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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一吻

陆明远受不了那道目光。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赵山河的眼睛。手掌盖住他的眼窝,指尖搭在他的眉骨上,掌根贴着他的颧骨,手指的缝隙里露出几缕被他挡住的、有些凌乱的头发。赵山河的眼睛在他掌心下眨了一下,睫毛从他的掌心里划过,带着轻微痒意,像羽毛扫过最敏感的皮肤。陆明远觉得自己的手心发麻,麻意从掌心顺着手臂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肘,一直爬到肩膀,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赵山河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嘴唇在陆明远的掌心里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唉。”

陆明远听到那声叹息,心脏突然紧了一下。那声叹息不重,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释放。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会因为那一声小小的叹息而收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胸腔里轻轻攥了一下。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从赵山河的下颌线上滑落,垂下来,搭在床沿边,没有收回去。

“我——”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我刚才没听清。”他说完这句话就知道自己在说谎。他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那些字在走廊里响起的时候,他被门板隔了一层,但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穿过了门缝。可他的大脑像是一台老旧了的收音机,明明接收到了信号,但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白噪声。他听到了那些字,但好像又没有真正地听进去,那几个字像是从很远的云端飘下来,掉在他的耳朵里,砸在他的耳膜上,发出了一声很闷的、很响的、让他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的回音。他需要再听一遍,才能让那声音落回地面上。他需要一个确认,一个再听一遍的机会。

赵山河抬了抬手,想拉下陆明远挡住他眼睛的那只手。但陆明远没有松手,赵山河的指节碰到陆明远的手背,像是碰到了他皮肤的边界,然后又收回了手。蹲着实在是有点辛苦,他变换成单膝跪地的姿势。虽然眼睛被挡着,但他依旧仰着头。

“我刚才说,”赵山河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我喜欢你。我喜欢陆明远。我喜欢从南城来的陆明远。”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慢慢地说,像是在拆解一件需要被精密组装的、很重要的东西,把每一个零件都放在明处,让对方看到,让对方接住,让他能清晰地看到这些字在哪里、落到了哪里、嵌进了哪个缝隙里,让他能自己把它们拼起来。

他说完了。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片的水流声持续地响着,咕噜咕噜的,在墙角一圈一圈地循环。

陆明远没有回应。

赵山河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陆明远?”没有声音。他又叫:“明远?”还是没有声音。他最后叫了一声:“媳妇儿?”

陆明远把手收回去了。赵山河的视野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床上多了一座被子堆成的小山丘。陆明远整个人都缩到了被子里面,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的轮廓,被子从头盖到脚,从外面看过去像一座在床中央突然隆起的、不太规整的、正在慢慢呼吸的小山丘。

赵山河看着那座山丘,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要睡了吗?”

“嗯。”山丘下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

“那我走了?”

“嗯。”

“明天见?”

“嗯。”

每一次回答都是同样的短促的、被被子过滤过的音节。赵山河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久了一些有些发酸,他低头看了一眼,山丘仍然没有动,被子上面连一道褶皱的变化都没有。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床头柜上的粥和姜汤记得喝。”他隔着被子拍了拍那座山丘的位置,手掌落在被子的高处,轻轻按了两下。里面传出一声“嗯嗯”,被子动了动,像是里面的人翻了个身。

赵山河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

山丘动了动,被子慢慢地从顶端被掀开。陆明远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头发乱成一团,像一窝被揉过很多次的、白色的、有些柔软的棉絮,几缕碎发从太阳穴的位置竖起来,直挺挺地朝上支棱着,像在接收什么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信号。他的眼睛是懵的,像一台刚刚接收完大量信息的处理器还没有完成解码,所有的画面都还在缓冲中。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把目光移向天花板。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像远方的电流在穿过空旷的田野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嗡嗡的,稳定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传到哪里去。他的手指伸到被子外面,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到了那撮竖起来的头发,支棱着,硬硬的。他忽然想,他应该是接收到了吧。信号应该是收到了吧。那些字落到了地面上,落到了他耳朵里,落到了他胸口某个他一直不敢触碰的位置上,被他的大脑接收、解码、翻译成了他能听懂的语言。

陆明远突然起身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到水泥地上。脚底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一股凉意从脚心蔓延上来,让他整个人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快步走到了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窗玻璃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掌根擦了一下,擦出一小片清晰的区域。

窗外,赵山河正走在操场边的路上。真奇怪,明明校园里还有好多人,大家也都穿着校服,但是陆明远就是从一群人力精准地找到赵山河。

陆明远看着他走远,看了一会儿。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赵山河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朝宿舍楼的方向看过来,隔着半个操场,隔着落了雪的树枝,赵山河的目光像是准确找到了陆明远窗口的位置,抬起头,挥了挥手。

陆明远赶紧缩了一下,像是被那道目光隔着玻璃打到一样。他蹲下去了一些,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双眼睛在窗沿上方,像是怕被看到。他又舍不得真的躲开,又慢慢地直起了身,把整张脸露在窗前。可是窗外,赵山河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陆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窗户拉开了。冷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雪后干冷的空气,吹在他的脸上。赵山河的脸突然出现在窗口。他微微仰着头,头上还带着他的帽子,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明亮的边。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进头来,嘴唇轻轻地落在了陆明远的嘴角。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碰到了水面。赵山河的嘴唇碰了一下陆明远的嘴角,然后收回去了。“明天见。”他说,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刚做完一件他自己觉得很满意的事情,然后退后一步,转身,跑走了。他跑起来的时候灰色的卫衣帽子在身后晃荡着。

陆明远还保持着开窗的姿势,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另一只手扶着窗台。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涌进来,吹在他的前胸,又冷又热。他把头伸出去,朝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几乎没有人了,路灯照亮了窗前的一小片空地,空地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校门口的方向。

陆明远从窗外缩回头,关上窗户。窗户锁扣咔嗒一声合上了,将那股干冷的风和夜色一起关在了外面。他转身走回床边,脚步比刚才快,脚底凉凉的。他赶紧跑回被窝,被窝里的暖气轻轻烘过他的脚丫。电热毯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床单传过来,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像一条暖流,缓缓流过,把他整个人环进温暖的怀抱。

他把被子拉起来,盖到鼻子的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伸到被子里面,在黑暗中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指尖触到嘴唇的时候,那里还留着一小片温热的触感,像是什么东西刚刚离开不久,温度还没有完全散掉。像是一小块被短暂停留过的暖意,轻轻地、不引人注意地停了一下,然后又离开了,只留下那一点点正在变凉的、不太清晰的残留,像一个很快就要消逝的印记,但此刻还清晰地印在皮肤的记忆里。他想把那个温度留住,但指腹触到的只是自己嘴唇的轮廓,唇线是熟悉的,是他自己的。他用指尖在那块皮肤上又按了一下,像是想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被子猛地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黑暗笼罩了他,被子里是他自己的呼吸声,闷闷的,在狭小的空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他躺了一小会儿,又把被子掀开了,露出被子里热乎乎的空气。他的脚趾在被窝里蹭了几下,电热毯的热度已经传遍了整张床。

过了一会儿,被子开始扑动起来,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分地动着。先是脚那头鼓了一下,然后腰的位置塌了一下,然后是肩膀的位置翻了一下。被子在黑暗里一鼓一鼓的,像是里面关着一只正在试图找到合适姿势来消化某些新鲜信息的小型动物。那些信息在他的身体里来回游荡,像一颗被丢进静水里的石子,从嘴唇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经过他的下巴、他的脖子、他的胸口、他的胃部,一直传到他的指尖和脚尖,让他整个人像一个正在缓慢转动的陀螺,停不下来。被子里扑动了几下,又停下,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动。过了一会儿,被子终于不动了。也许是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姿势,也许是那些信息终于被他的身体消化完了,融进了他的皮肤、肌肉、血液和骨骼里。黑暗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暖气片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在墙角一圈一圈地循环着,从不停歇。

陆明远是在一阵模糊的声响里慢慢有了意识的。起床的铃声响了,从他耳朵旁边滑过去,但他没有睁开眼睛,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沉又重,他试着抬了一下,没抬起来。他想,可能是昨天睡得太晚了,再躺一会儿。他就又躺了一会儿。那阵模糊的困意像一张粘稠的网,把他整个包在里面,他翻了个身,找了个更深的、更凉位置,把脸埋了进去。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白色的窗帘。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药味,从床头的方向飘过来。空气比宿舍冷一些,也更空旷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温度,留下了更干燥、更安静的空气。

陆明远眨了眨眼,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床头的方向。他看到一只白色的塑料输液架,上面挂着一个透明的输液袋,一根细细的管子从输液袋底部伸出来,连在他左手手背的留置针上。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感觉到针头在皮肤下面的存在感,不疼,有一点点凉意。

“怎么样,还难受吗?”一个声音从他右侧传来,带着一种温和的调子。陆明远转过头。赵妈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衫,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杯,像是刚从楼下的热水间打上来的,杯口还在冒着热气。她看着陆明远,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微微抿着,像有点心疼,又有点想说什么,但又不舍得真的说。

“阿姨?”陆明远的声音有些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稍微清楚了一些。“您怎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顺着输液管看回输液袋,又顺着输液袋看回天花板,又看回赵妈妈。

赵妈妈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帮他把被角掖了一下。“学校发现你没去上课,敲门没人应,就破门进去了,”她说,“进去的时候你还在床上,叫不醒,身上烫得厉害。老师们把你送到医院,都烧到四十度了。”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无奈的、像是已经叹了口气但没让你听到的那种语气。“怎么这么不注意?”

陆明远躺在枕头上,看着她的脸。赵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眉头皱着,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些,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在看自己得孩子。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那种酸不是被批评之后觉得委屈的酸,也不是生病了之后觉得脆弱的酸,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说“怎么这么不注意”的时候才会有的、从胸腔深处慢慢涌上来的、温热而发闷的酸。陆明远没有说话。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被子的花纹上。

“我不是让山河给你带衣服了吗?”赵妈妈继续说,“那天雪下得那么大,你们还跑出去打雪仗。湿着衣服回去,能不生病吗?”

陆明远不敢回答。他当然收到了衣服,那件厚的羽绒服就挂在宿舍的柜子里。

他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从赵山河的那个吻开始。

那个吻落在他的嘴角的时候,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被按了重启键的机器,所有的画面都在同一个瞬间停滞了一下。他关上窗户跑回床上之后,翻来覆去,被子被他掀起来又盖下去,盖下去又掀起来,电热毯的热度从底下一直烘上来,把他整个人烤得像一张正在慢慢变干的纸,温度从他的身体里被烘出来,然后又被被子关在里面。他根本睡不着。他躺在那里,脑子里全是那个吻的画面——赵山河的脸出现在窗外,光从身后照过来,他伸进头来,嘴唇碰到他的嘴角。那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次播放都带着同样的触感、同样的温度、同样的长度。他尝试着去想别的事情,但想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暖气片的水流声在墙角持续地响着,他已经听了很久了。后来他又听到了别的声音——很轻的,从窗户外面传来的,像是有什么细小的颗粒在不断敲击着玻璃。他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又开始下雪了。这次不大,是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被月光照亮了,泛着一层亮白的光泽。

他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拂在他的脸上,带着雪后那种独有的、干净的、微微有些湿润的凉意。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雪被风吹起来,在月光中里打着旋。他看得很出神,忘了时间。他只是觉得雪好看,风清凉,灯光暖。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脚趾都开始发凉了,才关上窗,爬回床上。那时候他就隐约觉得自己明天大概会生病,喉咙发紧,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干涩,像是要肿起来之前先打了个招呼。他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心里想着要是明天起来去学校得医务室要两片药就好,却没想过自己会直接昏睡过去,直到被人破门送进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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