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赵烨迟住的那间帐子时，他正在里面发呆。
手边放着半碗水，水面上飘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摘来的枯叶子，被他用手指拨来拨去。
听到有人进来，他先是眼睛亮了亮。
可在看清楚是晏昭雪后，他的肩膀又耷拉了下去。
“晏大人找我有事？”
晏昭雪没有同他绕弯子。
“赵烨迟，你跟我一起去躺祁县边境。”
赵烨迟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他眯了眯眼：“晏大人……这是认出了我的身份。”
晏昭雪点头：“嗯，此次来北境，你应当也还有别的事要做吧？”
赵烨迟没有否认：“我留在这里，就是在等你。”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来之前，爷爷说，若是遇上了你，便跟在你身边，听从你的吩咐。”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铜制的，边缘磨的很光滑。
是能够调动整个北境军的虎符。
晏昭雪猜测，赵老将军或许已将他们合作的事情，都坦白给了赵烨迟。
不然也不会让他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带出来。
“京中那边……”
赵烨迟轻笑一声：“明面上，我这个混世魔王，自然是被丢去了江南某个大家那里学规矩，实际上——”
他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爷爷已经察觉到了北境有异动，担心此次会有蛮人趁着雪灾入关，让我先来查看情况。”
他举起手中的虎符：“此物，北境军无人不识，也无人敢不听令。”
晏昭雪看着那块虎符，心中感慨万千。
在原著里，赵老将军死后，这块虎符最后可是落到了裴兮寂的手上。
那时在中秋宫宴，裴定渊因中毒导致头疾加重。
赵家被赵烨迟接手，他想要求见陛下，查清赵老将军之死，却被拒之门外，导致赵家心灰意冷。
赵老将军仅剩的儿子也辞官归乡，虎符则被赵烨迟交给了赵老将军的副手赵虎。
整个赵家举家搬迁离京，就此退出了朝堂。
而赵虎带着虎符投靠了裴兮寂，北境军自此被他所把控。
好在现在一切都已经被改变。
赵老将军没有死，裴定渊也不会再因为头疾加重昏迷，而将赵家拒之门外。
赵家的这枚虎符，虽然兜兜转转还是到了赵烨迟的手里，但他却已经不会再将它送到裴兮寂的手上。
更何况，晏昭雪可不信，小赵带着虎符离京时，没有和裴定渊打过招呼。
若没有皇帝的允许，这么重要的东西，根本带不出京城。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确认了一遍：“这虎符是真的。”
赵烨迟点头：“自然是真的。”
两人都听懂了对方话中的含义，晏昭雪的心落到了实处。
“那你就先跟在我身边吧。”
“是。”
赵烨迟收起虎符。
“对了晏大人，爷爷之前虽然告知了我赵虎的野心，但他毕竟已在军中经营多年，我担心他还在别处做了准备。”
晏昭雪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你怕吗？”
赵烨迟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如果他们真的勾结了蛮人，打进关来，你怕吗？”
赵烨迟脱口而出：“当然不怕。”
晏昭雪又问：“那你准备好了吗？”
这次赵烨迟反应得很快，他对上晏昭雪的目光，眼中没有一丝闪躲。
“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很坚定。
来之前，赵老将军已经告诉了他身上所要承担的责任。
“我既然来了，就代表我接受……将来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结局。”
哪怕是走上和父亲、叔叔们一样的路。
他的脊背挺直了几分：“即便马革裹尸，那也是我的荣幸。”
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晏昭雪忽然想起了裴定渊。
年轻的帝王，在城墙上浴血奋战。
那一刻，他应该也已经做好了，承担所有结局的准备。
“不愧是赵家人。”
晏昭雪深深的看了赵烨迟一眼。
接下来几天，晏昭雪开始秘密准备去边境的事。
他要亲自监督新关隘的修建进度，还要视察现有的军事防御工事。
这些都不能惊动太多人。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需要找个借口离开。
“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我染了疾，需要修养。”
晏昭雪嘱咐长宁和卫苍。
长宁一脸担忧：“这样能行吗？”
晏昭雪面不改色：“反正现在患伤寒的人那么多，只要你每日在外面时，表情悲壮一些……”
他手把手的开始教长宁演戏。
卫苍在一旁看着，嘴角抽了抽。
他离开的事情敲定后，剩下的就简单了。
如赵烨迟这般无人知晓身份的伤员，直接离开也不会有人察觉。
晏昭雪之所以带上他，除了猜到他是小裴派来帮忙的外，也有心想要试探一下，他究竟是不是有真本事。
若赵烨迟能继承赵家之风，将来必定会是小裴的一大助力。
实在不行……至少他这张脸，据说长得和他爹还挺像的。
借着父辈蒙荫，赵烨迟在北境军应该能混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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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切准备的差不多时，姜绯忽然找了过来。
见她一个人进来，晏昭雪下意识的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小赵人呢？”
往常这个时候，他不都是黏在姜绯的身边吗？
这都快走了，还不抓紧一切能够相处的时间？
姜绯不知道晏昭雪想撮合她和赵烨迟，随口答道：“不知道，可能在哪个路边摘花吧。”
晏昭雪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什么？摘花？”
小赵不是喜欢女主吗？
这拿着报恩之情都追不上人家，怎么还敢有心思去摘路边的野花？
他的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一大堆狗血剧情——
她救了他，他说要报恩娶她。
而不久后，他却带着另一名女子上门。
说这才是他的水中月、镜中花、这辈子的富贵呱……
呸！什么富贵呱，是走上人生巅峰的外挂！
被自己的脑补呛了一下，晏昭雪剧烈的咳嗽起来。
姜绯被他吓了一跳，正准备伸手拍拍他的背，却被晏昭雪下意识的躲开了。
他不习惯与其他人有亲密接触。
哪怕是卫苍和长宁，平日里跟着他也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姜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随即自然的收了回去。
她没有在意这些。
毕竟来北境后，她跟着太医们诊治了不知道多少病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忌讳，她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晏昭雪止住咳嗽，平复了一下呼吸。
“什么？”
“我说，你和赵烨迟最近一直鬼鬼祟祟的，到底在做什么？”
晏昭雪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瞒不过姜绯。
“我要去一趟边境，有要事，小赵和我一起。”
姜绯探究的看着他。
“就你们俩？不能带上我？”
晏昭雪摇摇头。
“这事不能有太多人知道。”
听出姜绯的语气中有些不愉快，晏昭雪却不敢松口。
一是这件事本就不能为外人道，二是他是真的有些担心女主的招剧情体质。
见他露出为难的神色，姜绯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我开玩笑的，知道你们有重要的事要忙。”
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似乎就真的只是来找他确认一下。
“剩下几个县的伤寒，我有把握在一个月内全部解决。你就放心的走吧，我和胡太医他们会替你守好这里的。”
她语气很是轻松。
现在的她和刚来时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宫里来的太医们与姜绯相处的都很融洽，尤其是胡太医，私下多次让她改口叫胡爷爷。
还表示过想直接认她做干孙女，继承自己的衣钵，将来做太医院唯一的女太医呢。
听到姜绯这么说，晏昭雪先是一愣，随即放缓了神色。
他朝着姜绯拱手行了一礼：“好，那就请阿绯姑娘多多费心了。”
姜绯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过年的时候，会回来吗？”
她其实对中原的年节很是好奇，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过年。
晏昭雪冲她笑了笑。
“当然要回来，到时候，带你好好感受一下过年的气氛。”
姜绯满意了，她转身走出帐子，步伐轻快。
看着她的背影，晏昭雪有些欣慰。
不愧是原书中的女主，在哪儿都能适应的很好。
当天夜里，晏昭雪便收拾行装离开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有长宁和卫苍守在帐子门口，做好了替他们大人挡住那些前来探望病患的人。
赵烨迟已经提前一步离开了安置点，在约定好的地方等着他。
两人在月色下汇合，并肩朝着祁县的方向策马而去。
京城，安王府。
“啪！”
又一只茶盏摔在地上。
裴兮寂站在书房里，脸色阴沉。
“谁让你们收手的！”
他声音里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心腹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殿下，我们、我们是听说了那位姑娘，是殿下的心上人，不敢……”
前不久，殿下才放出了消息。
说那位姜绯姑娘是他的未婚妻，也是未来的安王妃。
他们哪里还敢当着她的面下手。
裴兮寂被这些人气得半死，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勉强压下怒火。
“算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让他糟心的人。
“已经这样了，你们先下去吧。”
心腹们如蒙大赦，连声告罪退下。
得知姜绯去了北境，还救下了那个被他下命令追杀的赵烨迟，裴兮寂自然是大发雷霆。
他本想抓到赵烨迟，用来威胁赵家的，可现在……
他闭了闭眼，眉宇间尽是烦躁。
他一直怀疑，赵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人派去北境，所图不小。
甚至赵烨迟的身上，很有可能就携带着他一直在找的虎符。
若是能截到这东西……
想到自己的计划，就这么再次被破坏了，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在晏昭雪身上碰了壁，他的行事便处处受阻。
这人还真是他的克星！
还有姜绯……
这个总是喜欢甜甜的喊着他萧哥哥的女子。
最初他对她的确是利用，她的医术、蛊术，甚至她的无知和天真，都是他可以利用的东西。
但在相处中，他也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什么叫舒心和放松。
她不会算计他，也不会提防他，更不会在他面前戴着面具。
她就像一只不设防的狸奴，会在他面前露出软软的肚皮。
两人相处的时间不算久，但裴兮寂对姜绯的感情却很复杂。
他甚至是真心打算给她一个名分的。
只可惜，她突然跑了。
裴兮寂最讨厌的，就是超出自己掌控的事。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姜绯抓回自己的身边。
他，不想让她离开。
“姜绯……”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既然主动招惹了我，那就别想轻易抽身。”
“是你口口声声说要嫁给我的，现在，休想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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