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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东北特色

雪下得大,但站住的雪不多。大部分落到地上就化了,地面是湿的,混着融化的雪水和泥土,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真正能抓起来扔人的,是花坛边沿、台阶拐角、自行车棚顶上那些积得厚一些的雪。所以这场打雪仗变成了一场追逐战。有人追着人跑,手里攥着一团雪,目标明确。有人躲在拐角后面,等人经过的时候才冒出来扔一把。到处都是在湿滑地面上跑动的人,校服的深蓝色在一片白色中格外显眼。

陆明远在南城没有锻炼过在雪地上的平衡能力。他不习惯这种脚下打滑的触感,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地面,像一个走在冰面上的、不太自信的学步者。他跑了两步,脚下一滑,膝盖先着地,手掌撑了一下,裤子上沾了一片湿痕。他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水,又跑了两步,又滑了一下。第三次他干脆没有跑,只是站在原地,脚底在地面上蹭了蹭,想找一块不那么滑的地方,结果一转身,重心没有跟上身体的方向,整个人朝侧面倒了过去。他做好了第四次跌倒的准备——他刚才想好了,这次要用手掌先着地缓冲一下,这样可以摔得没那么重。他的身体已经倾斜了,手正在往地面伸出去,但那个下坠没有完成。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手臂横在了他的腰侧,稳住了他的身体。那只手臂很有力,撑着他的腰侧把他往回带了一下,阻止了他摔倒的势头。他借着力站直了,转过头,看到的是顾北的脸。顾北微微弯着腰,上半身压低了一些,用前臂挡在他身体后面,像一面临时搭建的、没有预谋的护栏。他比陆明远高了大半个头,那张方脸上带着一点“我刚好路过看到了就顺手”的表情,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漠。陆明远站稳之后,顾北把手臂收了回去,双手举起,五指张开,手掌朝外,姿势像在说“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扶了一下”。

陆明远看着他举起的双手,没有像上次在厕所里那样后退。他看着顾北脸上那副无奈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弯了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笑了——也许是觉得顾北举着双手的样子有点好笑,也许是因为这次他没有被围住,也没有害怕,只是被扶了一把,然后扶他的人举起了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来,看着顾北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周围的人在跑在喊在笑,雪落在他们中间,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

顾北没有听清。他往前倾了倾身,想低头问陆明远刚才说了什么。他的身体刚往前靠近了一步,一个身影从侧面撞了过来,顾北的脚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回头,看到赵山河站在那里,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着脑袋笑着,像一只刚做完什么坏事、正在等待对方发现、又不怕对方发现的猫。

顾北看着他那副表情,嘴角抽了一下。“我还扶了他,”顾北指了指陆明远,“你看到了。”

赵山河耸了一下肩,笑容没变。“那也不耽误我绊你吧。”他说。

顾北没有真的生气。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被溅上雪水的裤腿,看了一眼赵山河,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的陆明远。他正要说什么,赵山河先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用脚把身后的东西往前踢了一下——一个行李箱,深蓝色的,拉杆没拉出来,横在地上。他把行李箱推到陆明远面前。

“我先陪他换件衣服,”赵山河说,“他南城来的不适应。”

陆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外套的袖口湿了一大片,裤子的膝盖往下都是深色的湿痕,地面上那些融化又冻结的雪水渗进了布料里,贴着皮肤又冷又潮。他刚才一直没注意,现在才感觉到那阵从衣服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意,像有无数根细针从湿透的地方往皮肤里扎。他的牙齿不自觉地碰了一下,发出很小的声响。他又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往赵山河的方向靠了半步。

顾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赵山河一眼,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他说,“走吧,别冻着了。”他的语气随意的,也不等人说谢谢,转身就走了。走了两步,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挥了一下手,算是最后的告别。

赵山河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到陆明远的肩上,顺手把领口拢了拢,盖住了陆明远露出来的后颈。校服上带着赵山河的体温,干燥的、热乎的,像一张还冒着热气的大毛巾罩在身上,把他从肩膀到腰都裹住了。陆明远拉紧了外套的前襟,赵山河的外套比他的大出一圈,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住了他的大腿根。他整个人像被装进了一个大了一号的、深蓝色的、还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袋子里。他刚想说点什么,鼻子先动了,一个喷嚏打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地里很清晰。

赵山河把手搭在他的后背,没说话,推着他往高三宿舍楼的方向走。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两个人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正好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陈一鸣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围巾系到下巴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赵山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山河?你也住宿舍了?”他看了一眼穿着单薄的赵山河,又看了一眼赵山河身侧那个被大号校服裹着的身影。

“没有,”赵山河站住了,但没有放开搭在陆明远背上的手,“送朋友回来。”

陆明远站在他身边,裹在那件大校服里,只露出半张脸。他低头看着地面,没有看陈一鸣,也没有打招呼。冷风从楼门口灌进来,吹在他的脸颊上,他又打了一个喷嚏,在空旷的门厅里听起来很脆。

陈一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嗯,雪太大了,”赵山河说,“我先送他回宿舍了,一鸣哥你忙。”他说完没有等陈一鸣回应,推着陆明远的后背往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拐了弯,消失了。陈一鸣站在门厅里,看着那个深蓝色校服包裹着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动。

赵山河推着陆明远走到宿舍门口,陆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指有些僵,拧了两下才把锁打开。门推开的一瞬间,暖气片的热气迎面扑来,干燥的、持续的热流裹住了他,把他身上残留的那些雪气和凉意一层一层地剥掉。他走进屋里,站在暖气片旁边,把冻得发红的双手贴在暖气片上方的墙壁上,墙是温热的,手指按在上面能感觉到热量隔着墙皮透过来。赵山河跟在他身后进来,关上了门。他看了一眼陆明远——脸色发白,嘴唇有些青紫色,校服裤子上两块深色的湿痕还在往下滴水。

“去洗一下,”赵山河说,“热水冲一冲。”

陆明远点了点头,拿着换洗的衣服走进厕所。打开热水器,喷头发出空转的声响,咔咔咔的,像一只卡住了喉咙的鸟。他又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水管里传来的只有干燥的空气声。他只好穿着浴袍,头探出厕所“不出水。”

赵山河皱了一下眉。他走进厕所拧了一下水龙头,水龙头发出同样的、空空的声响。

“走吧,”他说,“你这个上水应该是坏了,等会找后勤老师帮忙弄一下吧,先去去公共的。”陆明远裹着浴袍跟着他出了门。

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拐一个弯就到了。赵山河推开那扇深绿色的铁皮门,门轴有些锈了,发出一声干涩的、长长的吱呀声。里面是一排白瓷的洗手池,池壁上有些水垢的痕迹,在日光灯下泛着微黄。水龙头是老式的十字把手,拧开的时候会先空转半圈才出水。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暖气片烘出来的干燥热气,整个空间闷闷的、温热的,像一个被密封了很久的盒子。

越过洗手池,更里面是一排敞开式的淋浴间。瓷砖贴到半人高的位置,白色的瓷砖,缝隙里填着深灰色的勾缝剂,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一个个喷头镶在墙上,金属的莲蓬头在水汽的长期浸润下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颜色。每个喷头下面的地面有一圈浅浅的排水槽,水顺着槽流到中间的排水沟里。整个区域没有任何隔断,没有帘子,没有门,一排喷头**地排列在墙上,从这头到那头,一览无余。

陆明远站在门口,脚步停住了。他看着那一排敞开的淋浴间,目光从第一个喷头扫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扫回第一个。他的脚往后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

赵山河走进去两步,回头的时候发现陆明远已经快要退到门外了。他的身体已经侧过去了,手搭在门框上,像一只准备逃跑的猫,重心已经移到了后脚,只需要一个借口就能窜出去。赵山河走过去,一伸手拉住了他。他的手握住了陆明远的手腕,把他从门口拽了回来。“回来,”他说,“不冲一下你该感冒了。”

“不会,不会的。”陆明远试图把自己的手腕从赵山河的手里抽出来,他往后挣了一下,另一只手也扒着门框,像一只被拽住尾巴的猫,四个爪子都在用力,但赵山河的力气比他大得多,那只手抓着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刚说完,他就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响了一下,被瓷砖墙壁弹回来,又弹了一次。

“你等会。”赵山河松开了手,转身走了出去。陆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去,自己也跟着往外迈了一步,但赵山河没有回头,只是抬起那只没打石膏的左手,朝他摆了一下,意思是“别跟着”。过了一会儿,赵山河回来了,手里拿着陆明远那条浅蓝色的浴巾。他走进来,找到墙边的一排储物柜,用左手拉开柜门,柜子是铁的,漆着深灰色的漆,一关上发出咣当一声。

赵山河先脱了校服外套,挂在柜门的挂钩上,然后拉起卫衣的下摆,往上一掀,从头上下来了。

陆明远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他一回头,看到赵山河后背露了出来,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布料下面很明显,脊椎的肌肉线条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际,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陆明远赶紧转了回去,面朝着门的方向,后背对着赵山河。“你要干嘛?”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

“我陪你一起洗。”赵山河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现在是只有咱俩,要是晚上来的话,就是一堆人一起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自己在宿舍就能洗,”陆明远说,他的声音急了一些,“不用来这里。”

赵山河走过来,经过陆明远身边的时候,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撞了一下。“你现在住的宿舍是原来舍管老师的,不是学生宿舍的标准间。你要是住在学生宿舍,可没有独立卫浴的待遇。”

陆明远没有回头。他背对着赵山河,像是他站着不动、不转身、不往前走,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一样。“不要,”他说,“我现在有这个条件,我不要在这里洗。”

他说完就要往外走。赵山河伸手拉住了他浴袍的绑带。那根带子原本松松垮垮地系在陆明远的腰上,赵山河的手勾住了带子的末端,往自己的方向一带,带子就松开了。

“走吧走吧,”他说,“洗个澡的事,别搞得跟上刑一样。”

陆明远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他被动地、一步一步地往浴室走去。

“赵山河!”

他喊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在北城这么大声喊。声音在空旷的淋浴间里来回碰撞,被瓷砖墙壁弹回来,又被暖气片的热气托着往上飘,在屋顶打了个转,然后落下来,越来越弱,越来越散,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之后逐渐消失的涟漪。声音很大,在空无一人的浴室里震了好一会儿才散尽。

“声还挺大。”赵山河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但不太明显。他推着陆明远进到了最里面的那个淋浴位置,伸手打开了淋浴。水从喷头里冲出来,一开始是凉的,哗地砸在瓷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两个人的小腿上。几秒钟后水流变热了,白色的水汽从地面升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

陆明远站在水流下面,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他的头发、额头、鼻梁、下巴一路往下淌,温热的水流冲走了他身上残留的冷意和潮气。他的肩膀在接触到热水的那一刻微微松了一些。他站了一会儿,背对着赵山河,接过赵山河递来的洗发水,挤了一点在手心,开始搓头发。泡沫从他发丝间溢出来,顺着后颈往下淌,流过他的脊柱,沿着那道凹陷的线条一直流到腰际,消失在白色的水汽里。他一直背对着赵山河,没有转过来。

赵山河站在旁边那个喷头下面,水也开着,但他没有真的在洗。他冲了几下,用手随便在脸上抹了一把水,然后站在水流外面一些的位置,靠着墙,看着陆明远的后背。

赵山河先一步走了出去。陆明远从雾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从发梢滴落,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他伸手接过赵山河递过来的浴巾,裹住了自己,低着头,没有说话。水汽从地面上缓慢地上升,在两人之间散开又聚拢,空气里弥漫着洗发水和热水的味道,温暖而湿润的,像一个快要散掉的、正在慢慢变凉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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