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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调戏

赵山河跟着陆明远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厕所。

这间厕所在教学楼的最东侧,平时来的人不多,比起操场边上那间总是人满为患的,这里安静得多。瓷砖是白色的,有些地方泛着淡淡的黄,大概是年头久了。地面是灰色的防滑砖,刚被保洁阿姨拖过,还留着湿漉漉的水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大桶洗手液的气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左边那根亮着,右边那根灭了,所以整个空间的光线偏暗,靠里的几个隔间几乎是半明半暗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初秋的风从那里钻进来,把窗户边的光吹得轻轻晃。

陆明远已经进去了。赵山河听到隔间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安静。他站在洗手台前面,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有点乱,石膏上那只乌龟还在,太阳也还在。他用左手理了理头发,然后把手放下来,吹起了口哨。

他吹的是一首他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曲子,调子随意得很,想到哪吹到哪。声音不大,但在瓷砖墙面上来回弹了好几下,带着一点点回响,填满了这间安静的厕所。

隔间里传来抽水的声音。门开了,陆明远走出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他把手伸到水下,手指修长,被水冲着的皮肤白得发亮。他洗手的方式很仔细,先冲手心,再冲手背,然后十指交叉,指缝对着指缝,一根一根地洗。

赵山河不吹口哨了。他站在小便池前,身体微微前倾,右臂的石膏垂在身侧,左手在裤腰上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他动了动肩膀,调整了一下站姿,然后又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最佳角度。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表情认真得像在解决一道物理难题,但他的左手的忙碌根本没有真正推动任何进度。他开始用那只健康的胳膊肘去推石膏手臂,想要把石膏挪开一点,但石膏是硬的,手臂是固定的,他的努力毫无意义,只是看起来很忙。

陆明远从镜子里看到了这一切。

他把水龙头关掉了。水流声消失了,厕所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他刚才吹的那段口哨的尾音好像在瓷砖墙面上还留了一点点回响。水珠从他手指尖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洗手台的白色瓷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赵山河还在那里做他的怪动作。他微微弯着腰,把受伤的右臂往外伸了伸,又收回来,再伸了伸,像一个在调试天线的人,反复调整角度,却始终找不到信号。他还用左手把自己的衣摆往上拽了一下,又放下了,脸上一副“这怎么搞”的困惑表情,皱着眉,嘴角往下撇着,时不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啧”。

陆明远站在洗手台前,手指还滴着水。他看了赵山河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你……行不行?”他的声音不大,在这间安静的厕所里听起来有些发闷。

赵山河转过身来,脸上的困惑一秒钟就切换成了一副很无辜的样子。“不太行。”他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石膏,“这玩意儿太碍事了,解不开。”

陆明远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他的手指在洗手台边沿无意识地蹭了蹭,把上面残留的水珠蹭掉了。沉默了两秒钟,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可以帮你。”

赵山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的角度很小,小到低头的陆明远根本看不到。他的眉毛扬了扬,下巴微微抬起来,用一种介于认真和不认真之间的表情看着陆明远。

“那不行,”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这儿只有媳妇才能碰。你是我媳妇吗?”

陆明远的脸在那一瞬间从脖子根开始红了起来,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红色从衣领下面一路往上蔓延,经过喉结,经过下颌,经过耳后,最后占领了整张脸。他的嘴张开了一下,又闭上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想说什么但说不出。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门口走了。鞋底踩在灰色防滑砖上,因为刚拖过的地面还有些湿,发出了轻微的、黏腻的声响。

他的手指还没擦干,水珠从他指尖甩出去,落在瓷砖地面上,一小滴一小滴的,在他的身后排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快要看不见的线。

赵山河没有追上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你走啊,”他说,“我这条胳膊是因为谁断的?”他的语调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事实,不煽情,不卖惨,就只是说出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白色的石膏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光。那只乌龟还在,歪歪扭扭的太阳还在,安静地、不声不响地待在那里。

“我连厕所都上不了。你就这么走了。”

陆明远停在了门口。他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凉丝丝的。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松开了。他转过身,走回来。他没有看赵山河的脸,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额头,鸦羽般的睫毛又盖住眼睛。他慢吞吞的走到赵山河旁边,停下来,伸出手,视线落在他肩膀以下、腰部以上的某个位置,总之不是赵山河的脸。他左手的手指碰到了赵山河的裤腰,然后停了一下,像是需要确认一下位置。

赵山河低头看着他。从他的角度往下看,只能看到陆明远的头顶、发旋、刘海垂下来遮住的额头、睫毛低垂着在颧骨上投下的扇形阴影。他的鼻尖上有一点细密的汗珠,不大,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他没有说话,身体微微朝陆明远的方向倾了倾,左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个把自己完全交给了别人的人。

陆明远没有看他。他也没办法低头看自己在做什么,因为那个方向会让他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他的脸朝着赵山河的肩膀的方向,但目光落在更远的某处——墙上那个不知道被谁用圆珠笔画的小字,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的窗沿,天花板上那根没亮的那根灯管,总之是任何不需要他直面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的地方。他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了。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但藏不住。他咬着下嘴唇,咬得下唇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牙印,脸颊鼓了起来,像一个正在努力忍耐什么、马上就要绷不住的小孩。

赵山河看着他鼓起来的脸颊,笑了。不是那种克制住的、嘴唇抿着、只在眼睛里有一点点弧度的笑,而是真的笑了出来。他的嘴角往上弯着,眼睛眯了起来,眼角出现了几道浅浅的纹路,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厕所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往这潭安静的水里丢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墙壁,又荡回来。他笑得很坦荡,像这件事本来就很好笑,像他的快乐不需要隐藏,也不需要解释。他是真的觉得陆明远鼓着脸生气但又不得不帮他的样子可爱,可爱到他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很响。

陆明远听到那笑声,脸更红了,红到耳垂像是被热水烫过一样。他飞快地帮赵山河弄好,动作快得像是手指在执行一套不需要经过大脑的程序,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加速,每一步都在说“快点结束”。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水开到最大。水冲下来的声音很大,哗哗的,把厕所里其他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他把两只手都伸到水流下面,水很凉,凉得他手指的关节都泛着白,但他没有关,就是任由水声冲刷在厕所间。

过了一会儿,或者几十秒,陆明远不知道。水龙头终于被他关上了,但是他还是面朝墙壁的方向,后脑勺对着赵山河,耳朵还是红的。

赵山河上完了。他走到洗手台前,站在陆明远旁边。陆明远没有看他,默默的打开水龙头,赵山河见势把左手伸过去,伸到水流下方。陆明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已经结痂的划痕。他想了想,也把手伸进流水里,轻轻的给赵山河洗手。他的动作很自然,像他做过很多次一样。先洗手心,拇指在赵山河的掌心里画着圈,然后洗手背,手指顺着骨节的方向慢慢搓过去。他的手指很凉,赵山河的手指很热,两种温度在水流中互相传递着。

水关了。陆明远从纸盒里抽出两张纸巾,叠了一下,然后拉过赵山河的左手,开始帮他擦。他擦得很慢,从手掌到手指,从手指到指缝,一根一根地擦,像一个在做一件很平常、很必要、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的人。赵山河没有说话,陆明远也没有说话。擦完之后,陆明远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去的声响很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厕所。走廊上的光比厕所里亮得多,陆明远眯了一下眼,抬手遮了一下。他的耳朵还红着,没有完全退下去。教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同学们说话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大声念着什么。赵山河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陆明远走到他旁边,准备进去。

赵山河低下头,嘴唇凑到陆明远的耳边。他的呼吸拂在陆明远的耳廓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刚洗完手后残留的水汽。“谢谢媳妇帮我上厕所。”他说。然后他直起身,迈开步子,走进了教室。背影宽大,右臂打着石膏,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步子稳得很。

陆明远站在教室门口,脸上的温度从脖子一路烧到了额头。他把手攥成拳头,在身体两侧用力地甩了一下,像要把什么黏在身上的东西甩掉。然后他抬起脚,在地上跺了一下,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他的耳朵红得像能滴血,嘴唇抿着,下唇上还有刚才自己咬出来的那道牙印,浅浅的,还没有消。

走廊上有两个路过的学生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走了。

教室里传来男生们的笑声,有人在问赵山河“你脸怎么这么红”,没听到赵山河的回答。陆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滚烫的。他垂下头,闭上眼睛,在门口又站了两三秒钟。然后才推门进去。

陆明远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的嘈杂声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小。大家该聊天的聊天,该打闹的打闹,没人特意看他。这让他松了口气。

他走到自己座位前,刚要坐下,看到桌上放着几块小饼干。不是一袋,是好几块散放着,有圆形的、方形的,包装袋的颜色不一样,有粉色的、蓝色的、黄色的,挤在一起,像几个无意间凑到一起的不太熟但也不尴尬的人。他用手指碰了碰那些包装袋,发出细微的、塑料纸摩擦的声响。他转头看了一圈,教室后排有几个女生正往他这边看。她们没有招手,没有说话,只是看到他转过来,嘴角弯了弯,对他笑了笑。有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微微点了点头,就是中午说他“你瘦了”的那个。她们的目光很安静,像是在说“你回来了,这是给你的”,然后就把头转回去了,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陆明远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她们应该看到了。他坐下来,把那些小饼干拢到一起,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他之前放的课本和几支笔,饼干靠在一本英语书的封面上,花花绿绿的,看上去不太和谐但又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上课铃响了。

化学课。

化学老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不多,讲课的时候喜欢捏着粉笔在黑板上的某个地方反复画圈。他讲了几道题,中间停下来看了陆明远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讲。陆明远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讲的内容,试着跟着听。他的注意力有些散,不是走神,而是一种被药物和脑震荡后遗症共同作用下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东西的感觉,能看到轮廓,但细节是模糊的。他用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他自己看了一眼,没有重写。

快下课的时候,班主任李老师来了。她站在教室门口,等刘老师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才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走到陆明远桌前,弯下腰,声音不大,但全班都能听到。

“身体怎么样?头还晕吗?”

陆明远从座位上站起来,觉得自己坐着跟老师说话不太合适。他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比李老师高了半个头,又觉得自己站着好像也不太合适。

“好多了。”他说。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最近晚自习你就不用上了,”她说,语气是不容商量的那种,“下课直接回宿舍休息,作业能做就做,做不完没关系。我跟各科老师都说过了。”

陆明远想说“不用了”,但他的嘴还没来得及张开,李老师已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别硬撑,难受就跟老师说。”说完就走了。

下午五点,下课铃响了。这是走读生放学的时间,住校生通常要等到晚自习结束后才回宿舍。陆明远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桌上的课本摞好,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往校门口方向走的,背着书包,三三两两,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人群中穿过去,车铃叮铃叮铃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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