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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送早餐

第二天早上,陆明远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声音不重但很急,咚咚咚的,像是敲门的人没什么耐心,又像是一大早精力太旺盛没地方使。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但敲门声停了两秒又响起来了。他坐起来的时候脑袋还有些沉,但比前一周好多了,脑震荡的余晕已经在慢慢退散。宿舍里很暖和,暖气片在墙角发出细微的咕噜声,水流在铁管子里缓慢循环,把秋天的凉意挡在了窗外。窗外是十一月初的北城,天已经亮透了,但阳光还是浅淡的,照在窗户玻璃上不刺眼,有种清冷的感觉。

陆明远光着脚踩到地面上,水泥地已经被暖气烘了一整夜,不那么凉了,带着一种温吞的、干燥的暖意。这间宿舍以前是老师办公室改的,条件只能算中等。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个老旧的木头床头柜。水泥地是深灰色的,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还留着几道浅浅的裂缝。窗户是推拉式的,窗框是深绿色的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了。墙角那组暖气片是铸铁的,刷着银白色的漆,有几处漆面已经起了泡,暖气片上方搭着一条浅色的毛巾,被热气烘得干干爽爽。窗帘是学校统一配发的蓝色条纹布,洗得有些发白。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金属门把手上,凉意从指尖传来。他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又拉开了一些。

赵山河站在门外。单肩背着一个书包,左手拿着大保温袋。敞开的校服里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卫衣的领子很大,露出来里面的一截白色的T恤。右臂的石膏被衣服盖着已经看不出来了。

十一月的北城早晨,空气已经冻人了,但还没到零下,风是干冷的,不刺骨。他的左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出门前来不及仔细整理,几缕碎发翘着,沾着一点早晨的凉气。他站在门口,把保温袋举起来,在陆明远面前晃了晃。“起床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带着大清早特有的明亮。

陆明远站在那里,还没完全清醒。他只穿了一件白T恤当睡衣,领口松垮垮地挂在一边,露出大半个肩膀和锁骨,白花花的一片。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脚趾踩在微暖的水泥地上微微蜷着。

赵山河看到那件T恤,目光停了一下。他认出这件衣服了。白色的,纯棉的,版型很大。那是在他家,他借给陆明远穿过的那件。他以为陆明远已经叠好还给他了,但此刻它穿在陆明远身上领口歪着露出肩膀。

赵山河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自己的东西被另一个人好好地收着、带在身边,在没人看到的时候悄悄穿上。他没有把这种感觉表现在脸上,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给你送早餐。”他说。然后侧身从陆明远旁边挤进了宿舍,肩膀擦过他的肩头。“你怎么不穿鞋。”进到宿舍后赵山河低头从床下拿出陆明远的拖鞋放到了他的脚边。

陆明远听话的穿上鞋,关上门后转过身看到赵山河已经走到书桌前了,看了看布局,一使劲竟然把书桌挪到了两张床的中间。

保温袋的拉链的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很清晰,呲的一声,一路拉到底。赵山河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白色塑料保温盒里的南城小包子,皮薄馅嫩,透过面皮能看到浅粉色的馅料,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冒着白色的热气。一盒酱菜,切成细碎的丁,深褐色的,咸香的气味散开来。一个保温壶里是白粥,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表面浮着一层米油。四个大包子是北城的,比南城小包子大出好几倍,面皮厚实,酱色的馅料汁水渗过表皮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记。两大杯豆浆,用一次性纸杯装着,杯盖扣得严严实实,还冒着热气。

食物的气味在宿舍里散开来,面香、酱香、米香,混在一起,跟墙角暖气片散发出来的干燥热气融在一起。水泥地面吸收着这些温度,不再是一片灰冷,像是被这桌早餐撑起来的一方暖意。

陆明远站在一边看着这些东西,肚子叫了一声。他走过去,在赵山河对面那张空床上坐下来。床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是老旧的弹簧床特有的声响。床单是学校统一发的浅蓝色条纹布,边角有些磨损。暖气片就在旁边,他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持续的热气从那个方向涌过来,烘着他的身体。

“替我谢谢你妈妈和张阿姨。”他说。

赵山河坐在陆明远的床沿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谢谢我吗?”他用左手拍了拍桌上的保温袋,“我可是起早拿过来的。大早上被我妈薅起来,骑着自行车到学校,为了让你吃上热乎的我站起来猛猛蹬,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刮似的,手冻得发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夸张的,带着明显的表演成分,眉毛扬着,“结果你就只谢我妈和张阿姨?”

陆明远看着赵山河坐在那里,眉毛扬着,下巴微微抬着,左手还搭在保温袋上,整个人像一只完成了某个任务、正在等待表扬的、尾巴已经竖起来的大型犬类。这个画面让他忽然想起了以前家里养过的那只大金毛。那只狗也是这样的,每次叼着玩具跑回来,把玩具放在他脚边,然后坐在那里仰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我做到了,你快夸我”。他知道这个比喻不太对,知道赵山河不是狗,知道他不应该把一个人跟一只狗放在一起比较,但那个画面太像了,像到他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他的头。

所以他走了过去,走到赵山河面前,抬起手,把手掌放在他头顶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赵山河的头发比他想象的要硬一些,发丝有些粗,带着晨间室外带进来的微凉。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摸那只金毛一样。

赵山河顿住了。他的头在陆明远手掌底下停住,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你当我是狗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故作的不满,但嘴角是弯着的,那个弧度藏不住。

陆明远把手收回来。“不是。”他说,但刚才那个动作已经解释了一切。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赵山河头发粗粝的触感。

赵山河的头在他手掌底下顿了一下。

“真当我是狗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故作的不满,但嘴角是弯着的。

“不是的。”陆明远连忙把手缩回去。

“要是狗的话,”赵山河站起来,这个动作让他比陆明远高出一个头,他低头看着陆明远,“记住我是捷克狼犬。”

陆明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哈士奇还差不多。”

赵山河往前迈了一步。“那你能承受住哈士奇的攻击吗?”他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点笑意。陆明远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床沿,整个人往后坐了下去,床架发出一声更大的吱呀声。赵山河跟着往前倾,重心不稳,左手撑在了床垫上,在陆明远腰侧的位置。右臂的石膏悬在空中,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暖气片就在旁边,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咕噜声,热气从铸铁片里散出来,包裹着两个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陆明远能看到赵山河卫衣拉链上的每一颗金属齿,近到他能闻到赵山河身上带来的、外面早晨干冷的凉气。

“赵山河,”陆明远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小一些,“你起来,别压到你的手。”

赵山河低头看着他。他发现自己正悬在陆明远的正上方。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的右臂悬在陆明远耳边,白色的石膏几乎要碰到陆明远的头发,近到他胸口的位置正对着陆明远的脸,隔着卫衣的面料,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温度正在升高。陆明远正歪着头,目光落在他那只打着石膏的手上。那截石膏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白色,旁边的暖气片正散发着热气,冷和热在同一个画面里。

赵山河的脸突然红了。他猛地直起身,左手在床垫上撑了一下借力,退到床边站定。他背对着陆明远,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

陆明远也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低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T恤的领口已经完全滑到肩膀以下了,露出整个左肩和一截细瘦的锁骨,白得发亮。他赶紧拉回领口,把布料拢好。然后站起来,拿起床头柜叠好的校服,快步走进了卫生间。卫生间的门是普通的白色木门,关上门之后还能听到暖气片的咕噜声从墙壁那边传过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陆明远已经换好了校服,头发被湿手按了按,但还是有几缕翘着。他手里拿着那件白T恤,叠成一个小方块,走过来放在床的边角上。

“我晚上洗了明天还你。”他说,没有看赵山河。

赵山河看了一眼那个小方块,又看了看陆明远。“不用还了,”他说,“你留着当睡衣穿吧。”他顿了一下,“我看穿着挺合适的。”

陆明远没有接话。他坐到了对面那张空床上,把书桌往两张床中间推了推,桌面碰着床头柜。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面对面坐下,暖气片在墙角持续地、不知疲倦地输送着热气。赵山河把保温盒的盖子一个个掀开,把粥倒进带来的碗里。

秋日早晨的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边缘分明的四边形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暖气片的热气把那些细小的、看不见的东西往上托举,缓缓地、没有目的地飘着。水泥地面被暖气和阳光各占了一半,一半是灰冷的,一半是暖黄的,像一个还没彻底醒过来的早晨。

陆明远夹起一个小包子咬了一口,皮薄馅软。温热的食物从食道滑下去,整个身体像被一股暖流从头到脚地冲刷了一遍。他喝了一口粥,米汤从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

赵山河坐在对面,拿起一个大包子啃了一口。他啃完之后看了陆明远一眼。

“说真的,替我谢谢你妈妈,”陆明远说,“还有张阿姨。”

赵山河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你怎么还不加上谢谢我?是我拿过来的。”他把包子举在手里,眉毛扬着,“你都不知道今天早上有多冷,风吹在脸上生疼。你没良心。”

陆明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先谢谢你,”他说,“行了吧。”

赵山河显然不满意。他站起来,绕过书桌,一屁股坐到了陆明远旁边。床垫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向下陷了一截,赵山河的大腿贴着陆明远的校服裤子。陆明远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赵山河伸手拿起了陆明远手边那杯豆浆,揭开盖子上的小口,喝了一口,含了一下才咽下去。“太甜了,”他皱眉,“张阿姨说你这杯加了糖,但这也太甜了,你们南城人喝豆浆都放这么多糖?”他把杯子放回陆明远手边。

陆明远拿起那杯豆浆,用小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豆浆还温着。“只是我爱喝而已,”说着陆明远也拿起杯子尝了一口,“还可以啊,没那么甜吧。”

赵山河没有接话。他看着陆明远把杯子又放回桌面,嘴角弯了一下。暖气片在墙角持续地、稳定地散发着热气,把两个人都烘得微微发暖。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陆明远就吃了四个小包子,然后就拿起纸巾擦嘴,擦手。

赵山河看了看陆明远,知道这是不会再吃了。就果断的把陆明远剩下的包子都拿到自己的碗里吃掉。然后站起来,把空了的保温盒叠起来,拿到隔间的厕所后又从书包里拿出一桶洗洁精开始洗起来。

厕所不大,洗手池是白色的陶瓷盆,有些年头了,边角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水龙头是老式的十字把手,拧开的时候有些紧,水流冲下来,砸在陶瓷盆底发出哗哗的声响。赵山河把碗碟放进水池里,挤了一泵洗洁精,左手开始刷洗。

陆明远站在厕所门口,看着赵山河的背影。水泥地上溅了一些水花,灰色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赵山河穿着卫衣,袖子推到了肘关节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臂,左手拿着洗碗布在碗里转着圈,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白花花的,顺着手背往下淌。白色的石膏搁在洗手台的边沿上,没有沾到水。他洗碗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托着碗底,右手——石膏那只手不能动——就用左手的拇指压住碗沿,其他手指转着碗,洗碗布贴着碗壁一圈一圈地擦,像做了很多次一样,不慌不忙。陆明远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好要你又拿又洗。”他说。

赵山河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泡沫,嘴角弯了弯,然后转过身来。他的手上全是白色的泡沫,湿漉漉的,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小片一小片湿润的印记。他朝陆明远迈了一步,抬起双手,十指张开,作势要往陆明远脸上碰。

“那你来?”他说,声音带着戏谑。

陆明远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厕所门外,动作快得像一只被突然靠近的猫。他的后背碰着了门框,退无可退,抬起双手挡在脸前面,掌心朝外。“我不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诚实。

赵山河收回手,重新转过身去,把手伸进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泡沫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露出干净的、被水泡得微微发皱的手指。“不会就不洗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说着,又拿起第二个碗,继续刷。水流声重新填满了小厕所的空间。

陆明远站在厕所门口,看着赵山河的后背。他洗碗的动作利落,不说有多熟练,但看得出不是第一次。他想起赵家确实有阿姨,张阿姨做饭很好吃,收拾得也利索。按理说他应该不需要自己做这些事。

“你家有张阿姨,”陆明远靠在门框上,“你怎么还会做这些?”水龙头的声音没有停。赵山河把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旁边的台面上,又拿起另一个碗。“这不是基本得生存技能吗?你不会?”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陆明远没有回答。走廊里传来别宿舍洗漱的动静,有人在打水,有人在说话,隔着墙壁听不真切。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浅灰色的,是赵妈妈给他买的那双,在水泥地面上显得颜色很浅。他脚趾在拖鞋里弯了一下,又松开,又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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