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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高三寝室就是好

他不会。

他从来没有洗过一个碗。小时候家里有保姆,长大了住校,食堂吃完有阿姨收餐盘。他家里不缺钱,他父母虽然不相爱,但物质上没有亏待过他。大到学费、零花钱,小到衣服鞋子,从来不会让他短缺。他也没有主动去学过。他小时候曾经想学,看着保姆在厨房里切菜、炒菜、洗碗,他觉得那双手很厉害,能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变成好吃的饭菜。他想过要试一下,但保姆说“小少爷你别碰,烫到你”,他妈说“你去写作业吧”,他爸说“家里有阿姨你凑什么热闹”。后来他就不再问了,因为没有人希望他做这些事,也没有人教他。他就这样长到了十七岁,会做的家务大概只有叠自己的衣服和擦自己的桌子。他知道这不算什么大本事,但他确实不会。不会洗洁精该挤多少,不知道洗碗布要用手搓还是转着擦,不知道碗洗完要冲几遍才能把泡沫冲干净。

赵山河没有等到回复。水龙头还在流着水,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掉了水龙头。水流声停了,厕所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从碗沿滴落的声音,嗒,嗒,嗒,落在陶瓷盆里,很轻。

他侧过头,看到了陆明远。陆明远靠在门框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浅灰色的拖鞋裹着他白净的脚,脚趾在拖鞋里一弯一弯的,像在无意识地做什么动作,又像只是脚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所以自己跟自己玩。

他从陆明远的脚移到他的脸——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睫毛低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赵山河把手上的水在卫衣上随便蹭了蹭,水渍在灰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没事,”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轻了一些,“洗衣做饭这种活不会没关系,找一个会的不就得了。”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把碗碟重新摞起来,拿在手里,走出厕所,把它们放回书桌上。他没有看陆明远的表情。

陆明远在厕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赵山河已经走到书桌前了,正在把碗碟码齐,边缘对得整整齐齐,左手做这些事不太方便,但他还是做得仔细。

暖气管里的水流声持续地从墙角传来,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不知道累的、会一直响下去的东西。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画出那个不变的四边形,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缓缓地、没有目的地飘着,像是没有去向,也不需要去向。

“走吧,”赵山河说,“该上课了。”

等两人出门的时候,对门宿舍的门也正好开了。

隔壁宿舍走出来一个高瘦的男生,个子跟赵山河差不多,但骨架更窄一些,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锁拉到最顶上。他戴着银框眼镜,镜片在走廊灯光下反了一下光,让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些看不清楚。他先看到了赵山河,脚步顿了一下。

“赵山河?”他的语气带着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个时间点会在高三这栋楼里遇到他。

“陈哥?”赵山河也认出了他,“你不是免试进科技大了吗?怎么还来学校?”

学长姓陈,名字叫陈一鸣,成绩也对的上名字,一直都是年级第一。跟赵山河家住同一个别墅区,两家也算认识,平时在小区见了面会打个招呼。

陈一鸣没有回答赵山河的问题。他的目光从赵山河的脸上移开了,落在了赵山河身后。

陆明远正站在门口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他低着头,还没有注意到这边。陈一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三秒,像在辨认什么。赵山河站在两个人之间,他的位置让他能看到陈一鸣看着陆明远的眼神。那个目光跟平时不一样。陈一鸣平时看人的目光是平的、稳的、带着一种特有的温和和礼貌,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但此刻他看着陆明远的目光里有一种赵山河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颗被裹在冰里的石子,表面是凉的、透明的、看不出温度的,但你隐约知道底下藏着什么不太一样的东西。

赵山河往左挪了一步。他站到了陈一鸣和陆明远之间,两个人本来就差不多高,赵山河挪过来之后,相当于直接挡在了陈一鸣的正前方。他的肩膀是宽的,后背的轮廓把他身后的一切都遮住了。陈一鸣的视线被挡了,他抬起头,看到赵山河的脸就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陈一鸣低下头,目光从赵山河的肩膀上方落回到他脸上。“没什么,”他说,“就是回学校看看,还有些手续要办。”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赵山河“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他站在那里,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像一堵被砌好的墙,不主动进攻,但也不会主动撤退。走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暖气片在墙角持续地散发着热气,把走廊里的空气烘得干燥而温热。

陆明远锁好了门,转过身,看到的就是赵山河的后背。蓝白相间的校服布料填满了他的视野,他不知道为什么赵山河忽然站在了他正后面,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后背看起来比平时更宽一些,更挺一些。他伸手轻轻拽了一下赵山河校服的下摆,布料在他手指间扯了一下又松开。

“走吗?”他问。

赵山河转过身。他转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从一个模式切换到了另一个模式。

“走吧,”他说,然后往前走了两步。两步之后他停下来,侧过身,回头看了陈一鸣一眼。

“陈哥,”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很清楚,“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陆明远。也是我好哥们。”他顿了一下,“我们先去上课了。”他说完转回去,这次没有停,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陆明远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左一右地响着,一个重一些,一个轻一些,节奏却是一样的。

陈一鸣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赵山河走在靠走廊外侧的那一边,陆明远走在靠墙的那一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并排走,刚好不会碰到对方。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一宽一窄,一高一矮,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平行的影子。他看着那两道影子从走廊这头移动到那头,在楼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他垂下眼,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站在那里,直到身后的宿舍门又开了,两个室友从里面走出来,打打闹闹的。“陈哥,发什么呆呢?”一个室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旁边走过去。陈一鸣没有立刻回答。

“没事,走吧。”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不急不慢的。

三个人一起朝楼梯口走去。陈一鸣得步伐跟平时一样稳,一样快,目光落在地面上,像在数脚下的水泥砖有几块,突然走到拐弯处,回头又看了看宿舍之后摇了摇头。

两人穿过操场的时候,人多了起来。阳光还算晴好,从高处的云层里漏下来,铺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操场上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跑着、走着,有人趁着早读没开始在踢球,有人坐在看台边上啃着面包背单词。广播里放着激昂的音乐,声音从操场边的大喇叭里传出来,有些失真。

高一高二的教学楼比高三那边热闹得多。这会儿走廊上挤满了人,上上下下的,有人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跑,有人拎着水杯去接水,有三五成群的人堵在楼梯口聊天。楼道不算宽,两拨人迎面的时候肩膀总要碰到,外套的布料互相擦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陆明远走在赵山河的左侧,看到楼梯上涌下来的人流,下意识地把赵山河往扶手那边拉了一下。他的手掌贴着赵山河的左臂外侧,把他往内侧推了推,自己站到了靠外侧的位置,后背对着人群,用他那副窄瘦的肩膀把涌过来的人流挡在了外面。

赵山河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到陆明远肩膀的轮廓,看到他微微张开的双臂,看到他把自己挡在身后、努力用身体隔开人流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从鼻腔里逸出来,带着一点温热的呼吸。

陆明远不明所以,侧过头看他。“你笑什么?”

赵山河低下头,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不大,像冬天的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低低的,顺着耳廓灌进去。“谢谢媳妇儿的照顾。”

陆明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抬手就往赵山河的肩膀上拍过去,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拍到了他肩膀那块结实的骨头,骨头硬邦邦的,像拍在石头上。他的手被震得发麻,赶紧缩回来,放到嘴边吹了吹。手指的骨节泛着一层浅红,在晨光里有些发亮。

赵山河觉得好笑,从陆明远嘴边把那只手拉过来,低下头,对着他的手指吹了两口气。气流温热,拂过他的指节,把微凉的皮肤吹暖了一点点。

“哎哟喂。”

楼梯上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陆明远抬起头,看到几张脸正从楼梯拐角探出来,是班里那几个男生,之前起哄说“以身相许”的那几个“王主任可在抓早恋,”带头的男生趴在楼梯扶手上,声音不小,整段楼梯都听得见,“你们俩大庭广众的还是注意点吧。”他说完就笑,跟旁边几个人互相推着肩膀,噔噔噔地跑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陆明远猛地缩回手,把那只被吹过气的手缩进校服袖子里,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掌完全藏了进去。他低着头,跨着两级台阶往上走,步子又快又急,外套的下摆在他身后微微飘起来。赵山河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个穿着校服的背影在人群里快速穿行,浅棕色的头发在后脑勺上一跳一跳的。他迈开长腿,一步跨两级台阶,追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楼梯间里穿行,陆明远在前面走,赵山河在后面跟,隔着三四级台阶,不长不短的距离,刚好能看到对方的背影。

上午的课结束后,教室里开始骚动起来。有人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有人从抽屉里拿出饭卡,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挤了。赵山河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等着人潮散了一些,才站起来。他走到陆明远桌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中午不用去食堂了,”他说,“我舅妈给我送了饭,已经放到你宿舍门口了。”

陆明远抬起头。“你舅妈?”

“就是刘校长,”赵山河说,“她听我妈说了我手的事,说食堂人多怕挤着,特意做了饭让舅舅送过来的。两盒,正好咱们两个吃。”

陆明远忙不迭地点头。他确实松了口气。他今天一直惦记着中午打饭的事。赵山河右手打着石膏,不能跑不能挤,如果去食堂,要么他一个人冲进人堆里抢两份饭,要么两个人慢慢排在队伍的末尾等着菜被打完。他对自己一个人去冲锋打饭这件事没什么把握——他跑得不算快,挤不过那些一米八几的北方男生,而且他脸皮薄,不太好意思在人群里用力挤。赵山河说有人送饭,他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几乎是立刻就点了一下头,像是怕点头慢了赵山河就改变主意了一样。

王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那你们带一舟一起先明远回宿舍呗,”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林一舟,“我去食堂给我和一舟打饭,然后咱们一起吃。高三的宿舍中午开门,你那屋还就住一人。”

赵山河皱了一下眉。“你们就回宿舍吃呗。”

王锐摆摆手,“高二宿舍中午不开门,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让我们去明远宿舍待一中午呗,”他朝陆明远合掌拜了拜,“一舟要打排位,老班不让带手机来教室,他憋了一上午了,再不让他打他得疯。”他说完又合掌朝陆明远拜了拜,脸上的表情又诚恳又赖皮。

陆明远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吃吧。”

他对王锐和林一舟没什么拒绝的心理。他朋友不多,王锐是他在这个学校里最先认识的人之一,林一舟虽然话少,但那种安静的、不需要频繁说话的关系反而让他觉得轻松。只要是不过分的要求,他想必都会答应。

赵山河站在边上,脸沉了下来。他板着脸,表情有些不高兴,胸口起伏了一下,吐出一口气。陆明远站在他旁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校服的下摆,布料在指尖扯了一下又松开。赵山河没有理他,也没有转头,就那么站着。

林一舟看了赵山河一眼,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装货。”然后拉起陆明远肩膀的校服,转身朝门口走去。

赵山河在后面追了出来。“干什么啊,”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点着急,带着点无可奈何,“就这么拐走啦!”

林一舟没有回头,用肩膀推着陆明远继续往前走。陆明远回头看了一下赵山河。赵山河撅嘴在后面跟着好像说了什么话。陆明远没看清那是什么字,就被林一舟拉着拐过了楼梯口。

穿过操场就是高三那栋灰色的四层楼。拐过楼角,果然在门口的地上看到了两个保温袋旁边还放着一个布袋子,袋子口敞着,能看到里面两双筷子和两个小碗。赵山河弯腰用左手拎起两个袋子。

陆明远已经掏出钥匙开了门,门是向外开的,打开后赵山河直接侧身进去,把饭盒放在书桌上,动作利落又自然。林一舟跟在陆明远身后进来,看了一眼已经坐到床上的赵山河,又看了一眼到厕所洗手的陆明远。

“到底是谁宿舍啊?”林一舟说。他声音不大,尾调微微上扬,像是一句不需要回答、但说出来能让人觉得有点意思的话。

赵山河正把保温饭盒从袋子里拿出来。

“我媳妇的,有意见?”

陆明远站在厕所门口,脸从颧骨开始红起来,一路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脖子往下,校服领口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也变成了粉色。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林一舟已经坐到了那张空床的床沿上,他先看了一眼赵山河,又看了一眼从厕所挪步回来的陆明远。

他看着陆明远红透的脸,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不夸张,但确确实实在那里。“你答应他了?”他问,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

陆明远怔了一下,像是没跟上他的节奏。“答应什么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要证明自己真的不知道。

“别瞎说。”赵山河打断了他们,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像是在掩盖什么东西。他正把饭盒的盖子掀开,盖子掀到一半就打不开了。

林一舟“哦”了一下,那个“哦”拖得比平时长一些,尾音上扬,像在一段对话里加了一个不需要被回复的、但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句号。他没有再追问,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解锁,点开游戏图标。游戏加载的画面在屏幕中间转了几圈,他又往后坐了坐,后背靠着墙,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

陆明远站在书桌旁边,用眼神看赵山河。赵山河感受到目光,但是却没有看他。

陆明远站在旁边,看着赵山河用一只手对付那盒饭,他的目光停在赵山河的侧脸上,等一个答案。但赵山河始终没有转过头来,他的动作看起来专注到听不见任何声音一样,只是在跟那个盖子较劲。盖子终于被撬开了,热气从饭盒里涌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散开,模糊了他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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