雪的肩膀。
晏昭雪没有理他,反而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甚至往床沿边挪了挪。
裴定渊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有些慌了。
他是不是演的太过?
晏昭雪真的生气了?
都怪李福全出的馊主意。
说什么只要他假装不适,晏昭雪肯定会心软。
可也没说这招这么容易暴露啊。
晏昭雪甚至都不平躺了。
看不到他的脸,裴定渊有些无措,想说什么,又怕说错话。
他向来不善言辞,更不会哄人。
从小到大,也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去哄一个人开心。
他看着晏昭雪的背影,默默地收回了手。
过了好一会,晏昭雪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睡着了。
裴定渊再次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窄窄的缝隙,将那个怎么也不肯转过来的背影,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了怀里。
已经不剩下多少时间了,他要珍惜和晏昭雪目前相处的每一刻。
被紧紧抱住的晏昭雪,因为姿势不习惯,还没完全睡沉。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些不适的挣了挣。
裴定渊轻轻地隔着被子拍了拍他。
“睡吧。”
他的声音很温柔:“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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