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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成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脚。

白。

白到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见过比这更白的东西。窗外的雪?晴天的云?牛奶?白瓷?他见过所有的白色,但没有一种白色能跟此刻他手里的这只脚相提并论。那不是没有颜色的白,而是一种有温度、有光泽、像玉石被打磨了千万遍之后才会呈现出来的、温润的、半透明的、似乎可以看到里面血液在流动的白。脚趾修长而匀称,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是圆润的弧线,泛着健康的、淡淡的粉色,像五片小小的、被精心打磨过的贝壳,整齐地排列在一起,每一片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片都不挤占别人的空间。脚背的皮肤薄到能看到那些细小的、青紫色的血管,像一张被画在宣纸上的、用极淡的墨、极细的笔、极稳的手画成的水系图,每一条河流都有自己的源头,有自己的流向,有自己的归宿,它们分岔、交汇、再分岔,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精致的、不会重复的、只属于这只脚的网。他的拇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动了。不是刻意的,不是他命令它动的,而是它自己动的。拇指的指腹从陆明远脚背的内侧开始,沿着那条最粗的、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脚趾根部的青色的血管,慢慢地、轻轻地、像在翻阅一本用盲文写的、他读不懂但很想读懂的书一样,滑动着。指腹下的皮肤是凉的——不是冰凉的,是那种没有被阳光直射到的、藏在被子下面的、保持着人体最舒适温度的、微微的凉。那种凉像夏天傍晚的风,像山涧里流过石头的水,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没开始冒汗的、白色的瓷碗。他的指腹是热的,他做什么都是热的,他的手心是热的,他的指尖是热的,他的指纹那些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一样的纹路,在那片微凉的、光滑的、像丝绸一样的皮肤上,留下了某种只有皮肤和皮肤之间才能传递的、语言无法翻译的密文。

陆明远的脚缩了回去。不是慢慢的、像电影里那种慢镜头的、充满戏剧性的缩回,而是像被烫到了一样、像手指碰到了滚烫的灶台边缘一样、闪电般的、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快到赵山河的拇指还在空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来得及收回来的缩回。那只白得发光的脚从赵山河的掌心里滑了出去,像一尾银白色的、受了惊的鱼,从渔夫的指缝间猛地一窜,消失在深色的、幽暗的、看不见底的水中。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害羞,陆明远拉过被子把整条腿都盖了起来。被子被这一下动作掀起来了一角,在空中短暂地扬起又落下,带起了一阵很小的风,那阵风拂过赵山河还保持着握姿的、空荡荡的、失去了什么的左手,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凉丝丝的,像一声没有说话的问号。

陆明远把脚藏进了被子里,两只脚都藏了进去,缩得很深,深到脚趾在被子下面大概是蜷着的、是互相挨着的、是不敢分开的。他的两只手也放到了被子上面,不是盖住脚,而是放在膝盖的位置,手指交叉握着。他的脸红红的,从颧骨到耳尖,从耳尖到脖颈,那片红像有人在宣纸上滴了一滴红色的墨,不需要任何外力,自己就会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沿着纸张的纹路,向四面八方洇开、扩散、占领每一寸白色的、原本干干净净的领地。他低着头。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正在微微颤抖的阴影。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薄薄的、粉色的线。他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快到如果不是赵山河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他全部占据,根本不可能会注意到。

他没有说话。他不会说话。在这个时候,他不知道有什么话是可以说的,有什么话是安全的,有什么话说出来之后不会让此刻已经够乱的心变得更乱。他的脑子像一个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的视频播放器,画面停在了最后一帧——赵山河低头看他脚的那个画面,那只有力的、宽大的、滚烫的手握着他脚踝的画面,那只拇指在他脚背上慢慢滑动的、酥酥的、痒痒的、让他整个人从脚底开始发麻的画面。那帧画面太大了,大到他的大脑缓存装不下,卡住了,卡在他脑海的正中央,卡在每一个他想思考别的事情的瞬间,卡得他什么都想不了,除了那个画面,除了那个人,除了那只手。

手机响了。

铃声是系统默认的,不刺耳也不悦耳,但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那声音像一颗被丢进玻璃杯里的冰块,清脆地、不容忽视地、把凝滞的空气撞出了无数细小的裂纹。陆明远低下头去找手机,他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在床单上摸了两下才摸到那个冰凉的长方形的物体。

屏幕显示四个字:教导主任。

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大约两秒。他没有接。他把手机拿起来,朝着赵山河的方向递了过去。赵山河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把手机接了过去。他的左手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接通了电话,然后按下了外放键。他把手机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屏幕朝上,像在两个人中间放了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会说话的第三方。

“陆同学?”教导主任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跟在学校走廊上看到打架时的那种严厉完全不同,像换了一个人,或者说像同一个人的不同模式——走廊上是冷风,电话里是温水。

“你还好吗?听说出院了,怎么不多住几天呢?”教导主任声音里带着一些关心与疑问。

陆明远凑近了一些,“我没事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也更稳一些,“谢谢老师关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在认真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陆明远注意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这种沉默敏感,也许是因为他在这种沉默里听到了一些他没有听到的东西——一些没有被说出来的、卡在喉咙里的、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东西。

“我联系了你的父母,”教导主任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种轻松的语气还在,但薄了,像一层被风吹得快要破掉的、透明的膜,膜的下面是另外的东西,“但是……”

他停了一下。那个“但是”后面的内容他没有说出来,那个“但是”像一扇没有关紧的门,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外面冬天的、干燥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气息。陆明远知道那个“但是”后面是什么。他太知道了。甚至不需要教导主任说出来,他就能一字不差地把后面的话补全——“但是你父母都忙”“但是你父亲说他最近不在国内”“但是你母亲说她走不开”“但是他们都觉得对方会来处理这件事”“但是他们都在推”“但是他们都不想来”。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小学的家长会,初中的家长会,每一次需要家长出面的场合,他都能听到类似的“但是”。每一个“但是”都是一扇关上的门,一扇他站在门外、没有人来开、也不会有人来开的门。

“但是你放心,”教导主任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像在试图用音量把那个“但是”后面的负面情绪压过去,“你在学校出的事,学校肯定会负责的。”陆明远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数字在一下一下地跳,一秒,两秒,三秒。他知道教导主任的意思。那个意思不在他说出来的话里,而在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里。他说出来的话是“我联系了你的父母”,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他们都来不了”。他说出来的话是“学校肯定会负责的”,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因为你的父母不会来负责”。他把这个信息包装得很好,用“但是你放心”做包装纸,用“学校肯定会负责的”做缎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递到陆明远面前,希望他接过这个礼物的时候能忽略礼盒里面那些真正的内容。

“涉事的学生和家长都已经认识到错误了,”教导主任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觉得这个话题越早说完越好,“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去赵同学家给你道个歉?”

陆明远愣了一下。“你知道我在哪?”他问。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上扬的、带着一点惊讶、一点困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得意、带着点“你小看你教导主任了”的、长辈对晚辈的那种、有温度的笑。“当然了,哈哈哈,”教导主任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房里回荡着,像有人往这潭安静的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了墙壁,又荡回来,跟新的涟漪撞在一起,碎成更小的、更细的、数不清的波纹,“我作为教导主任怎么能不知道学生的最新消息呢?”

陆明远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能想象教导主任在电话那头的表情——眉毛微微扬起,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像一个打出了一张好牌的、胜券在握的、但又不想让对手觉得他在炫耀的人。那种表情让人觉得温暖,又让人觉得不安,温暖是因为被人记挂着,不安是因为被人看穿了。他看了一眼赵山河。赵山河在听,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不在手机上,在陆明远的脸上。他看着陆明远的脸,看着那张白到几乎透明的、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色的、此刻正微微皱着的脸,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心疼,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够准确说出名字的东西,但就是那个东西让陆明远觉得,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电话的对面,在这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面前,他不是一个人。

赵山河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陆明远一直在用余光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他的下巴微微下沉了不到一厘米,然后又抬了回来。

“好,”陆明远对着手机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也坚定了一点,“过两天吧,我还是有些不舒服,等我好一点我再联系您。谢谢老师。”

电话挂断了。手机屏幕暗下来,从发光的、有内容的、连接着外界的媒介,变回了一块安静的、黑色的、冰冷的玻璃。两个人之间的那片床单上,那块玻璃像一个刚刚被关上的、不再有信息进出的、沉默的小窗户。

陆明远把手机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他靠回床头,后背贴上去的时候,那个鼓鼓的腰部靠垫又接纳了他的全部重量,跟刚才一样柔软的、温热的、不会问任何问题的接纳。他看着天花板上那束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那束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明亮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毛茸茸的,像一颗没有固定形状的、正在缓慢移动的、金色的星星。

他以为自己会伤心。

他准备好了要伤心的。他甚至在电话接通之前就已经开始在心里做准备了——告诉自己没关系,告诉自己他已经习惯了,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告诉自己他不需要他们来,告诉自己他一个人也可以。他像一只每次出门前都会把毛舔得干干净净的猫,在每一次可能受伤之前都先把自己的毛舔顺,把伤口藏好,把表情管理好,让自己看起来是一只不需要任何人照顾的、独立自主的、可以照顾好自己并照顾得很好的猫。但预想中的伤心没有来。不是像退潮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退去,而是像一个被你期待了很久、为它的到来做好了万全准备、甚至连台词都排练好了的客人,到了约定的时间,没有出现。你坐在客厅里等,茶泡好了,点心摆好了,门开着,灯亮着,但他没有来。你等了很久,久到茶凉了,点心碎了,灯还是亮着,门还是开着,但他就是没有来。你开始生气,你想好了等他来了你要说什么,你甚至想好了你要把门关上不让他进来。但你等了更久之后,你忽然意识到——他不会来了。而你没有伤心。你只是觉得——啊,他不来了。然后你把门关了,把灯关了,把茶倒了,把点心收起来,躺到床上,盖上被子,觉得今晚可以睡一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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