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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发芽

他没有伤心的理由。赵妈妈这两天给他的那些东西——那些新衣服、那些汤、那些水果、那些在餐桌上的转盘转到面前时正好停下来的菜——不是替代品,不是安慰奖,不是在“你的亲生父母不要你了”这个前提下施舍给你的弥补。那些东西就是那些东西本身。它们是真实的,是具体的,是可以用手摸到的、可以用眼睛看到的、可以用心感受到的。它们不需要被放在天平上跟别的什么东西比较重量,也不需要在别的什么东西缺席的情况下才能被定义为“重要”。它们重要。它们自己重要。

他靠在那里,忽然觉得胸腔里那片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一个人、也只能是一个人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被人填进去的,而是自己长出来的。像春天的草,你不知道第一株是什么时候破土的,你只是在某一天推开窗户的时候忽然发现,那片原本枯黄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的土地上,已经密密麻麻地、争先恐后地、不计成本地长满了绿色的、柔软的、带着露水的、会随风摇摆的新芽。你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不知道种子是什么时候埋下的,不知道是谁浇的水。它们就这么突然地、不讲道理地、像早就长在那里只是你一直没有看到一样地,占据了那片空地。

赵山河低着头。

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右臂搁在膝盖上,石膏在午后的光线里失去了冷白色,变成了一种更温暖的、像被阳光浸泡过的、接近米色的颜色。他的左手放在床单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碰着白色的布料,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像是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太久,久到他忘记了为什么要把手放在这里,也忘记了什么时候要把手拿走。

陆明远侧过头看着他。他的头微微偏着,角度不大,像一只对面前的事物产生了好奇但又不确定该不该靠近的猫,耳朵竖着,眼睛眯着,整个身体处于一种“随时可以撤退但也随时可以前进”的、微妙的平衡状态。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小小的、钝钝的钩子,从赵山河低着的头顶上方轻轻划过,没有钩住什么东西,但你感觉到了那一下轻轻的刮蹭,从你的头皮表面经过,带走了一些你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散发的、看不见的、正在冷却中的热量。

赵山河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抬起来的那一瞬间跟陆明远的目光撞上了,但他没有躲。他没有像走廊上那次一样把脸转向墙壁,没有像在病房的清晨一样假装没有醒,没有像刚才在床边坐下的时候一样刻意去看那面什么都没有的墙壁。他看着陆明远的眼睛,看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把目光落在他下巴的位置——不是眼睛,不是嘴,是下巴。下巴安全。下巴不会让他心跳加速,不会让他想起不该想的事情,不会让他在大白天、在阳光正好的房间里、在被子刚刚盖到腰际的床上,产生任何不合适的、不合时宜的、不应该在这个阶段出现的念头。

“没事。”他说。两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而不是在回答陆明远的问题。

他的目光在陆明远的脸上停了一下,这次是看眼睛的,但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让目光往下走,没有让目光经过下巴去往脖颈、去往锁骨、去往那件薄毛衣领口下面那片他不能看也不该看的白色领域。他收回了目光,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停止、什么时候该把自己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对自己狠得下心的人。

“你感觉好点了吗?”他问。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也稳了一些。他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了,移到了陆明远身上,移到了一个安全的、有明确答案的、不需要他面对自己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问题上。

陆明远眨了眨眼。他的睫毛扇动的那一下,赵山河的目光被牵引了过去,但他及时把目光拉回到了陆明远的瞳孔上,拉回到了那双浅琥珀色的、此刻正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的、像两滴被凝固住的蜂蜜的眼睛上。

“还是有点晕,”陆明远说,声音里有那种刚睡醒或者快要睡着的人才会有的、糯糯的、软软的、像棉花糖在嘴里慢慢融化时的质感,“但不严重,就是那种……你知道的,就是你转头的时候,世界不会马上跟过来,会慢半拍的那种晕。”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不规则的、缓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延迟移动的弧线,比划完之后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比划没有什么意义,把手放回了被子上,指尖碰着被子的边缘,无意识地捻着那层薄薄的棉布。

他又靠回了床头。那个皮质床头的靠垫在他后背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柔软的、有弹性的、会呼吸的东西在他的体重下慢慢压缩,调整着自己的形状,去贴合他的脊柱、他的肩胛骨、他后脑勺的弧度。腰部的那个鼓包刚好顶在他的腰椎的位置,那是一个不会被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注意到的、但在你注意到它的时候你会觉得“原来这里也需要被托住”的、很小很小的、很重要的弧度。阳光从他的侧脸滑过去,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锁骨的凹陷处,落在那件烟灰色羊绒衫的领口,把那些毛衣的纹理照得纤毫毕现,像一幅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全部细节的、精密编织的、经纬分明的微观世界。

“那你先好好休息休息吧。”

赵山河站起来。床垫因为失去了他那一半的重量而猛地弹了起来,像一个一直被压着的人终于可以伸直了腿、挺直了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从重压下被释放出来的声响。陆明远那一侧的床垫也跟着微微晃了一下,像地震的余波,从震中向外扩散,越来越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赵山河弯下腰,用左手捏住被子的边角,把被陆明远刚才缩脚时掀起来的那一角拉了下来,轻轻地、慢慢地盖在了陆明远的身上。他他的手指在被子的边缘停留了一瞬,把那一小块翘起来的布料压平了,压了大概一两秒,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他直起身。目光从被子移到陆明远的脸上,又从陆明远的脸上移到窗外,最后落在了门的方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明远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圆润的、像一颗正在被吞咽的、还没有来得及融化的糖一样的突起,从他的下巴下方快速地升起又落下,像一个人在咽下某种很烫的、但又不得不咽的东西。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从床边到门口,从门口到走廊,木质地板在他的脚下发出有节奏的、越来越远的吱呀声,一级一级地,像有人在下楼梯,每下一级声音就小一点,每下一级那个人就远一点,远到声音被走廊的拐角吃掉,被楼道的空气稀释,被整栋房子的安静吸收。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陆明远看着那扇门。门没有关严。赵山河走的时候没有把门带上,他也许是用左手推了一下但力气不够,也许是故意的,也许他只是忘了。门开着一条缝,不宽,大概两根手指的宽度,跟那天晚上在客房留的门缝一模一样。走廊的灯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很细,很亮,像一根被拉直了的、发着光的、不会断的丝线,从门外一直延伸到他的床边,延伸到他的被子上面,延伸到他的手指旁边。他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去碰那根线,因为线不是实物,是光。光抓不住,但你可以把手放在光里,让光照着,让光照在手上、照在手指上、照在指甲盖上、照在手背上那些细小的绒毛上,让它们在光里变成金色的、纤细的、像初春新草一样的东西。

他侧过头,看着窗户。阳光正好。

阳光在北方从来不是奢侈品。此刻那束阳光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像一个好不容易才找到门路的、急着想要进来的、但又不敢太冒失的客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慢慢地、试探地、一寸一寸地往房间里挪。它从窗台挪到地板,从地板挪到床尾,从床尾挪到被子,从被子挪到他的胸口,从胸口挪到他的下巴,从下巴挪到他的嘴唇,从嘴唇挪到他的鼻梁,从鼻梁挪到他的眼睛。它的移动很慢,慢到你盯着它看的时候根本看不出它在动,但你不看它的时候它已经走了一大段路,像一个不爱说话、不发出声音、不留下脚印、但你知道它来过也知道它已经走了的赶路人。

真是一个睡觉的好时候。这么想着,他也这么做了。

他开始往下缩。他的身体从床头往下滑,脊柱一节一节地从那个鼓鼓的腰垫上离开,像一列正在离站的火车,车厢一节一节地从站台上驶过,从你的面前经过,你看到了窗户,看到了窗户后面的人影,看到了人影手里拿着的书或手机或一杯正在冒热气的茶,然后火车越来越快,车窗越来越模糊,人影越来越不清晰,最后一节车厢从你面前呼啸而过,你只看到一道残影,和铁轨上残留的、正在慢慢散去的热气。他把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不是在正中间,而是偏左一些,因为他的习惯是侧睡,左侧睡,面向门的方向。他的头陷进枕头里,枕头的记忆棉在他的重量下慢慢地、像被压缩的弹簧一样地收缩着,从蓬松变得密实,从柔软变得有支撑力,最后形成了一个恰好包裹住他后脑勺的、不深不浅的、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一样的凹陷。

阳光在他枕到枕头上的那一刻,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不偏不倚。像有人在太阳和这扇窗户之间算好了角度,量好了距离,调好了时间,选了一个最精确的、最温柔的、最不会打扰到他但又能让他感觉到的时机,把那束光放了出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进来,穿过房间里的空气,经过那些在光柱中缓缓浮沉的、金色的尘埃,经过那些看不见的、无声的、正在午后的慵懒中慢慢发酵的时间颗粒,最后到达他的脸庞。那束光先落在他的额头上,在他的眉弓上方停留了一瞬,像一个在敲门之前先把手放在门板上感受温度的人。然后它往下走,经过他的眉心,经过他的鼻梁,经过他的人中,经过他的嘴唇,经过他的下巴,经过他的脖颈,经过他锁骨的位置,那件烟灰色羊绒衫的领口被阳光照出了一个明亮的、暖洋洋的、像被什么东西亲吻过的光斑。

阳光在轻拍他的脸庞。不是抚摸,不是覆盖,不是包裹,是轻拍。用指尖,用那种不会把你弄醒、但会让你在梦里感觉到有人在身边的、轻轻的、有节奏的、像母亲哄婴儿入睡时拍在襁褓上的力度和频率。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拍打都隔着紧闭的眼皮传递到他的瞳孔里,在他的黑暗中制造出一次又一次的、橙红色的、像日落在海面上燃烧一样的光的爆炸。那些爆炸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破坏力,它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的视野深处绽放、扩散、消失,然后新的绽放、新的扩散、新的消失。像烟花,但烟花开在夜里,而此刻是白天。像心跳,但心跳是闷的,而此刻是亮的。像有人在用摩斯电码跟他说话,光的长短、间隔、频率都是有意义的,只是他读不懂。他不需要读懂。他只需要被这束光照着,被这扇窗户后面的太阳照着,被这栋房子里的暖气烘着,被这条被子裹着,被这个枕头托着。

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不是那种还在用力、还在控制、还在告诉自己“我要睡觉了但我的脑子不同意”的闭眼,而是一种把所有力气都放掉、把所有控制都交出去、把自己完全地、彻底地、不带任何保留地交给这张床、这条被子、这个枕头、这束阳光的闭眼。像一个人终于走到了一个他认为可以停下来的地方,他不需要再往前走了,也不需要再回头看。他可以停在这里,就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因为他知道,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他还在这个地方,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走廊的灯还亮着,隔壁房间还有人住着,那个人会在他醒来之后出现在他面前,用那种低低的、像暖气片里水流一样的声音,跟他说一句“醒了?”然后用左手把一杯温水放在他的床头柜上,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不烫,不凉,刚好是他能接住的温度。

阳光还在拍。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呼吸慢了下来,变成了睡眠中那种无意识的、本能的、不需要知道自己正在呼吸所以呼吸得无比顺畅的节奏。他的睫毛不再颤动了,嘴唇不再抿着了,手指不再捻着被角了,脚趾不再蜷着了,眉心不再皱着那条他一直皱着但他自己不知道的、浅浅的、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疤一样的竖纹。

他在赵家客房的床上睡着了。在一个阳光大好的下午。阳光从他脸上慢慢地移开了,经过了大概很长的时间,从他的左眼经过鼻梁经过右眼经过额头经过下巴经过脖颈经过锁骨,最终停在了他放在被子外面的左手上。那束光照着他的手指,照着他的指甲盖,照着他手背上那些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像初春新草一样的绒毛。那光照了很久。久到那束光以为自己是他的皮肤,以为自己是他的体温,以为自己是这个房间里、这张床上、这个枕头旁、这床被子下、唯一一个被允许一直陪着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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