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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陈一鸣

两人在走廊推搡着往回走。陆明远穿着白色的浴袍,腰带系得紧,在腰侧打了个结,下摆盖到膝盖,露出两截被热水冲得泛粉的小腿。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在浴袍的肩膀位置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赵山河走在他旁边,上身光着,只穿了一条校服长裤,头发也是湿的。他手里拿着那条浅蓝色的浴巾,时不时搭到陆明远头上擦两下,又拿回来自己蹭一把,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浴巾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

拐过楼梯口的时候,陈一鸣站在走廊中间。他穿着那件深色的羽绒服,围巾还系着,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又像是专门站在那里。他看到两个人走过来的方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赵山河走近的时候看到了他,步子没停,只是侧了一下头。“一鸣哥。”声音不大,像走廊里最常见的招呼。

陈一鸣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从赵山河的脸上滑到他光着的上身,又从他肩头越过去,落在后面半步的陆明远身上。陆明远裹着浴袍,头发还在滴水,脸色被热水蒸得泛着浅红,嘴唇也是红的。他的目光在陆明远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三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赵山河侧了一下身体,像是无意间挡住了一些视野,把陆明远往走廊内侧带了带。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拐了个弯,消失了。

陈一鸣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了,指节泛白,指关节的皮肤被绷得发亮。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极细微的、压抑的颤音,像是把什么东西从深处用力按回去。他站在那里直到走廊尽头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才松开手,慢慢地把手掌展开,指尖上留了几道深深的、被指甲压出来的月牙形印痕。

宿舍门关上了。

暖气片的热气裹住了两个人。陆明远站在书桌旁边,头发还在滴水,浴袍的肩膀那一片已经湿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肩胛骨的轮廓。赵山河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从出风口涌出,吹在陆明远湿漉漉的头发上。赵山河用左手拿着吹风机,手指在陆明远的头发里拨动,热风均匀地扫过他的发丝,把那些湿成一缕一缕的头发一根一根地吹开,重新变得蓬松、干燥、带着微微的热度。

吹到一半的时候,陆明远打了两个喷嚏,肩膀跟着抽动了一下。赵山河把吹风机关掉,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又贴了一下自己的。

“等会你先躺下,”他说,“我去食堂买点粥和药,你吃了药就直接休息吧,住校生的晚自习我给你请假。”

赵山河加快速度,过一会后放下吹风机,去拿校服外套。陆明远被扶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背影,赵山河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在后颈上留下几道细细的水痕。“你头没吹。”陆明远说。

赵山河用手在脑袋上随便糊弄了一下,水珠被抹开了,但头发还是湿的。“没事,一会儿就干了。”他拉了拉校服拉链。

陆明远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柜子里面有一个小抽屉,他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他把帽子拿过来,递到赵山河面前。赵山河看了一眼,弯下腰,把脑袋往陆明远的方向凑了凑。陆明远把帽子扣在他头上,帽檐压低了一些,刚好挡住那些还在滴水的发梢。赵山河站在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往楼梯口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他回头,看到对面的门也开了,陈一鸣从里面走出来,外套拉链拉到了顶,手里拿着一张校园卡。两人对看了一眼。赵山河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然后转回去继续往楼梯口走。

“山河。”

赵山河停下来,侧过身。陈一鸣站在门口,没有朝他走近。“你怎么总出现在宿舍?”他的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赵山河转回身。“我朋友住这。”

“我听寝室的人说,你中午也来吃饭。”陈一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嗯,”赵山河说,“我们一起吃。”

两个人之间隔了几步距离,走廊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赵山河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十一的时候我们也在家过的。他住在我家。”他说完没有等陈一鸣回应,转过去,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拐过楼梯口,消失了。陈一鸣站在门口,门框上的金属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看了那个方向一会儿,然后垂下眼,把校园卡放回了口袋里,没有锁门,就那样半开着门,退回了宿舍里面。

食堂今天有姜汤,因为突然降温又下大雪,食堂门口支了一张桌子,一个不锈钢保温桶放在上面,旁边放着一摞一次性纸杯。赵山河先打了一碗白粥,又打了一杯姜汤,一手拎着一样,快步往回走。风从他身边刮过去,帽子压得很低,挡住了他的眼睛和额头,他走得很快,米汤在碗壁上轻轻晃着。

他走到陆明远宿舍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是开着的。门板没有完全打开,留了一道缝隙,从缝隙里能看到室内日光灯的亮光。他推开门,看到陈一鸣站在里面。陈一鸣倚在书桌旁边,面对着床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姿势放松。陆明远坐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像刚经历过一场快速的奔跑,胸口在浴袍下面快速地起伏着。他抬头看着陈一鸣,目光迎接着陈一鸣的目光,眼眶有些发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着,在眼睑边缘徘徊。

赵山河端着粥和姜汤走进来,他径直走到陆明远的床前,弯腰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姜汤杯放在旁边。然后他直起身,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弯下腰,直视着陆明远的眼睛。陆明远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他会靠得这么近。他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不是泪,但很接近了,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之后叶片上还没来得及蒸发的水珠。他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绷着。

“怎么了?”赵山河问。声音放低了,但是屋里的人也都能听到。

陆明远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床单上,像是床单上的某道纹路很值得研究。赵山河没有直起身,保持那个弯腰的姿势,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陆明远侧过身,面朝着墙壁,把后背对着赵山河。他的肩膀微微缩着,浴袍的布料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赵山河直起身,弯腰把床头柜上那杯姜汤的盖子掀开,热气从杯口升起来。他把杯子往床边推了推,隔着一小段距离,让陆明远伸手就能拿到。“等会儿凉一点再喝。”他说。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陈一鸣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陈一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赵山河跟在他后面,走出宿舍门,转身把门带上。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走廊里又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距离的安静。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两道平行的、拉长的影子。赵山河的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到下巴的线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你跟他说什么了。”他开口。

陈一鸣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你们是什么关系?”他反问,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像在问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赵山河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有什么资格问。”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下压,压到了一个临界点,还没有越过,但已经很接近了。

陈一鸣笑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浅,只在他的嘴角出现了一瞬,像是在他脸上闪现了一下又收回去的某个东西,表面上看不出情绪,但看起来并不真的高兴。“你在生气?”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好奇,像一个人在观察一件他没见过的东西,想确认它的运作方式。

“我们又是什么关系?”赵山河没有接他的话。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让开。“我听说你叫他媳妇。”陈一鸣靠着墙,声音依然平静。“但是我问了他,他说他不喜欢男生。怎么办呢?看来你是一厢情愿的了。”他说完又笑了一下,这次嘴角弯的幅度大一些,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赵山河没有说话。走廊里安静了两三秒。暖气片的水流声在墙壁里持续地响着。陈一鸣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他没有动。赵山河的目光定在陈一鸣脸上,他的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回应那句话。

宿舍的门开了。

门板被拉开一道缝,陆明远站在门口,浴袍的腰带系得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头发已经干了,蓬松地垂着,凌乱的发尾微微翘起。他的脸色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刚才的感冒还是别的原因。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冲出来,但冲到嘴边的时候卡住了,变成了一句断断续续的、有些气急的话。“你没问过我喜欢谁?你就说了你喜欢,你——你——”

他的声音卡在了“你”上。他的脸更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像一盏被通电的、灯丝快要烧断的灯。他看了赵山河一眼,又看了陈一鸣一眼,然后猛地关上了门。门板撞上门框的声音在走廊里发出一声闷响。

赵山河转回去,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确实是一个笑。他对着门板的方向笑了一小会儿,然后转回来,看着陈一鸣。“一鸣哥,”他说,声音恢复了他平时说话的音量,声调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兴“我们虽然从小住在同一个社区,但也算不上熟。以后见面就不要装熟了。”说完准备开门进去。

陈一鸣的脸沉了一些。他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你什么意思?”他快步走上前,推住了那扇门,手掌按在门板上,不让赵山河再拉开。

他的语气变了,收起了刚才的随意,像一个人手里的牌被翻了底,不再需要维持表面的从容。他的手指按在门板上,压得门板微微晃动。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陈一鸣按在门板上的手,然后抬起目光,对上陈一鸣的眼睛。“我的意思就是我喜欢陆明远,不喜欢你。”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一个一个地锤进同一个位置,钉得深,钉得稳。“我之前装作不知道,是因为你还没影响到我。现在你已经影响到我喜欢的人了,我不打算忍了。”

陈一鸣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门板上松了一些,又紧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决定。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气片的水流声持续响着。“呵呵,”陈一鸣笑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短促,像是被挤出来的,“赵山河,你这个人还蛮好笑的。那就是之前一直拿我当挡箭牌喽?我劝退其他人的时候你怎么不出面呢?”他的声音里夹着一点挑衅,像是在翻一张他认为自己赢面更大的牌。

赵山河没有动。“需要我跟你道歉,还是说谢谢?”

他看着陈一鸣,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提高音量。他的目光是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陈一鸣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从门板上慢慢松开,收回了身侧,指尖在手心攥了一下又展开。赵山河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拉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宿舍的门关不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走廊的光从缝隙里漏进去,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陆明远在赵山河拉开门的前一秒跑回了床上。他坐在床沿上,后背挺着,肩膀微微耸着,胸口还在快速地起伏。他是跑回去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细碎的声响。他的脸烧得厉害,脖子上的皮肤也是红的。赵山河站在门口,看着陆明远,没有动。他看着他坐在那里,肩膀还在起伏,手指放在膝盖上,攥着浴袍的布料。他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他的脚边铺开一道窄长的亮色。陆明远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抬起头,对上了赵山河的眼睛。他看着赵山河站在那里,帽子已经摘了,头发还是湿的,几缕贴在额头上,身后是门缝里漏进来的光。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赵山河走到床边,蹲下来,仰头看着陆明远。他蹲得很低,膝盖几乎贴着水泥地面,左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他仰着头,目光落在陆明远脸上。“你听到了?”

陆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撞上赵山河的视线,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慌忙移开了。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杯姜汤上、落在暖气管上、落在窗帘的褶皱上、落在自己搁在膝盖的手上,四处飘忽,就是不再回到赵山河的方向。但他的余光里全是赵山河——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目光像是烧着了一样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烤得又热又暖,烫得他皮肤发麻。他的耳朵是红的,脸颊是红的,连脖子都是红的,像熟透的樱桃,红得快要滴出汁来。

“没听到。”长久的沉默过后,陆明远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被子里挤出来的,闷闷的。

“我说——”

赵山河刚开了个头,陆明远的手就伸了过来,捂住了他的嘴。掌心贴着赵山河的嘴唇,手指搭在他的下颌线上。掌心的皮肤是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潮。赵山河的嘴唇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软绵绵的、温热的触感,那触感让他的耳朵更红了。“别说了,别说了。”陆明远的声音急了一些,像是怕他再说出什么来。

赵山河没有动。他就着那个姿势,仰头看着陆明远。陆明远低着头,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在微微颤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地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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