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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赵山河的福利章(二)

然后赵山河动了。他转过身去,那动作快得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了一样,快到他差点用那只打着石膏的右手去撑墙壁。他反应过来及时收了力,改用左手按住了墙,整个人面朝米白色的墙壁,额头几乎要碰到墙纸上那朵浅灰色的小碎花。他的后背对着陆明远,宽阔的、被深灰色T恤包裹着的、肩胛骨微微耸起的后背,像一道突然竖起来的不算合格但仍然尽心尽力的屏障。这个转身太猛了,猛到他的脚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不算小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道惊雷,轰隆隆地滚过两个人的耳膜,把空气都震出了肉眼看不见的波纹。

他的后脑勺对着陆明远,头发还是湿的,有几滴水珠从发梢滴下来,顺着他的后颈滑进了T恤的领口里,在他深色的衣服上留下了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润的印记。他的耳朵从侧面露出来。那个耳朵太红了——不是普通的红,不是害羞或尴尬时的那种浅浅的、淡淡的、像涂了一层腮红一样的粉红,而是一种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廓到耳后、整只耳朵从头红到尾的、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触目惊心的、不容忽视的红色。那只耳朵像一盏信号灯,没有任何遮拦地、直白地、**裸地宣告着它的主人此刻的状态——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背叛了他,他知道这只耳朵已经把他出卖了,但他无能为力,因为他不能让耳朵不红,就像他不能让心跳不快、不能让目光不往下看一样。

陆明远看着那只通红的耳朵,心跳更快了。赵山河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有些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我看你半天没出来,怕你摔倒。”他的声音不太自然,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被人掐着喉咙说的,里面有一种他不曾有过的、让人想要相信他但又不怎么信得过的、既真诚又可疑的东西。

“脑震荡,”他补充道,“医生说不能摔。”说完他自己在墙壁前面闭了一下眼睛。他跟自己说,这个理由够好了,天衣无缝,逻辑完整,滴水不漏。他只是关心同学,只是担心陆明远的脑震荡,只是怕他在浴室里晕倒没有人知道。他是班长,也是他的同班同学。同学就应该这样,他不需要面壁,不需要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不需要心跳快得像刚从球场跑完几个全场,也不需要在这个没有人的走廊里、对着这面什么都没有的米白色墙壁,像一个做了什么亏心事的贼一样不敢转身。

陆明远盯着赵山河的后背看了大约一个呼吸的长度。然后他跑了。他没有说话,没有说“谢谢”,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嗯”。他低着头,把T恤的下摆攥在手里,攥得手背上青筋都跳出来了,然后迈开步子,用那种介于走和跑之间的、急切的、仓皇的、像身后有洪水猛兽正在追赶的小碎步,从他站立的位置一路小跑到了客房门口。他的白色小腿在走廊的灯光下快速地交替移动着,像两只受惊的、急于归巢的、白色的鸟,每一次交替都带着一种仓惶的、大难临头般的急迫。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关门。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的瞬间,他把后背抵在门板上,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雪一样顺着门板滑了下去,蹲在了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那件白T恤的领口因为他蹲下的动作又从肩膀上滑下去了一大截,但他没有去拉,因为他要捂脸,他的手只有两只,他捂不过来。他的耳朵在烧,他的脸颊在烧,他的脖子在烧,他的锁骨在烧,他的手臂在烧,他的手心在烧,他整个人像一块被丢进熔炉里的冰,从里到外都在融化、蒸发、变成气体,然后从那些他捂不住的缝隙里逃逸出去,逃到这件白T恤的纤维里,逃到客房的空气中,逃到走廊那条橘黄色的、被灯光铺满的小径上,跟另一个人还没有散尽的体温纠缠在一起。门板是凉的。他的后背贴着门板,那股凉意透过薄薄的白T恤传到他的皮肤上,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他的皮肤本身就烫得像个火炉,那点凉意还没来得及深入就被他身体的热量蒸发掉了。

走廊上,赵山河还面着壁。

他听到了陆明远离去的脚步声——小碎步,很急,很快,像一只被猫追着跑过走廊的小老鼠,脚步声从大变小从小变无最后彻底消失在“咔嗒”一声门响里。那个声音像一枚图钉,把一片薄薄的金色标签钉在了这个时间轴的这个坐标上。此刻之前与此刻之后的所有事物,都将以此作为参照。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蹲了下去。

右臂的石膏在地面撑了一下,他的膝盖落在地板上,一个人蜷在那面米白色的、印着浅灰色小碎花的墙壁前面,把额头抵在了冰凉的墙纸上。墙纸的纹理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细密的、纵横交错的印记,但他没有心思去在意那种轻微的不适感,因为他的眼睛——那双应该看着前方、看着走廊、看着陆明远消失方向的眼睛——此刻闭着。

他闭上眼睛的理由自己都不想说出口。是因为他只要睁着眼睛,眼前就会出现那个画面。那件白T恤大到不像话的领口,那道从锁骨蜿蜒而下的细细线条,那片白色布料后面若隐若现的、平坦的、单薄的、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的身体轮廓。这些画面像被刻进了他的视网膜一样,他睁着眼睛的时候它们叠加在现实世界上——米白色的墙壁上印着陆明远的锁骨,浅灰色的碎花图案里藏着他白到发光的皮肤。他闭着眼睛反而更清晰了,没有了现实世界的干扰,那些画面变得更大、更近、更具体、更像他在某一秒钟里真实看到的那样。他记得他看到了,记得那些不应该被看到的东西,记得当时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每一丝微妙的光影变化。他把它们存储在了某个他自己找不到的、但却真实存在于某个位置的、密封的、上了锁的文件夹里,然后在每一个他不设防的时刻——比如现在,比如他闭着眼睛蹲在走廊墙壁前面的时候——那个文件夹就会自动打开,自动解压,自动把所有内容投射到他的眼前,以高清的、慢镜头的、循环播放的形式。

赵山河蹲在走廊的墙壁前面,他用左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缝间露出他因为闭得太用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想,他再也不能看陆明远穿白衣服了。不,不对。是他再也不能看陆明远穿任何衣服了。

也不能不穿。

不对,也不是这个。

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看陆明远了——用什么样的目光,什么样的距离。在他看过那些之后,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坦坦荡荡地站在他左边,坦坦荡荡地握住他的手腕,坦坦荡荡地在篮球场上把球传给他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因为一个人而跳得如此狼狈、如此丢盔弃甲、如此不像他自己。他从前以为心跳加速是那些庸俗的言情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被夸张了的、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夸张。那是写实,是太过温柔了的写实。真实的心跳比书里写的更剧烈、更不可控,更像是一头被困在胸腔里、看到了一抹白色的幻影就开始疯狂撞击笼子的、饿了很多天、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点信号的困兽。

那一点点信号在几秒前出现了——以一件白色的、大得离谱的T恤的形式,被送到了他面前,撞进了他的瞳孔里,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像一个被烫上去的、永远无法消除的烙印。

赵山河把额头在墙壁上抵了又抵,直到那阵难以平复的心跳终于缓慢了一些。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光还是那个灯光,窗户还是那扇窗户。什么都没有变,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木门。门缝下面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条金色的、被人遗忘在黑暗里的丝线。

他走过去,在那扇门前站了几秒钟。门板是木质的,漆成深棕色,门把手是古铜色的。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来,重复了三次,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

他在门口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没有重量,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张了嘴。也许是“晚安”,也许是“没事”,也许是别的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这一次,门关死了。没有留缝。

赵山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他只记得自己把门关上了,关得很死,锁舌咔嗒一声嵌进门框里,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闷雷。然后他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门,深色的油漆把凉意一丝一丝地渡进他的皮肤里,从肩胛骨到腰际,从腰际到小腿,像无数根极细的、冰做的针,从背后扎进来,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地冻住了,但心跳没有慢下来。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从门板上离开。窗帘没有拉,窗外城市的灯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橘灰色的、朦朦胧胧的光,像有人在上面泼了一层薄薄的水彩,还没干透。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右臂的石膏搁在被子外面,白色的硬壳在城市的夜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微微发蓝的光,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信物。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眼前不是黑暗。

眼前是走廊。

还是那条走廊。橘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墙壁是浅米色的,地板是木质的,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深蓝色的、缀着几颗星的夜。空气里有沐浴露的味道——他给陆明远用的那一瓶,某种海洋系的、清爽的、带着一点点皂感的气息,此刻正弥漫在这条走廊的每一个角落,浓烈到不像是残留在空气中的,更像是直接从他的记忆里蒸腾出来的。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慢,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点犹豫,又带着一点决绝。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近到他可以分辨出那只脚的落点——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是足弓,然后脚趾轻轻地、像猫一样地踩下去,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陆明远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他走过来了。他穿着那件白T恤,那件大到不像话的、领口从他左肩滑落了半边的、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的白T恤。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发梢滴着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经过下颌线,经过脖颈,经过锁骨那道深深的凹陷,消失在领口那片白色的、广阔的、看不见的领域里。他的脸是粉的,不是那种被热气蒸出来的潮红,而是另一种更淡的、更透的、像白色花瓣尖端那一抹将红未红的颜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眼角,又从眼角蔓延到耳尖,整个人像一盏被从里面点亮的、白色的纸灯,光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柔柔的,暖暖的,把整条走廊都照得亮了一些。

他走到赵山河面前,停下来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赵山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刚洗完澡的那种热度,皮肤底下的血液循环还在加速,毛孔还在向外散发着水汽和温度,那种热不是隔着距离就能感觉到的辐射热,而是像站在刚熄了火的灶台旁边,空气本身被烤暖了,那种暖不是从某一个点发出来的,而是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的、无处不在的、把你整个人包裹起来的暖。他能闻到那件白T恤上的味道,是那种新衣服的味道。但是那个味道此刻正被陆明远身上散发出来的沐浴露所盖住,空气中的味道浓烈到让他分不清这到底是他的,还是陆明远的?还是他们两个人的味道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全新的、从未存在过的、只属于这个瞬间的东西?

陆明远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梦里变得更浅了,琥珀色几乎褪成了透明,瞳孔里映着走廊的灯光和他的脸,像两面小小的、圆圆的、被打磨得极薄的镜子。他看了赵山河大概两三秒钟,然后他抬起了手。那只手白得发光,手指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伸出来的时候,像一朵从云层里慢慢探出来的、正在绽开的、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的花。那只手没有去拉T恤的下摆,没有去遮自己露出来的肩膀,而是抬得更高了一些,高到赵山河的视线不得不跟着它移动。指尖碰到了赵山河的下颌线,轻轻地,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没有重量。然后那只手从他的下颌线滑到他的后颈,五指张开,指尖陷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微微用力,把他的头往下拉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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