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陆明远终于想去洗澡了,但是没有睡衣。
他身上穿的还是白天赵山河借他的衣服。他自己的校服他不知道在哪里,现在又有点晚了,他不太好意思找张阿姨要。就这样在客房门后好一会儿,然后鼓起勇气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走廊那头赵山河的卧室看了看。橘黄色的光把他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往前走的人映在了走廊上。
他走到赵山河门口,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赵山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湿润的、稍微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陆明远推门进去。赵山河正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搭在他脑袋上,把他刚洗过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他已经换了睡衣——石膏依然包在右臂上,他用塑料袋套住了石膏外面,用橡皮筋扎住了袋口,防水做得一丝不苟。
“怎么了?”赵山河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头发湿漉漉地翘着,有几缕贴在额头上,看着比平时小了两岁,像初中生的样子。
“我……没有睡衣。”陆明远说。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丝窘迫。
赵山河愣了一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到椅子上搭着的一件白色T恤。那是他妈上周刚给他买的,纯棉的,版型很大,标签还没拆,搭在椅背上,在台灯的照射下白得发光。
他站起来,把那件T恤拿起来,拆了标签,递过去:“你先穿这个。”
陆明远接过那件T恤,展开看了看。很大。不是大了一号的那种大,而是大了一件衣服的那种大,大到前襟展开来能把他整个人裹进去还有富余。领口宽宽的,袖子的长度大概比他正常穿的要多出2个码。
赵山河又转过身,在衣柜里翻了翻,没有找到合适的短裤。他的短裤对陆明远来说都太大了,腰围宽出一大截,陆明远穿上估计走两步就得用手提着。赵山河站在那里,左手拿着一条深蓝色的运动短裤,包着石膏的手,想了想这几天搂着的要,比划了一下后,然后默默地把短裤放了回去,把柜门关上了。
“短裤……没合适的,”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T恤够大,能盖住——”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整。他的目光在陆明远的大腿位置晃了一下就移开了,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很快就弹开了,弹开的速度比他自己的意识还要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疑。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像有人在拿一盏很暖的灯从下往上照着,那热度沿着耳廓的轮廓一路烧上去,烧到耳尖的时候他自己都感觉到了。
“……应该没问题。”他把句子补完了。
陆明远接过T恤,转身出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赵山河脸蛋连着脖子都开始发红,只当他是刚洗完澡热的。
走廊的卫生间不大,洗手台上有一支新牙刷和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浅蓝色毛巾,毛巾的边角整整齐齐地对在一起,像被人精心地叠过。浴巾搭在架上上,白色的,很厚实,摸上去毛茸茸的,像一只正在冬眠的、温热的兔子。
打开水龙头,水很热,热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卫生间,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见了。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些。
他洗了很久。不是因为多脏,是因为热水打在身上太舒服了,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像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拥抱,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温热的、流动的水轻柔地抚摸。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听着水流的声音,水落在瓷砖地上的声音、顺着地漏流下去的声音、在管道里哗哗地往下走的声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仿佛只要水流不止,他就可以一直站在这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用面对。
但水总会停的。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拿起那件白T恤。他抖开的时候还在想,赵山河穿上这件大概能到哪,会不会刚好合身,会不会把那副宽阔的肩膀撑出好看的形状。
他往自己身上套的时候才发现,这不叫够大,这叫巨大。
领口从他肩膀滑下去的速度比他预期的快得多,像一个没有什么耐心的、急于看到结果的什么东西。他不得不伸手在领口处抓了一下才没让它一滑到底。
T恤的下摆垂下来,盖住了他的大腿,大概在大腿中段的位置。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他大半个手背,只露出几根指尖。领口太宽了,从他锁骨的位置斜着滑下去,露出一整个左边的肩膀和一小片胸口,白得像一盏在暗处亮起来的灯,那盏灯的灯罩太大了,歪歪斜斜地挂在灯泡上,灯泡的光芒从灯罩的缝隙里漏出来,白得有些晃眼。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上的白雾散了一些,他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像一幅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的照片。白色的T恤、白色的皮肤、白色的雾气,他整个人像是要从这间卫生间里蒸发了,融化在那些白茫茫的水汽里,变成其中的一部分,变成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随着排气扇的风被抽走,排到外面无边的夜空里。
他把袖子卷了两圈,把手露出来。他看了看自己的腿,T恤盖住了该盖住的地方。没事。他想,反正出去就直接回房间了,走廊又没有人,两步路的事,没问题。
他打开卫生间的门。
门外站着赵山河。
不是故意的。
赵山河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本来是坐在床边看手机的,看了两眼就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没有放好,像是在某个位置有一个孔,风正从那里面灌进来,呼呼地往他心口吹,让他坐立不安,让他干什么都定不下心来。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走廊里,走了两步就到了卫生间门口。
他怕陆明远在里面摔倒。
不是没理由的——脑震荡还没好利索,浴室地面滑,水温太高容易头晕,那个T恤太长了走路会不会被绊到——理由多到爆炸,所以赵山河站在卫生间门口。
不是偷听或者准备偷看。他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左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听着里面的水声。水声哗哗的,不间断的,像一个很长的、没有歌词的、只有一个人在唱的歌。他听着那个水声,听了好一会儿,水声停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被缓慢地、小心地穿到身上。
然后门开了。
卫生间的门是朝外开的。赵山河站在门的一侧,背靠着墙,所以门本身没有碰到他。但陆明远走出来的时候,方向是朝前的,他迈出卫生间的第一步,第二步,赵山河在他右侧,两个人形成一个大概九十度的夹角,这个夹角正在以某种不可逆转的速度缩小。
赵山河感觉到了那道T恤的白光从他的余光里闪现的时候,他才刚从靠墙的姿势转身。他转过来,陆明远正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的半空中撞上了。赵山河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停止,而是那种原本匀速的步伐突然被打断时产生的、微妙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顿挫,像是齿轮里卡进了一粒沙子,转动不再流畅了,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卡顿。
陆明远看到他的那一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看到了。
赵山河确实看到了。他比陆明远高出一截,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步,他低下头看向陆明远的时候,视角是从上往下的——先看到的是那张脸,因为刚洗过澡而泛着浅浅粉色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白到几乎能在灯光下反光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水珠极小,如清晨凝在蛛网上的露,在睫毛的末端颤巍巍地悬着,像随时会坠落的、细碎的、透明的水晶。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因为水汽的浸润而显得格外透亮,瞳孔里映着走廊的灯光和他自己的倒影,像两枚被打磨得极薄的、能透出光来的宝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的视线没有停在脸上。不是他不想停,而是那件白T恤在他的视野里占据了更大的面积、更亮的色块,像一盏被突然打开的、白色的灯,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拽了过去。
白色的、纯棉的、对他来说刚好合身而对陆明远来说大得离谱的T恤,此刻正松松垮垮地挂在那具过于瘦削的身体上,像一面没有风的旗帜,软塌塌地垂着,布料贴着身体的轮廓,随着陆明远微微起伏的呼吸轻轻地、不易察觉地动着。领口太大了,从他的左肩斜着滑下去了一大截,露出一整片肩膀,白得刺目,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像是会发光。那道光不是灯泡的光,而是从那片皮肤本身散发出来的、冷白色的、近乎透明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来的那种光——不是暖的,不是黄的,而是冷的,白的,亮得让人想起冬天清晨的第一场雪,干净得不真实,又真实得让人不敢呼吸。锁骨从领口的边缘延伸出来,纤细而精致,像两笔用最细的毛笔、最淡的墨、最稳的手画出的线条,一笔从肩到胸,一笔从胸到肩,交汇在一个深陷的、小小的凹窝处,那个凹窝里盛着一小片灯光,橘黄色的,暖洋洋的,像一勺被小心舀起来的、刚刚好的、不会烫到嘴的蜂蜜。
再往下。
赵山河的目光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它自己就往下去了,像一条被重力牵引着的、无法自控的河流,从锁骨流到胸口,从胸口流到那道因为他太瘦而显得格外分明的、纵向的、从胸骨一直延伸到腹部的线条。白T恤的布料在那道线条上轻轻地塌了下去,凹出一条浅浅的、窄窄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布料的褶皱从他胸口的位置向两侧散开,一道道细细的、白色的、像风吹过沙丘留下的纹路,把那些他不应该看到的轮廓模糊了、柔化了、变成了藏在白色布料后面的、若隐若现的、像隔着毛玻璃看过去的人影。那件T恤太大了,露出了陆明远那两道优美的、脆弱的、像蝶翼一样的锁骨。他不能再看下去了。他的理智在对他喊停,但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钉在那片白色的、广阔的、不断向他展示着新的细节的领域里,像一个被困在雪原上的迷路人,四周全是白色,全是同一种颜色,但那种颜色里藏着太多不一样的东西——每一寸都是白的,每一寸的白都不一样,有暖白,有冷白,有珍珠白,有月光白,有骨白,有瓷白,有他从未见过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被照亮的、透明的、会呼吸的白。但他还是看到了一点点粉色?他不确定。
这片白色在无声地尖叫——不是尖叫,而是一种无声的、强烈的、像一束光一样的存在。你无法忽略它,因为它太亮了,亮到你的目光无论怎么躲闪,最终都会被它捕获,像一个无法逃脱的、温柔的、白色的漩涡,把你一点一点地吸进去,吸到最深处,最暗处,最安静也最喧嚣的地方。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用一只看不见的手调节着某个旋钮,把他的呼吸频率调快了一档,两档,三档,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
而陆明远呢?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白色雕像,只有手指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着。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后退,不是遮住自己,也不是说任何一句话,而是——低下头。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看那双大了好几号的深蓝色拖鞋,看拖鞋前端露出的、因为用力蜷缩而微微弯曲的脚趾,就是不看赵山河。他不敢看。因为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在赵山河的眼睛里看到某种东西——也许是尴尬,也许是某种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的、太重的、太烫的、会把他整个人烧穿的东西。
他的手指还捏着T恤的下摆,捏得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的身体变小一点。他已经很小了,一米七二,一百出头的体重,在这件大到能装下他两个的T恤里已经缩成了很小的一团。但他还想更小一点,小到走廊的灯光照不到他,小到赵山河的目光找不到他,小到他不存在,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的手腕、锁骨、肩膀,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在发烫。那种烫不是被暖气烘出来的,而是从身体深处往外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了,烧得他的血管里的血液都变成了滚烫的、橘红色的、像熔岩一样的液体,在他身体里缓缓地、缓慢地流淌着,流到哪里,哪里就着了火。他的脸颊在烧,他的耳尖在烧,他的脖颈在烧,从领口敞开的那一片锁骨,从锁骨往下那片被赵山河的目光扫过的区域,像被什么东西燎过一样,火辣辣的,又热又痛,但是那个痛里面又有一种他没有经历过的、陌生的、说不清是难受还是好受的、让他想要躲开又想要更多的东西。
走廊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也许更久,也许只有一秒。在这种时刻,时间的计量单位会变成一个完全主观的东西,一秒钟可以被拉长得像一辈子,一辈子可以短暂得像一秒钟。陆明远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只知道在这段短暂又漫长的、被凝固了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时间里,走廊的灯光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夜风把没有关紧的窗户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