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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赵山河的福利章(三)

赵山河低下了头。不是被迫的,是顺从的,好像又是欣喜的,像一条大狼狗,终于获得主人的爱的赞赏那种。

从他在走廊上看到陆明远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想低头了。他一直在克制,用理智,用教养,用“不能吓到他”这个理由,一层一层地、一道一道地、像筑堤坝一样地拦着自己。但现在他在梦里。梦里的堤坝是纸做的,水一冲就垮了,连声音都没有。

他低下头,陆明远的嘴唇就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看不清那两片嘴唇的轮廓,因为它们已经超出了他眼睛的焦距范围,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粉色的、湿润的、微微张开的、散发着热度的光。那片光在向他靠近,不是很快,有点犹豫,像是在做一个不确定的决定。

他没有等。

他追了上去。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温度。不是烫的,是温的,微微凉,像一块被含了很久的、快要化掉的冰,外面是凉的,里面是热的,分不清感受到的到底是凉还是热,只知道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陆明远的嘴唇很软,软到他不敢用力,怕把它弄破了,怕把它弄疼了,像肥皂泡一样,噗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陆明远的另一只胳膊附上了他的肩膀。那只手从他的肩头滑过去,绕过他的后颈,两只手在他的脖子后面交握,十指没有交叉,只是松松地搭着,像一个用身体打成的结,不紧,但解不开。他的整个人挂在了赵山河身上,轻得像一团棉花,像一片云,像一个没有重量的、白色的、温暖的梦。

赵山河的手动了。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他的手自己决定的,也许是他从看到陆明远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好了,只是现在才执行。他的手从陆明远的腰侧滑到了他的后背,手掌贴上那片被白T恤覆盖着的、薄薄的、微微发烫的皮肤。他的手很大,五根手指张开,指腹贴着他的脊柱两侧,感受着那些凸起的、一颗一颗的、像念珠一样的脊突在自己的掌心下依次排列,每一颗都在提醒着他——这个人太瘦了,瘦到让人心疼,瘦到让人想把所有好吃的都堆在他面前,瘦到让人想要把他养胖一点、再胖一点。

他的手指顺着脊柱往下滑,一节一节地数着那些骨节。每数到一节,陆明远的身体就微微地颤一下,那种颤不是害怕的颤,不是冷的颤,而是另一种颤,像一把很久没有被弹过的琴,突然被人按下了第一个和弦,所有的琴弦都在同一时刻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低沉的、持续的共鸣,那种共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通过皮肤接触的那个点传进来的,传进他的指尖,传进他的手掌,传进他的手臂,传进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脏也跟着那个频率震动起来,同频共振。陆明远的皮肤太薄了,薄到他几乎可以直接摸到那些骨头,那些肌肉,那些正在加速流动的血液。隔着一层薄薄的、已经被体温捂热了的纯棉布料,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摸一件衣服,而是在摸一具活生生的、温热的、会因为他的触碰而颤抖的、会因为他的力度而呼吸急促的身体,像一尊被人从冰冷的展台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用体温一点一点捂热了的、瓷做的娃娃。每一寸都是凉的,每一寸都在变暖。每一寸都是硬的,每一寸都在变软。

不是切换,是折叠。时间和空间在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的那一个刹那被什么东西揉碎了,重新拼贴在了一起。走廊消失了,墙壁消失了,头顶那盏橘黄色的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瓷砖、白色陶瓷、白色灯光。

厕所。

是赵山河家三楼走廊尽头那间不大的、今晚陆明远用过的那间厕所。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过来的,也许是他走过来的,也许是被传送瞬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明远现在坐在洗手台上,冰凉的白色陶瓷台面贴着他裸露的大腿,那凉意激得他整个人往上缩了一下,双腿本能地抬了起来,膝盖弯曲,脚离开了地面,正好——正好夹在了赵山河的腰两侧。

他的小腿从赵山河的腰侧垂下来,脚趾微微蜷着,白到发光的、骨节分明的、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像贝壳一样精致的脚趾。赵山河站在他面前,站在他的两腿之间,这个距离近到他的T恤下摆碰到了陆明远腿上的皮肤。洗手台的高度刚好,陶瓷台面的凉意透过他T恤薄薄的布料传到他的胸口。陆明远坐在洗手台上,后背抵着镜子,镜面冰凉的、光滑的触感让他的肩胛骨微微耸了起来,像一只被风拂过的蝴蝶,翅膀正在缓慢地、不自知地张开。他的双腿夹着赵山河的腰,不紧,只是搭着,像一个不需要任何力气的、自然形成的、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站在里面的弧度。

赵山河低下头看他。从上面往下看,陆明远整个人在他的视野里变小了,小到像一件被放在白色展台上的、珍贵的、易碎的、不能被任何人触碰的艺术品。他的脸微微仰着,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而轻轻地颤动着。嘴唇微微张着,刚才被吻过的嘴唇比之前红了一些,润了一些,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被牙齿咬过的印记——不是他咬的,赵山河确定自己没有用力。那是陆明远自己咬的。什么时候咬的?为什么咬?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看到那道印记的时候,他的呼吸变得更重了。

他顺着T恤的下摆把手伸了进去。

白T恤的布料被他推上去了一点,露出一截窄窄的、白得刺目的腰。他看到了腰侧那一道凹陷的弧线,从最后一根肋骨往下,到髋骨的上沿,像一个被挖去了内容的、空荡荡的、正在等待什么东西来填满的、弯弯的月牙。他的指尖碰到了那片皮肤。不是隔着布料了,是真的碰到了,指尖的触觉通过神经传到他的大脑,传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片皮肤是凉的——洗手台的凉意还没有从他身上散去,但赵山河的指尖是烫的。冰与火在接触的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类似于电流的、细微的、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的酥麻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炸开了,很小的爆炸,成千上万个,同时发生,每一个毛孔都在这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的手从腰侧滑到了后背。那条脊柱在他的掌心下一节一节地凸起,从腰际一直向上延伸到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抚摸,经过他刚才数过的每一节脊突,每一节都比上一节更清晰地刻在他的记忆里。他想把它们记住,记住每一节的形状、大小、间距、温度。他想闭上眼睛,用指尖去辨认它们,像盲人读盲文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句话一句话地读,把这本书从头读到尾,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然后翻过来再读一遍,读到书页都卷了边,读到书脊都开了胶,读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他的指纹里。他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感受着那片薄薄的皮肤下面,心脏正在用力地、快速地跳动。

不是他的心跳。是陆明远的心跳。那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那只被困在胸腔里的、小小的、惊慌失措的动物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击着笼子,想要逃出来,想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他的手掌能感觉到那心跳的频率、力度、节律,像一个没有声音的、一直在重复着同一句话的、永远不会累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告白。他不知道那心跳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为了他而跳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陆明远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他呼出的热气被陆明远吸进去,陆明远呼出的热气被他吸进来,像两个人在共用同一份空气,同一份温度,同一份快要不够用的氧气。他的嘴唇离陆明远的嘴唇很近,近到他只要再往前一毫米就能碰到,但他没有动。他在等,等陆明远自己靠过来,等那双半闭着的眼睛睁开,等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再次映出他的脸,映出他眼睛里那些快要装不下的、滚烫的、汹涌的、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陆明远没有睁眼。但他靠过来了。他的嘴唇碰到了赵山河的,不是第一次那种试探的、轻轻的、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的碰触,而是更用力的、更确定的、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如果”和“万一”,做出了最后的、不可更改的决定的碰触。他的胳膊收紧了,环在赵山河脖子上的手臂不再是松松地搭着,而是用力地箍着,像是怕他跑掉,怕他消失,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很快就会醒来的梦。他的双腿也从赵山河的腰侧收紧了一点,膝盖内侧贴着他的腰,小腿垂在他身后,脚趾微微蜷着。

洗手台的凉意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了。镜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把陆明远映在里面的模糊的影子变得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画,轮廓是模糊的,颜色是淡的,但他能看见那个影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另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正在这个狭小的、白色的、充满了水汽和体温的房间里迅速膨胀的东西,像一个正在被吹大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这间厕所快要装不下了,大到整栋别墅快要装不下了,大到整个边界都被撑得变了形,出现了裂纹,光线从裂纹里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睁不开眼。

闹钟响了。

赵山河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窗帘没有拉,冬日清晨的白光从整面窗户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把他的床、他的被子、他的枕头、他那个还沉浸在梦里没有完全回来的身体,全部浸泡在一片冷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里。手机的闹钟还在响,是某个流行乐的前奏,他设置的时候觉得这歌还行,现在听到只觉得刺耳,像一把钝刀在锯他的神经。

他伸出手,摸到手机,按掉了闹钟。屏幕显示早上七点。他在这个时间醒来无数次的早晨没有什么不同——除了他自己本身的不适外。他是做过梦的,只不过那些梦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陆明远。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把被子拉过头顶,右臂的石膏搁在被子外面,白色的硬壳在清晨的光线里不再发蓝了,而是呈现出一种朴素的、本真的、属于白天的颜色。

赵山河闭着眼睛。左手在被子里狠狠地、用力地、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搓掉一样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手掌从额头推到下巴,再从下巴推回额头,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搓得皮肤都发红了。他掀开被子。床单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潮湿的、正在慢慢变干的印记,在他浅灰色的床单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看了一眼,然后别过头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飞快地把被子盖了回去,盖住了那片印记,盖住了证据,盖住了那些他不愿意面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传到脚心,传到脚踝,传到他还在发烫的小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T恤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他的锁骨比陆明远的粗得多,没有那种让人心颤的、脆弱的、像蝶翼一样的美感。他的锁骨只是锁骨,是用来支撑肩膀、连接手臂的、功能性的骨骼,而不是用来让人看了之后心跳加速、辗转反侧、在梦里追逐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向自己房间里的卫生间。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白色的瓷砖、白色的洗手台、白色的灯光扑面而来,跟梦里的场景如此相似,相似到他恍惚了一下,恍惚到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两秒钟——他在确认洗手台上有没有坐着一个人。

没有。

洗手台是空的,白色的陶瓷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他自己。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他看着镜子里这个赵山河,忽然笑了起来。

他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把水调到最凉的那一档,单手捧了一把,泼在脸上。凉意像一把刀,从他的额头劈下来,劈开他的眼皮、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把他整个人从中间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梦里那个在走廊上追着别人嘴唇的、失控的、不像话的赵山河,另一半是此刻站在冷水前面、试图用低温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努力想要回到正常轨道的赵山河。他又泼了一把,再一把。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滴进洗手台里,滴在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领口上,滴在他锁骨那道凹陷的位置。他低下头,看着那道凹陷里积着的水,那一点点水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快要溢出来的、透明的湖。他看着那个湖看了几秒钟,然后闭上了眼睛。

水声继续。哗哗的,不间断的,像一个很长的、没有歌词的、只有一个人在唱的歌。那个歌不知道在唱什么,不知道在为谁唱,不知道要唱到什么时候才会停。他只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清晨,当他走进这间卫生间、打开这盏灯、拧开这个水龙头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这个早晨。想起他站在这个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三次脸,心跳依然没有慢下来。

赵山河脱掉衣服,走进淋浴间。凉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明明是冷水,为什么他还是这么热。冷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沿着他的额头、鼻梁、嘴唇、下巴、脖颈、胸口一路向下,流过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他闭上眼睛,让冷水多冲了一会儿。不是因为需要洗干净,而是因为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可以让那个画面多停留一会儿。走廊,橘黄色的灯光,白色T恤,湿漉漉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柔软的嘴唇,冰凉的陶瓷台面,夹在他腰侧的双腿,像念珠一样的脊突,薄薄的皮肤下面跳动得飞快的心脏。

冷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镜子被水汽蒙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团模糊的、白色的、人形的影子,站在淋浴间的玻璃门后面,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的自画像。只是不知道画中人是谁——是赵山河,还是那个在梦里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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