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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新宿舍

赵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陆明远脸上停了一下。“明远,”他说,“身体要是还不舒服,就去找你们教导主任。他是山河的舅舅,我们跟他说过了,他会特殊照顾你的。”

陆明远在后排点了点头。他点完头才发现赵爸爸在开车,看不到他点头。“谢谢叔叔。”他说。声音不大,但车里安静,赵爸爸听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明远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陆明远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山河坐在左边,安全带从他胸口斜过去,绕过他右臂的石膏,勒在他左肩的位置。他坐得有些不舒服,身体微微往□□斜,想给右臂多一点空间。他的左肩几乎要碰到陆明远的右肩了,两个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宽,中间隔着两层卫衣的布料,和一层薄薄的、正在被两个人的体温慢慢捂热的空气。车子开动了,窗外的别墅、银杏树、、那条笔直的种着法桐的路,都从车窗外面一帧一帧地滑过去,像有人在倒着翻一本画册,每一页都是他这几天见过的风景。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能想象到过一阵只会剩下一些树杈随风摇摆,风一吹就像是挥手像告别。

车停在学校门口,赵山河先下了车,去后备箱拿行李。赵爸爸下车后把行李从他手里接过来。学校门口没有什么人——今天不是返校日,只是他们俩回来。门卫大爷认出了赵山河,朝他们点了点头,目光在石膏上多停了一会儿。保安室的小窗户开着,大爷的茶杯放在窗台上,杯口冒着热气,热气在空气里很快散掉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高一高二的宿舍楼在学校的西边,红砖外墙,楼前有几棵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很密,遮住大半窗户。高三的宿舍楼在教学楼的东边,紧挨着操场,是一栋灰色的四层建筑,外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蔓,光秃秃的枝干贴在墙面上,像一幅用炭笔画上去的、还没画完的素描。这栋楼离教学楼近,近到从宿舍门口走到高三一班的门口,用不了两分钟。赵爸爸把行李箱放进宿舍后看了看房间——不大,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对面是两张书桌和两把椅子,窗户朝南,阳光正从玻璃外面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一些没有重量的、正在慢动作舞蹈的、细小的精灵。

“东西放这儿了,”赵爸爸说,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有一点回响,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展厅里说话,“我公司还有个会,先走了。山河,你帮明远收拾一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陆明远一眼,陆明远朝他点了点头,他也朝陆明远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越来越远,在楼梯口消失了。

赵山河站在房间中央,用左手摸了摸靠窗那张床的床垫,按了按,像是在测试它的软硬。床垫是学校统一配的那种,不软不硬,说不上舒服,但也不至于让人睡不着。他把床单从兜子里抽出来,抖开,浅灰色的棉布在空气里展开、落下、铺在床垫上,动作有些笨拙,因为只能用一只手,但他没有让陆明远帮忙。他把床单的四个角一个一个地塞进床垫下面,塞得不算平整,但该固定的都固定了。枕头套上之后,被子也套上了被罩,深蓝色的被罩衬着白色的棉花,他在把被子塞进被罩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床上,用身体的重量压着被子,左手一点一点地把被角从被罩的开口处拽出来,像在跟一床不听话的被子进行一场没有裁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摔跤。

陆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个衣架,不知道该先挂哪件衣服。他看赵山河一个人在那里跟被子较劲,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来吧”,但他知道赵山河不会让他来,就像刚才在学校门口不让他拎行李、在别墅门口不让他推箱子。

“好了。”赵山河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上沾了一小团毛球,白色的,黏在他额前的碎发上,他自己不知道。

陆明远打开柜门,帮着把衣架一个一个地挂进去,卫衣、外套、衬衫,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赵山河在他身后把剩下的东西归置到该去的地方。

东西不多,两个人收拾起来很快。最后只剩那个装着吃的的大纸袋,赵山河把它放在陆明远的书桌下的柜子里。他做完这一切后退了一步,站在房间中央,扫视了一圈,像在确认还有什么遗漏的,目光从书桌移到床铺,从床铺移到衣柜,从衣柜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陆明远身上。陆明远正蹲在地上,把一双运动鞋摆进床底。他的动作很慢,把鞋子对齐了才松手。

全部收拾完之后,赵山河带着陆明远去原来的宿舍拿剩下的东西。

原来的宿舍在学校的西边,从这栋楼走到那栋楼,要穿过整个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颜色发沉,中间的草坪已经被学生踩的东倒西歪了,草尖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如碎钻一样的光。远处的篮球场上没有人,球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篮网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几根白色的线头在风里轻轻地飘着。

赵山河走在前面,左手拎着一个空了的旅行袋。陆明远跟在他后面,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几次想从赵山河手里接过那个袋子,但赵山河的步子迈得很大,他小跑着跟上去的时候赵山河正好换手,袋子换到了打着石膏的那只手上。陆明远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像一列错过了站台的火车,只好继续往前开,等下一个站台。可是直到他们推开原来宿舍的门,他也没有等来下一个站台。

王锐不在,林一舟也不在。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床铺都空着。床头柜上还放着王锐那瓶没盖好盖子的洗发水,林一舟的枕头上还搭着他那条浅蓝色的毛巾。赵山河走进去,把旅行袋放在地上,开始往里面装东西——枕头、被子、床单、洗漱用品、拖鞋、脸盆、衣架、暖壶。他每装一样,陆明远就在旁边说一句“这个不用了,赵妈妈给我买新的了”,但他不听,他把暖壶也装进去了,理由是“万一你那天想多喝热水呢!”

赵山河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拉链从这头拉到那头,发出一声长长的、持续的声音,像一列火车离开了站台,汽笛声在风中拖得很长很长,长到听不出起点,也看不到终点。他拎起袋子,用左手掂了掂重量,然后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宿舍,是看陆明远。“走啊,”他说,“收拾完了,该吃饭了。”陆明远依旧站在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有。

食堂还没有开始营业。他们来得太早了,早到食堂阿姨还在后厨准备,菜还没备齐,打菜的勺子在手里闲着,看到一个学生进来,阿姨眼神充满差异。食堂很大,可以同时容纳上千人吃饭,此刻却空旷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宫殿。一排排的塑料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支等待检阅的、不会动、不会说话、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的队伍。天花板上挂着几排日光灯管,只开了最中间的那一排,光线从头顶洒下来,照在白色的桌面和浅蓝色的椅子上,明晃晃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打开了一只手电筒,只照亮了脚下的这一小片路,更远的地方是暗的、模糊的、看不清楚的。

等了好久,终于陆明远把两人的餐盘放在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双筷子,两头对齐。

他们刚坐下,食堂门口传来脚步声。鞋底踩在地砖上,咚咚咚的,没有节奏,但很有力,像两个人的心脏同时在跳。

“我靠,你们怎么在这儿?”王锐的声音先到了,比他的身体快了大概两三秒。他从食堂门口走进来,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了澡,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印着乐队logo的T恤。他的两个手里各端着一碗泡面,左手的是红色的纸碗,碗盖上插着一把塑料叉子,热气从碗盖的缝隙里往外冒,右手的是白色纸碗的,没有插叉子。两个碗的热气在他下巴的位置形成一小片白雾,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云。他身后跟着林一舟,安静地走着,但是他的头发却是精心打理过的,那种用过定型喷雾的精致感。对的就是精致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两人同时出现,林一舟就会把王锐凸显的格外糙汉?陆明远不知道这种感觉对不对,反正每次他看林一舟都有一种奢侈品店的高定娃娃感,而王锐则是那种村里的孩子,但是村里的孩子怎么会拥有奢品娃娃呢?他摇摇头妄图把这种异想天开摇出脑袋。

“头又难受?”赵山河转头询问。

陆明远不知道怎么说,便轻声回了句“没事。”

王锐一屁股坐到赵山河旁边,椅子又发出了那种刺耳的声响。他把泡面放在桌上,叉子插进面里,搅了两圈,面被搅得乱七八糟的,有几根从碗里弹了出来,掉在桌上,他用手指捏起来,丢进嘴里。“你们不是在家休养吗?”他嘴里含着面,声音含混,但不影响他表达惊讶,“怎么跑学校来了?不是说脑震荡?骨折?这么快就好了?”他的目光在赵山河的石膏上停了一下,又在陆明远的脸上停了一下,像一台正在快速扫描的机器,想从这两张脸上读出什么他漏掉的信息。

陆明远看着他搅面的动作,看着他掉在桌上的面条被他捡起来吃掉,看着他因为吃得太急被烫了一下、嘶嘶地吸着凉气、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没见过这样的,起码在南城没有。

王锐吃面跟他这个人一样,不讲究,不端着。他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陆明远一眼。“你老看我干啥?”嘴里还有面,声音含混,嘴角沾着一抹红油。陆明远被问得有点慌,低下头去扒饭。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先是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端着面进来,接着是两个女生手挽着手,再接着是一小群人。日光灯还是只开中间那排,但人多了之后,食堂就不那么空旷了。

王锐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纸碗往桌上一放,转头看向早已吃完的林一舟,林一舟的面只吃了三分之一就在玩手机了,王锐拿起那碗面又是风卷残云后。“走。”他站起来,把两个碗叠到一起。林一舟跟着站了起来,在手机上又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陆明远。屏幕上是一个好友申请页面,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昵称是“L”。“加一下。”他说。

陆明远拿出手机,发现在通讯录那里果然多了一个红点,赶紧点了通过。手机里多了一个对话框,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林一舟已经把手机收回口袋了,王锐在前面等林一舟,而林一舟则不紧不慢走过去,丝毫不怕王锐先走一步。

陆明远忽然觉得,有些人也不需要刻意的聊天。他们只需要在你的通讯录里待着,你知道他们在,他们知道你在,这就够了。

下午的课铃响的时候,陆明远跟着赵山河走进了高二七班的教室。

他走进门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打在他身上。不是恶意的打量,而是带着温度的、拥挤的、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注视。

“陆明远回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然后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凳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好几声同时响起来。陆明远还没来得及走到自己的座位,就被围住了。

先是前排的几个女生站起来,然后是中间的,然后是后面的。她们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的声音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嗡嗡的声响。“你好点了吗?”“头还晕不晕?”“你瘦了。”最后这句话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说的,声音不大,但陆明远听到了。他记得她,她的座位在靠墙那排,每次下课都在看书,厚厚的、书脊开裂的那种。他们没说过话,但此刻她站在离他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也有安心。她旁边还站着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都是那种在班级里像影子一样安静存在的,不引人注目,不制造噪音。但此刻她们都站在这里,不吵不闹,就是静静地站着,看着。

陆明远被围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

男生那边安静了一两秒。然后起哄声就炸开了。

“卧槽,陆明远,不声不响的,大众情人啊?”一个男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的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迅速扩散开,整个教室都跟着笑起来。

陆明远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下意识地去看赵山河。赵山河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赵山河,你排名靠下了,这可是咱们班新晋的大众情人!”另一个大嗓门,站在最后一排喊,前排的人耳膜都震。

“你们别瞎说。”赵山河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哎哟,我们说什么了?”第一个出声的男生从座位上探出身子,脸上带着坏笑,“我们就说陆明远是大众情人,又没说你,你这是护上了?”

陆明远的脸更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像烧起来了一样。

“英雄救美嘛,正常的,”之前说话的同学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美人要以身相许嘛,也是正常的!”

教室里起哄声更大了。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吹口哨,有人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赵山河没有理会那些声音,相反他往前迈了一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陆明远面前,伸出左手,搭在陆明远的肩膀上。他比陆明远高了一截,低头看着他的时候,能看到他发旋的位置,浅棕色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暖光,有几缕翘着。他低下头,嘴唇靠近陆明远的耳朵,声音不大,低沉的,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你准备以身相许吗?”

陆明远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大脑像是突然死机了一样,所有的程序都卡在同一个画面上——赵山河低头靠近他时,那几秒的时间里,所有的细节都被放大了,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

他推开赵山河的手。不是用力的推,而是那种更像是“你别这样”的推,手掌按在赵山河的手背上,把那只手从自己肩膀上推了下去。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了教室,看方向应该是走廊尽头的厕所。步子介于走和跑之间,肩膀微微缩着,后颈露在校服领口外面,白得发亮。

赵山河看着那个背影,不到两秒,就追了出去。步子大,一步抵陆明远两步,但没有加快频率,怕脚步声让他跑起来。

身后,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起哄声。“赵山河去追他媳妇了!”声音从教室涌到走廊,涌到楼梯口。赵山河没有回头,他正在追一个人,追人的时候不应该分心。

走廊很长,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瓷砖地面照得发亮。拐角处,那莹白的脖颈闪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赵山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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