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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庆祝搬家

校门口的小吃街在校门口东面,是一条不宽的巷子,两边挤满了各种小摊小店。傍晚这个时候正是最热闹的时间,每个摊位前都站着几个人,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烤面筋的烟熏味、炸串的油香味、铁板上炒饭的酱香味、关东煮的汤味、烤冷面刷酱时那股甜辣酱的浓烈气息。

陆明远站在这条巷子的入口,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着王锐发来的消息——

为了庆祝你回归和搬新宿舍,咱们一起吃一口吧。涮串烤冷面(糖醋口)凉皮卷饼 辣条炒饭麻辣烫(多麻辣)。

王锐连标点符号都没打,直接把菜名空格隔开,像在列一份任务清单。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人群。

赵山河跟在他旁边,从出校门就一直跟着。陆明远走快他也走快,陆明远停下来看摊位他也停下来,不催不问,就跟着。

涮串的摊位在巷子中段,老板娘正忙着往锅里加汤。陆明远看着那些串好的东西泡在红油汤里,不知道王锐要吃什么,想了想,把每种都拿了两串。他接过袋子的时候,赵山河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把袋子接了过去。动作很自然,像两个人配合过很多次一样。

“不用——”陆明远刚开口。

“没事。”

烤冷面的阿姨刚做好装进纸碗里,赵山河的手又伸过来了。

凉皮也被赵山河接过。

辣条炒饭是这条街的特色,陆明远这是第一次听说辣条还能炒饭。老板炒饭的动作很大,铁锅在他手里翻得很高,米饭在空中散开又落回去。炒饭装在纸盒里,用橡皮筋扎着。老板看赵山河手不方便,特意拿了一个大口袋,帮忙挂在石膏上,挂完两人相视嘿嘿一笑,像是熟络的朋友。

麻辣烫在巷子最里面。陆明远不知道林一舟爱吃什么,只能挑了一些他平时爱吃的,装在篮子里递给老板,老板把菜丢进锅里烫了两分钟,捞出来,浇上汤,装进碗里。这样东西赵山河没跟他抢,可能是因为汤太多的缘故。

“你拿不下了,”陆明远走到赵山河边上说,“再给我一个。”

赵山河没有停步。“拿得下。”塑料袋与塑料袋之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但一个都没掉,一个都没歪,每一个都稳稳地挂在他手上。

陆明远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碗麻辣烫,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路灯亮了起来。从校门口到宿舍楼的路不长,穿过操场就到了。操场这时候没什么人,西边的天空还有一抹橘红色的光,把操场的跑道染成一种说不清是红还是褐的颜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宽一些,一个窄一些,在红色的跑道上并排走着,有时候影子碰到一起又分开,像是两个不认识的人在路上偶然相遇,又像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说话。

到了宿舍门口,陆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还是中午收拾好的样子,床铺铺好了,被子叠着,书桌上放着他的课本和台灯,衣柜关着,窗帘拉开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暗。赵山河跟在他后面走进来,把袋子放在书桌上,然后坐到了陆明远的床上。床垫被他压得往下一沉,弹簧发出一声很短的、闷闷的声响。他坐下来的姿势很自然,像是这里不是别人的宿舍,不是一张陌生的床,而是他坐了很多次、已经很习惯了的、不需要犹豫也不需要客气的位子。

陆明远正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涮串的塑料袋里渗出了红油,在床头柜上洇开一小片红色的印记。他把烤冷面的纸碗盖子掀开一角,看了看,又盖上了。

赵山河从他左手边拿起一串涮串,咬了一口。是鱼豆腐,烫的,他吹了两下才咬的。

陆明远转过头,看到赵山河已经吃上了。他手里拿着那串鱼豆腐,嘴唇上沾了一点红油,在宿舍的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这是给王锐和林一舟买的。”陆明远说。他的声音不大,不是真的在阻止,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顺便看看赵山河的反应。

赵山河嚼着鱼豆腐,腮帮子鼓鼓的。“那怎么了,我吃不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像一个在自己家打开冰箱拿了瓶饮料,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声音含混,但不影响他理直气壮。

陆明远看着他,没说话。赵山河咽下去了,把那根竹签放在桌上,又从袋子里翻出一串鱼丸,咬了一口,动作快得像怕别人跟他抢。陆明远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床垫又往下沉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回家?”陆明远问。声音又小了一些。

赵山河嚼着鱼丸,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从陆明远的眼睛移到他的鼻尖,从鼻尖移到他的耳朵,耳朵还是红的,从下午一直红到现在,没有完全退下去。

“你着急撵我走?”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脸上写着一种很明显的、不需要解读的“我不高兴了”的表情。他演得很认真,认真到如果不知道他是在演,你会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没有没有。”陆明远连忙摆手。

赵山河把鱼丸咽下去,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在故意拖延时间。他把纸巾揉成一团,丢向垃圾桶,没丢进去,纸团落在垃圾桶旁边,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捡。“吃完我就走,”他说,语气淡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故意装委屈了。

陆明远看着赵山河,又看了看落在垃圾桶边上的纸团,叹了一口气后起身捡起来又重新放到垃圾桶里。

等他在坐回来,只见赵山河低下头,用左手把石膏上沾的一点灰尘掸掉了,拇指在乌龟的壳上蹭了蹭,像在抚摸什么。“哎,”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现在我是招你烦了是吗?”

陆明远张了张嘴。

“你在说什么啊。”他的声音有些急,急到第一个字发出来的时候稍微破了音。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赵山河怎么会觉得他招人烦?他觉得赵山河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故意的,但又不全是故意的,因为说完之后赵山河没有看他,而是低着头在摸石膏上的那只乌龟,手指在乌龟的壳上来回蹭了两下,那个动作不像是在掸灰,更像是一个人在等某句话的时候,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所以找了个东西来摸。

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王锐先进来的,门推得很大,门板撞到墙壁上发出一声响,整个房间都跟着震了一下。林一舟跟在后面,进来之后转身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比开门小得多,几乎听不到。

“哇,饿死了饿死了!”王锐看到床头柜那一堆袋子,眼睛亮了,像一只看到食物的、训练有素的、但此刻不想再训练的警犬,他的目光从涮串扫到烤冷面,从烤冷面扫到凉皮,从凉皮扫到卷饼,从卷饼扫到辣条炒饭,从辣条炒饭扫到麻辣烫,扫完一遍又扫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样,才满意地拉开了床边的椅子。

宿舍里只有一把椅子,是陆明远书桌前面那把。林一舟看了一圈后走到对面那张空床旁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手撑在床垫上,手指按了按,试了试软硬,然后把鞋脱了,盘腿坐了上去,姿势很放松,像坐在自己家里一样。

王锐看林一舟坐床上后,也蹭到林一舟边上坐下。椅子反倒孤零零地杵在书桌前,没人坐。

王锐打一个打开了麻辣烫,快速的拌匀后,放到林一舟手边。

“你这宿舍也太爽了吧,”他环顾四周,“一个人住双人间,这不是神仙日子吗!”他边说边打开其他的吃食。依次都放到林一舟前面。“我能不能来你这借住几天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陆明远,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不太合适但我真的想来”的表情,像一个小孩在问大人能不能多吃一块糖,知道自己多半会被拒绝,但还是问了,因为不问的话那块糖就会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转到他晚上睡不着觉。

林一舟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严厉,就是撇了他一眼,目光从王锐的脸上滑过去,像一阵风从水面上刮过,不重,但你看到了水面上的波纹。王锐立刻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说说,哈哈哈,”边说边看像林一舟,林一舟则是面无表情,“说说也不行吗?”

两人吃东西的过程比陆明远预想的快得多。林一舟每样只吃了几口。他尝了一口麻辣烫,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太辣了,放下碗又吃了一口烤冷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凉皮他只挑了几根黄瓜丝吃。卷饼掰了一小块,剩下的放回了袋子里。辣条炒饭吃了一口,然后就停下了。

王锐则是在林一舟撂下每一个食物后,迅速开吃。速度跟他在食堂吃面的时候一样快,快到你还没看清他做了什么那碗麻辣烫就见底了。他吃烤冷面的时候不需要筷子,直接用手捏着吃,烤冷面的酱汁沾在他手指上,他舔了一下,继续吃。吃凉皮的时候他把纸碗端起来往嘴里倒,像在喝水,凉皮的汤汁从他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蹭掉了。辣条炒饭是用勺子吃的,一勺接一勺,中间没有停顿,。

赵山河坐在床沿上,吃得很安静。他不像王锐那样抢食,但速度也不慢。他吃了一串鱼豆腐、一串鱼丸、一串海带,又吃了一串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竹签上还剩下一个,他看了看,递给了陆明远。陆明远摇了摇头,他把最后一个吃掉了,然后把竹签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桌上,五根竹签头尾对齐,间距相等。

剩下的东西都被王锐吃了。他吃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像一个以“不浪费粮食”为己任的、刚被任命了一个非常重要但没人跟他抢的职务的人。他把凉皮的汤也喝了,喝完还发出了一声很响的、满足的叹息,放下碗的时候碗底撞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山河和他抢食的时候还挺认真的。王锐伸手去拿最后一串涮串,赵山河的左手比他的快,从袋子的一端伸进去,两根手指夹住竹签的尾端,轻轻一抽,那串鱼豆腐就到了他手里。王锐的手停在袋子里,空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手不是断了吗,怎么还这么快?”赵山河嚼着鱼豆腐,腮帮子鼓鼓的,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二十分钟,东西全吃完了。桌上剩下的是竹签、纸碗、塑料袋、用过的纸巾、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袋。陆明远拿了一个垃圾袋过来,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去。林一舟帮忙一起,塑料袋上沾着红油,他收的时候手指被染红了,马上用纸擦了一下才继续收。

林一舟有点洁癖,陆明远这么想着。

王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伸了个懒腰,他的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整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个正在舒展的、巨大的、有些变形的人形。林一舟拿着垃圾袋站在门边等王锐。俩人是偷跑出来的,吃完还得回去上晚自习。

赵山河也从床沿上站起来,左手在床单上按了一下,把那个被他坐出来的凹痕按平了。他朝门口走了两步,路过陆明远的时候,石膏擦过了陆明远的手臂,白色的硬壳碰了一下他的校服外套,发出一声很轻的、衣料摩擦的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林一舟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他没有马上走,转过身看着赵山河,嘴角微微弯着,那种笑不是起哄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什么都看明白了但懒得说破的、带着一点点“你不用解释我都懂”的意味的笑。王锐站在林一舟旁边,也看着赵山河,他的笑比林一舟的大得多,毫不掩饰,眉毛扬得很高,嘴咧得很开,像在看一场他很期待终于开场了的表演。

“不再见一下吗?”林一舟说。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语调平稳,像一个在问“你忘了拿伞”的人,。

赵山河站在门口,左手插在裤兜里,右臂的石膏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看了林一舟一眼,又看了王锐一眼。两个人都在笑,林一舟笑得含蓄,王锐笑得张扬,但意思是一样的——都在等他做什么。他没有犹豫。他转过身,面对着陆明远,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抬到肩膀的高度,手掌朝外,五根手指张开。那个姿势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告别,又像只是把手抬起来,做一个他想要做的动作。

“媳妇儿,明天见。”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听起来很清晰,因为走廊太空了,墙壁把声音弹回来,又弹了一次,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重复着他的话。三个字,一个称呼,不是开玩笑的语气,也不是认真的语气,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你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的、但无论哪一种你都拿他没办法的语气。

陆明远的脸涨红了。不是一点一点地红,而是一瞬间的事,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红色的颜料,从额头到脖子,没有一处不是红的。他的嘴张开了一下,又闭上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想要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的鱼。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碰到门板,用力一推。门关上了。砰的一声,门框震了一下,门板上的灰尘被震落了一些,在空气中飘了几秒,慢慢落下来。

赵山河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是深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门牌号,写着“103”。

走廊里,王锐耸了耸肩。他把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膀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来,像是用整个身体在说“我就知道会这样”。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子很大,拖鞋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林一舟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赵山河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些什么,但赵山河没有去分辨,因为他正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陆明远关门前的那个表情。脸涨红着,嘴张开又闭上,手攥着,最后用力把门推上。那个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来不及反应、只能用关门这个动作来表达所有情绪的东西。赵山河站在那里,把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门没有再打开。

他把左手插回裤兜里,转身走了。他低着头,嘴角微微弯着,那个弯度不大,但一直挂在脸上,到教学楼门口的广场,到校门口的那条路。他想着陆明远关门前的那个表情,想了一路。

他应该是不讨厌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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