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的事定在周六下午。
赵妈妈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跟阿姨商量晚上的菜单,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行,那就下午三点吧,不要太久,孩子们还要休息。”挂断电话后她走到客厅,赵山河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右臂的石膏搁在靠枕上,左手翻页的动作已经练得很熟练了。陆明远坐在另一头,膝盖上摊着英语课本,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下午对方家长过来,”赵妈妈说,语气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你们俩换身衣服,别穿着睡衣见人。”
陆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赵山河那件浅灰色卫衣,大了好几号,领口歪着。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些急,牵扯到了后脑勺,那团棉花似的钝感又晃了晃,他扶了一下沙发扶手,赵山河赶紧站起来伸出手要扶,但奈何陆明远并没有回头,就那样等晕眩过去了往楼上走去。
赵山河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把手放下。赵妈和他一样,注视着陆明远慢慢走远。
三点整,门铃响了。
陆明远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到门铃的那一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那件烟灰色的长袖T恤是赵妈妈最喜欢的一件,从那一堆衣服里拎出来的时候还说“这种素的才最挑人”。等陆明远试完后,赵妈妈第一时间就竖起大拇指。
玄关传来赵妈妈迎客的声音——温和的,但又像带着疏离与威严。
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皮鞋踩在玄关的地砖上,声音比运动鞋沉得多,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们今天是来办正事的”的郑重。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说“打扰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是烟抽多了的那种嗓子。
客厅的门敞开着。陆明远坐在沙发上,赵山河坐在他旁边,石膏搁在膝盖上,左手自然地搭在沙发扶手上。他没有看门口,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水果上,像今天的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先进来的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齐,眉头却皱着,皱成一个大写的“川”字,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额头中央。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卷发并且画着精致的妆容,手里拎着一个果篮,透明包装纸里红红绿绿的,绑着金色的蝴蝶结,她的表情比男人柔和一些,但嘴唇抿着,嘴角的纹路出卖了她此刻的不自在。最后进来的是那个男生——一米八五,方脸,颧骨高,眼睛小。陆明远记得他。他的手刚搭上陆明远的肩膀,陆明远就坐到了地上。他蹲下来,伸出手,想拉他起来。当然这是后来陆明远才知道的,当时他真的以为他要挨打。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重要到需要先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再开口。中年男人先开了口。“陆同学,”他说,“我们是来给你道歉的。”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陆明远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肩膀的位置,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又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说这种话。
陆明远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别人站着的时候自己坐着不太对。他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比那个中年男人矮了快两个头,又觉得自己站不站其实没什么区别。他的手指还在攥着裤腿,指节泛着白,赵山河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动,左手依然搭在沙发扶手上。
“那天的事,”中年男人的语速很慢,“孩子回来跟我们说了,不是想打架。他们就是打了球,输了,年轻人心气高,想找你聊聊。他们的表达方式不太对,把你吓着了。他没有要打你的意思。”
那个男生站在他父母身后,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在地板上、在天花板上、在茶几上的果盘里、在赵山河的石膏上、在陆明远那件烟灰色T恤领口上,就是不在陆明远的眼睛上。他的颧骨上还残留着赵山河那一拳的痕迹,青紫已经褪成了淡黄,边缘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快要褪色的旧画。当中年男人说到“没有要打你的意思”时,他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正在缺氧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鱼。
陆明远看着那张青紫褪成淡黄的脸,看着那条发不出声音的鱼,忽然想起那天在厕所里,这个人蹲下来跟他平视,说了一句“我没动他啊”。语气不是嚣张的,不是挑衅的,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困惑。他相信他现在说的也是真的。不是想打架,只是吓唬一下。吓唬。这个词在北方男生的社交词典里大概是一个正常的、中性的词。但在他的词典里,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他听到的时候膝盖还是软了一下,像那个坐在地板上的瞬间留下的后遗症。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我知道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客厅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把那团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咽了下去,“没关系。”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不是因为他不想原谅,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原谅了。在赵山河的拳头落在那张脸上的时候,在赵山河把他护在身后的时候,在赵山河的手臂发出那声脆响的时候——他好像就已经决定不追究了。
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他好像不在乎了。好像突然有底气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赵山河挡在他前面的原因,还是在赵家吃了几天饭的原因,他现在只想把这件事翻过去,像翻一页写满了字的纸,翻过去,看到新的一页,空白的、干净的、可以重新开始写的。
中年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的肩膀松了下来,那个“川”字从眉心舒展开,像有人用熨斗把那道褶子烫平了,他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无非是“孩子们以后还是同学”“互相理解”“不打不相识”之类的话,声音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像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女人把果篮放在茶几边上,说了一句“给你们添麻烦了”,目光在陆明远脸上停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孩子长得真好看,又觉得身体单薄得让人有点心疼,然后转身跟男人一起走了出去。那个男生走在最后面,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明远,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你那个三分,”他说,声音沙哑,不知道是因为嗓子干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挺准的。”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果篮还放在茶几边上,金色的蝴蝶结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像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沉甸甸的、不知道该送给谁的礼物。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赵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茶,她把它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那个果篮,然后看了一眼陆明远。她的目光里有一种陆明远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成年人在确认一个孩子是不是真的“没关系”的打量。
“明远,”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想不想换一个宿舍?”
陆明远抬起头,眼睛里的困惑还没来得及成形,赵妈妈已经接着说下去了。“你现在住的那个宿舍是四人间,人多了休息不好。你脑袋还没完全好,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我跟你们教导主任——就是他舅舅——”她看了一眼赵山河,“商量过了,听说高三那栋楼有几个空出来的二人间,原来住的是艺考生,出去集训了。你搬过去,正好借由这事一个人住,清净。”
陆明远张了张嘴。他想说“不用了”,这太麻烦了,他不是这种会麻烦别人的人。话在他的喉咙里排着队,一个推一个,像一群急着要出站但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的旅客,乱哄哄的,谁也没能先跑出来。他想起自己原来的宿舍——王锐的大嗓门,林一舟时不时打游戏的样子,还有一个一回来就和朋友大声打电话的同学。四张床,四个完全不同的人挤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连呼吸都要轮流。
“谢谢阿姨。”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也稳一些。赵山河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那只左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像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最后落在了他自己的膝盖上。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快。快到陆明远还没来得及把那件烟灰色T恤穿第二次,就到了回学校的那天。
他在客房里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收拾进行李箱。衣服是赵妈妈买的那些,叠好了放进去,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没有一丝褶皱。床上四件套赵妈妈给拿了两套新的,一套浅灰色的,一套深蓝色的,赵妈妈说学校发的床品不舒服,用自家的。小吃是张阿姨准备的,装在一个大纸袋里,自己家做的牛肉干、小饼干等小零食,还有几大袋的坚果。阿姨一边往纸袋里装一边念叨:“这个能放,这个也能放,这个不放冰箱也能放好久,你慢慢吃,吃完了阿姨再给你做。”陆明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张阿姨硬塞给他的一碗银耳汤,银耳汤很烫,他的手心被烫得微微发红,但他没有放下。
行李箱合上的时候,他拉了两下拉链才拉到底。来的时候他只有一个人,走的时候却拉上了赵山河的行李箱。
赵山河左手推着行李箱,行李箱上面还搁着两个兜子,绳子和拉杆缠在一起,他腾不出手去解开,就那么拖着走。他的右臂还打着石膏,白色的硬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石膏上那只圆珠笔画的乌龟还在,太阳还在,乌龟旁边的太阳歪歪扭扭地放着光芒,像一个人用不习惯的手很努力地画出的、他认为能代表某种温暖的东西。他的姿势有些滑稽,像一个正在搬家的人把所有的家当都堆在一辆推车上,车身歪歪扭扭地往前走,随时要倒,但却一直没倒。
陆明远站在别墅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出来的时候想拎那个纸袋,被赵山河一把抢过去了,“你拎什么拎,你脑壳还没好利索”。他想拉行李箱,赵山河的左手比他快,他已经把行李箱的拉杆握住了,握得很紧,没有要松手的意思。陆明远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两件没有被分配任务的、不知道该怎么站才好的东西。他把右手举起来,朝门口的方向挥了挥。赵妈妈站在门口,穿着家居的毛衣,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朝他笑了笑。“到了给阿姨发个消息。”她说。张阿姨站在赵妈妈身后,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条擦手的抹布,也笑着挥手,两人像极了送自己的孩子出远门的人。
陆明远又把左手举了起来。他举起左手的时候才意识到——两只手都举起来了,都在挥,像一只站在地面上、学不会飞、但很想让天上的人看到自己的、笨拙的、努力的鸟。他举着两只手朝门口的人挥了挥,然后转身,看到赵山河左手拖着箱子、挂着袋子、整个人被行李包围着、像一棵挂满了礼物的圣诞树在风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他的两只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空空的,轻轻地晃着。
赵妈妈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地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阳光从东边斜着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并排走在一起,有时候分开,有时候重合,像两条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的、永不相交又永远平行的线。她看了两秒钟,转身回去了。
赵爸爸已经在车里等着了。他看到赵山河拖着大包小包从门口走过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法看起来是有点想笑。
赵山河先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再把两个兜子塞进行李箱旁边的空隙,后备箱的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拉开后座的车门,没有立刻上车,侧过身,让陆明远先上。陆明远弯腰钻进去,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扣了好几下才扣进去。赵山河关了门,绕到另一边,拉开左侧的车门,坐了进来。他关门的声音比陆明远那一下重得多,整个车身都跟着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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