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本意是等王锐回来再一起吃。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盒,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觉得三个人先吃有些不太好意思。但林一舟头也没抬,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你们先吃,”他说,“王锐还得等会才能回来。”
赵山河已经把饭盒的盖子完全掀开了。他看了陆明远一眼,用左手递了一双筷子过去。“吃吧。”
陆明远接过筷子,在床沿上坐下来。赵山河坐在他边上。桌上的两个保温盒里装的是都是赵山河舅妈准备的,一盒番茄牛腩,汤汁收得浓稠,牛腩炖得软烂,在饭盒里微微颤着。另一盒是清炒时蔬,西兰花和胡萝卜片,绿橙相间。旁边还有两盒米饭,都被压得很瓷实。
两个人刚吃了没几口,门被推开了。王锐用后背顶开门,两只手各拎着好几个打包盒,塑料袋的提手勒在他手指上,勒出几道浅浅的红印。他快步走进来,把打包盒一个一个放在桌上,塑料袋的摩擦声、塑料盒碰着桌面的闷响声、还有王锐自己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宿舍里铺开来。桌上的打包盒有六七个,有圆形的、方形的,大小不一,挨挨挤挤地占满了半张桌面。王锐把最后一个盒子放下,甩了甩被勒红的手指。“有饭有面,还有饺子和紫菜包饭,这家紫菜包饭巨好吃,林一舟特别爱吃,每次都要排队好久。”他说得轻松,但他额头上却渗着一层薄汗。
陆明远看着满满一桌子盒子,又抬头看了王锐一眼。震惊到“这么多!?你俩能吃完吗?”
他上次跟王锐一起吃过饭,知道王锐饭量大,但那一大桌子差不多是四五个人的量,他和赵山河有饭,这一桌子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们两个人能吃得完的。
“一起吃啊!哪有吃独食的道理。”他把桌上那些打包盒一个个打开,盖子掀开堆在一边。一碗拌面,面上盖着厚厚一层红烧肉;一盘饺子,皮薄馅大,在饭盒里挤得满满登登;一盒金枪鱼的紫菜包饭,切成小段,整齐地码着;还有一盒大拌菜,白菜丝、黄瓜丝拌着豆皮和凉皮,红油亮亮的;还有一盒麻辣拌外加米饭。他把菜往中间推了推“快吃,”他说,“别光看着。”
赵山河把舅妈准备的牛腩也往中间推了推。
王锐夹了一块牛腩,放在嘴边吹了吹,热气从肉块上方散开。他吹了两下,然后用手在下面兜着,侧过身,伸到了林一舟的嘴边。林一舟正在打游戏,手机横在手里,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他眼睛没有离开手机,但嘴张开了。王锐把那块牛腩稳稳地送进他嘴里,动作不快不慢,手指没有碰到林一舟的嘴唇,但他兜在下面的手一直停在林一舟下巴的位置,像一个随时准备接住漏出来的汤汁。
林一舟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王锐看着他那副表情,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他自己还没吃一口,但那个表情像是他已经吃饱了。
然后王锐开始了一轮精准的投喂。他用筷子夹起饺子,在蘸料碟里狠狠的滚了一下,然后吹了吹,再次用手掌在下面兜着,送到林一舟嘴边。林一舟张嘴,吃进去了,他又夹起一块紫菜包饭,同样的流程,吹凉,兜着,送过去。米饭、凉菜、再一块牛腩,每次都是一口的量,吹到不烫嘴了,用手掌在下面接着,耐心地等着,不催,不赶。也不知道是王锐时间计算的好,还是俩人有默契,总是在林一舟嘴巴空着的时候他就送过去,嘴巴在嚼的时候他就在夹别的菜。
陆明远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目光在王锐和林一舟之间来回移动。王锐的动作太自然了,像是做过很多次,像是给一个人喂饭是这个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赵山河看到了陆明远张大的嘴巴。他夹了一个饺子,快速地送到了陆明远嘴边。陆明远被那个突然靠近的筷子吓了一跳,本能地闭了一下嘴,但饺子已经碰到了他的嘴唇。他只好张开嘴,把饺子吃了进去,然后低着头快速地嚼起来,耳朵发红,眼皮垂着,目光落在自己的筷子上。
那顿饭的后半段,陆明远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王锐。他看王锐像个机器人一样精准地给林一舟喂饭,一口接一口,不慌不忙,直到林一舟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要再吃了。王锐这才收回手,开始了风卷残云般的自我进食。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每一口都量大,但不算粗鲁。桌上的饭盒一个一个地空下去——紫菜包饭的盒子见了底,饺子的盒子见了底,面的碗空了,凉菜的盘子空了,麻辣拌的盒里剩下了两口汤,米饭的盒子也干净了。
王锐吃完后,靠在床头的墙上,拍了拍肚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林一舟还在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没停过。
收拾的时候有菜汤洒出来了。赵山河用纸巾把桌面擦干净,纸巾吸满了棕色的汤汁,湿漉漉的。他站起来,走到厕所门口,侧身站在那里,回头看着陆明远,没有动。陆明远正坐在床沿上,看到他站在那里,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就只是侧着身子等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十秒。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没关的窗户吹进来秋天的风,带着秋天的清爽。陆明远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坐在那里看着他,等他发话。
赵山河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像一个理所当然、不需要解释的请求。
“媳妇儿,我手脏了,帮我洗洗。”
陆明远的头猛地转向王锐和林一舟的方向。王锐正靠在床头,低头看着林一舟的手机屏幕,嘴里还在嚼着什么,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一只在反刍的仓鼠。林一舟还是那个姿势,头没抬,目光锁在屏幕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往厕所的方向看,谁都没有听到那句话一样。陆明远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赵山河旁边,抬手在他的左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力度不大,但赵山河夸张地缩了一下肩膀,用左手抱住自己的右臂,皱着眉说“疼”。
“我没打你受伤那边。”陆明远站在他旁边,手还攥着在胸口位置。
赵山河重新站好了,把手伸到洗手池上方。水龙头开着,水流声不大,冲刷着他左手上的油渍和酱色痕迹。陆明远站在他旁边,卷起校服袖子,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双手合拢接了一点水,帮赵山河搓手指。赵山河的左手手指上有几处沾了汤汁干了后的痕迹,陆明远用拇指在他的指腹上来回搓了两下,把那层干掉的汤渍搓掉,又用手掌包住他的手背洗了一下。他的动作认真,像一个正在完成某项作业的学生,目光落在赵山河的手上,不抬头,不东张西望。赵山河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他能看到陆明远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能看到他抿着的嘴唇,上唇微微咬着下唇内侧,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浅棕色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有些发亮。
陆明远洗完了,关上水龙头,把赵山河的手仔细的擦干净。
“行了。”他说着就要转身往回走。
赵山河侧过身,用没受伤的左手臂挡了他一下,不让他走。他的手臂横在陆明远胸口的高度,像一道临时设下的栅栏。
“媳妇儿,”他说,“我还想上厕所。”他的表情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陆明远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了赵山河一眼。赵山河的表情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陆明远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抬起右脚,狠狠地踩在了赵山河的左脚面上。很快赵山河的白色球鞋上出现了一个鞋底logo。
赵山河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后颈露出校服领口上方一小截皮肤,白净后颈现在又有点泛红了。赵山河站在厕所门口,嘴角弯着,没有动。
林一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从对面床上站起来,走到厕所门口,看了一眼还靠在门框上的赵山河,翻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白眼,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进了厕所。水龙头响了,水声冲刷着洗手池的内壁。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林一舟从厕所里走出来,看到赵山河还倚在刚才的位置,只是身体微微转了一些,目光落在不远处陆明远的方向。陆明远正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耳朵是通红的,从耳垂到耳尖,没有一处不是红的,连校服领口处的锁骨处也染了一层淡粉色。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在玩手机,也没有在看什么,就那么坐着,像是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把目光移开。
林一舟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然后说:“耍流氓。”两个字,干净利落,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水面,砸出一圈涟漪后迅速沉底。
赵山河不服气。“我怎么耍流氓了?”他站直了,左手垂在身侧,“我都离多远了。”他确实站得不算近,厕所到床边是个斜对角,中间隔了差不多3米的距离。但林一舟不看他,目光落在赵山河的脸上,又落在陆明远的侧脸上。“你的眼神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现在在你眼里,陆明远穿没穿衣服?”
赵山河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别处。窗外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在水泥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明亮的线。他看着那条线,像在认真研究它的长度和形状,像一个正在专心思考某个课题的人,但他的耳尖是红的,跟不远处陆明远的耳朵一样的颜色。林一舟没有再追问。他走回对面那张床,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从王锐手里接过手机。王锐的手指还保持着递手机的姿势,像一只被按了暂停键的、正在伸爪子的猫。
“放心吧,”林一舟接过手机,看了王锐一眼,语气淡淡的,“没死。”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国庆过后没两天,第一场雪就来了。雪来得又大又急,像是有人在天上把一整年的积蓄一口气倒了下来。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还只是阴天,到了第三节课,窗外就开始飘起细碎的白色颗粒,等到第四节课快结束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地往下坠,密得看不清对面那栋楼的轮廓。天还没黑,整个校园已经换了模样,操场变成了白色的,屋顶变成了白色的,树枝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那些还没落完的枯叶往下弯着。走廊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透过那层模糊的玻璃看出去,外面像是一个被装进白色玻璃球里的世界。
陆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目光从那扇窗户上移不开。他从小在南城长大,冬天最冷的时候也不过是几度的湿冷,雪是稀罕物,偶尔飘几片细碎的雪花,落到地上就化了,连个影子都留不住。他小的时候跟家里人出国旅行见过一次雪,但那是滑雪场,雪是被人工压实的,规规矩矩地铺在坡道上,像一张被铺好的白色毯子。眼前这种从天上往下倒的、密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的雪,他是第一次见。他的目光黏在窗户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白雾散去,又能看到外面那些正在降落的白点,密密麻麻的,像无数的、细小的白色羽毛从天而降。他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指尖被冰凉的玻璃冻得发红,但他没有缩回去。
学校的供暖系统刚启动,暖气片摸上去只有一点微微的温热,差不多是感受不到的。教室开了空调,热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吹,把教室里的温度维持在一个刚好不会让人发抖的程度,但窗户旁边那一圈还是冰凉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立刻骚动起来。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就往门口冲,有人趴在窗台上把脸贴在玻璃上看雪。陆明远也站了起来,跟着人流走出了教室。走廊的窗户是开着的,雪从窗外面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又迅速被室内外的温差融化成一滩水。冷风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干燥的、像刀子一样的风,直直地刮在他的脸上,他猛地打了个哆嗦,校服薄薄的面料挡不住这种冷,那股凉意像是能穿过皮肤直接钻进骨头里。他抱紧了双臂,手心贴着手肘,但没什么用。他的眼睛却还是亮着的,目光落在走廊外面那些正在落下来的白色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好奇的、像小孩子第一次看见什么东西时的光亮。
他不知道赵山河什么时候不见了。他回头的时候赵山河不在他身后。林一舟从教室门口走过来,拽了一下他的手臂:“走,打雪仗去。”
陆明远往后退了半步。“我不太会,”他说,“我在网上看北城打雪仗是战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他确实看过视频,一群人追着一个人往衣领里塞雪,把人按在雪地里往脸上糊,像一种结合了战术和体力的对抗运动。
林一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锐从楼梯口冒了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窜出来的,从另一边拽住了陆明远的另一个手臂。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夹着他,几乎是半抬半推地把他带下了楼梯。
楼下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分成两拨,中间隔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两拨人都在互相打量对方。陆明远被王锐拉到其中一拨的后面,他终于看清了对面那拨人里有几个熟悉的面孔——隔壁班的,在篮球场上交过手。他忽然明白,这大概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娱乐,而是两个班之间某种默契的、不需要提前通知的“友好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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