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妈妈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沉默的陆明远,伸手帮他把被角往下拉了一点,让他的下巴露出来。“想什么呢?”她的声音放轻了,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陆明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在想……昨晚的雪。”他说,声音还有些哑。“我半夜把窗户打开了,看了一会儿。”
他不敢跟赵妈妈说这些。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落在被子上,像一个被当场抓住做错了事但又不想承认的、正在假装自己没有做错的人。
赵妈妈看着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唉,其实我也理解,”她说,声音放软了一些,“我们学校那些南城来的孩子,第一年冬天都是这样。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兴奋得不行,恨不得晚上就在雪地里睡。你这次也算是长了记性。”她说着看了陆明远一眼,看到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还是那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以为他不爱听了,觉得烦了。她就闭上了嘴,没有再往下说。
这时陆明远开口了。“我知道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边缘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下次会注意的。”他说完,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赵妈妈脸上,像是一只在做错了事情之后想要证明自己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希望你不要真的生气的动物,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对方,试图用眼神传递一些信号。
赵妈妈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到陆明远躺在白色的枕头上,输液管从他的手腕旁边延伸出来,他整个人瘦瘦地缩在白色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脸上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示弱。她伸出手,捧住了陆明远的脸。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搓了一下。他的脸因为发烧而有些烫,皮肤薄薄的,裹着下面有些过分明晰的骨骼轮廓。赵妈妈的手是干燥的,温暖的,像一块被晒了一整天的棉布,覆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颊从两边轻轻地、带着一点点力道地往中间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又拢了一下,像是在揉一块正在发酵的面团,轻轻搓揉着,让面团的温度慢慢达到一种刚好的、不会过烫也不会凉透的状态。
陆明远被她捧着搓了两下,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让她搓着,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妈妈抱着他逗弄得小时候。
“妈妈。”陆明远突然脱口而出。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带着鼻音,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才挤出来的。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没有经过他的大脑,直接从某个很深的地方自己浮了上来,他还没来得及拦住,就已经落在空气里了。
赵妈妈先是一愣。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陆明远的脸。陆明远也看着她,输液管从他的手背延伸到架子上,透明的药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的眼眶已经红了,那层红色先是沿着眼睑的边缘蔓延开来,又像是被极细的笔尖轻轻描过,从内眼角的一小片开始,无声地、缓慢地晕染到整个眼眶的轮廓。他的下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深处向上涌,已经到了喉咙口,只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出来,也不知道它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诶,”赵妈妈应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吓跑,“妈妈在呢。”
陆明远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慢慢流出来的,而是像什么容器满了之后自动溢出来那样,没有前兆,没有酝酿,一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滑过颧骨,滑过下颌线,沿着下巴的弧度滴落在白色的被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边缘不规则的湿痕。他抬起手,伸向赵妈妈的方向。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手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一个接住他的动作。赵妈妈避开他扎针的那只手,侧身坐到了病床上。她把陆明远的上半身揽进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护着他扎着针的手腕,让他的身体靠在自己的肩头。病床的床垫和她的身体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微倾斜的角度,刚好能让他靠得安稳。她开始轻轻地摇晃,幅度不大,像是坐在一把摇椅上,前后慢慢地摆动着,带着陆明远的身体也跟着那个节奏微微地晃。
她开始哼一首童谣。声音不大,调子很缓,像是一个人不需要思考就能哼出来的旋律,是那种被唱过很多次、已经融进声音里的歌,是从小哄赵山河睡觉时唱的那首,调子慢悠悠的。每一个节拍都像一条细细的、发亮的线,把夜色、床沿、枕头和灯光都缝合得工工整整。
陆明远的眼泪没有停,但哭声没有再大了。他把脸埋在赵妈妈的肩窝里,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反复撞着,每撞一下就会涌出更多湿热的、滚烫的眼泪来。他的手指抓着她的外套,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抓着一个他害怕松开、松开就会消失的东西。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走到床边,把新的输液袋挂上,把旧的取下来,动作比平时更轻了一些。她离开之前,从旁边取了一个枕头,垫在赵妈妈的腰后,让她靠着能舒服一些。赵妈妈轻轻的冲她点点头,但嘴里的童谣没有停,又继续哼了下去。
陆明远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从抽泣变成了均匀的、带着鼻音的呼吸,眼泪还在流,但速度慢了,像是那条河的水位正在一点一点地降下去。他的手指从赵妈妈的衣料上慢慢松开,滑下来,搭在她的手腕上,指尖轻轻搭着,像是已经不怎么用力了。他睡着了。赵妈妈感觉到他的身体从紧绷变得松软,手臂的肌肉不再绷着了,后颈的线条也软下来了。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陆明远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颊上还有湿痕,但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所有东西的地方,不挣扎了。赵妈妈没有把他轻轻放回枕头上,她还坐在床沿上,轻轻的搂着他,像他还没有睡着一样。
陆明远在梦里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父母还算和谐,没有天天剑拔弩张。他们还是会一起吃晚饭,偶尔周末会一起带他去公园。有一次班主任留他谈话,等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同学们都走光了,平时接他的那辆黑色保姆也不在原来的位置。他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他给妈妈打电话,没人接;给爸爸打电话,没人接;给司机的电话也响了好久,最后自动挂断了。小学六年级的他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脚不知道该往哪里迈。他往左边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往右边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路灯在他头顶上方亮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在地上照出一圈暗黄色的光。几个穿着学校校服的高年级男生从他旁边走过去,又折返回来,走回到他面前。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生弯下腰看他,问他怎么了。他说找不到家里的司机了。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说能帮忙找一下。他跟着他们走了。他们把他带到学校旁边一个没有监控的死角,四面的墙挡住了路灯的光,站在那里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灰色的盒子里,只有头顶上方一小片暗蓝色的天空。他们让他把钱拿出来。他摇了摇头。有人踹了他一脚,他倒在地上,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课本散了一地,天蓝色的封皮上沾了灰。又有人踢了他一下。他蜷起身体,用手护住头,但护不住别的地方,那些脚落在他的后背、腰侧、大腿上,力道不重但也不轻,像是有人在一遍一遍地往地上砸一袋不会还手的、不会叫嚷的沙袋。他咬着牙,没出声。他们蹲下来在他身上摸索,掏走了他的手机、钱包、饭卡,走的时候有一个人似乎还不满意,用刀划破了他的校服,从领口到衣摆,裂开一道长口子,布料从他的肩膀上垂下来,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然后脚步声走远了。他躺在地上,听到那些脚步声一点一点地变小,从近到远,从脚步声变成摩擦声,然后彻底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学校的保安大叔和司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半侧着身体躺在墙根,校服破了一个大口子,脸上沾了灰,手背上有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回到家的时候,他发现客厅变了样子。沙发的位置换了,茶几上的花瓶不见了,墙上的全家福也不见了,那个位置只剩下一片颜色比周围墙壁略浅的方形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取下来之后留下的影子。他问家里的阿姨,阿姨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别问了”。那天晚上他没有等来妈妈。他去书房问爸爸,爸爸正在打电话,背对着门口,他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等到他挂了电话才开口问。爸爸没有转身,说了一句“学会一个人独立自主,别什么都来找我”,语气不耐。那天他哭了很久,躲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被角,没有让声音传到门外去。后来妈妈回来了。她回来的那段时间,家里的氛围并没有变好,白天吵、晚上吵,有时候他在写作业,听到客厅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然后就是一声很大的关门声,接着是安静。有一段时间他们会在饭桌上吵。菜还没上齐,就开始吵,紧接着,一盘菜被掀翻在地,瓷盘摔碎了,碎片飞起来,有一片划过了他的锁骨。他低头,看到自己的锁骨位置出现了一道口子,血开始从那里渗出来,沿着皮肤往下淌,在他白色的校服衬衫前襟上洇开一串红色的、断断续续的印记。他没有说话。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道口子,血还在流,面前是他自己还没动过的那碗饭,旁边的地上是碎掉的瓷片和散落的菜。
那两个人都没有看他。一个正在擦手上的油渍,另一个正背对着餐桌穿外套,像是要出门。阿姨从厨房跑出来,看到他的锁骨,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扶着他去了洗手间。她让他坐在马桶盖上,用棉签沾了碘伏,轻轻涂在伤口上,又用创可贴盖住。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有一点刺痛,他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锁骨上贴着一块浅肤色的创可贴,边缘服帖,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被贴上去的标记。他没哭。他之后也没哭过。很多年了,从那天开始,他就没有因为家里的事情哭过。
现在他睡着了。他的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有干透的泪痕,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很淡的光。他睡得很沉,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陆明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身体很沉,但却被什么东西托着,浮在一片温热的、软绵绵的云层里,不用使劲,不用思考,什么都不用做。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抱着他,手臂环在他的后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肩头,一下一下的,不重,节奏均匀。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味道,干净的、柔软的又安心的气息。他认出来了,那是妈妈的味道。但这不是他的妈妈。这个认知让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要从那片温热的深处浮上来。
床头的小灯亮了。光线是橘黄色的,不大,只照亮了床边一小片区域,像一颗被人掰开的、不再完整的橘子,被随意地放在床头的角落里,用它细碎的温热光晕包裹着近处的轮廓。他的视线从灯罩移到抱着他的人的脸上。赵妈妈正低着头看他,嘴角微微弯着,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润过了一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看到他睁开了眼睛,没有动,也没有松开环着他的手臂,只是低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睡了很久终于醒了的孩子。
陆明远有些不好意思。他刚醒过来,意识还没有完全从那片温热的深处浮出来,脸上的皮肤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印子,睫毛上还挂着一丝干掉的泪痕。他想低下头,想把目光移开,想把脸埋进被子里,想用什么东西挡住自己。赵妈妈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他移不开眼睛。那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的东西了,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他只是觉得那光是暖的,从她眼底透出来,落在他的脸上,比床头那盏小灯要暖得多。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记一样很重要的事情。
赵妈妈抬起手,手指轻轻拨了拨他额前的头发,把它们从他眉骨上拨开。指尖擦过他眉心的时候,她的拇指在他眉心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还难受吗?”她问。
陆明远摇了摇头。他的喉咙还有些干,但他觉得除了喉咙之外的其他地方好像都还好。头也不疼了,身上也不烧了,没有发冷或发烫的感觉。赵妈妈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药片和一个水杯,水杯里已经倒好了温水。药片是白色的,椭圆形的,放在她的手心里,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把药吃了。”
陆明远接过药片,把水杯端过来,喝了一口水,把药片放进嘴里,吞了一下。药片卡在喉咙里,没有下去。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大,手掌落在他背部的正中间,刚好在他咳得最厉害的那一下,帮他顺了一下气。他顺着那只手回头,看到赵山河坐在他身后的床沿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是干的,帽檐压得很低,手里还拿着那顶他昨天借他的棒球帽。他脸上带着一副“你怎么才看到我”的表情,眉毛微微挑着,嘴角弯着。
“怎么这么看着我,”赵山河说,“不欢迎吗?”
陆明远赶紧转回头。他的脸又红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红法,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耳尖,再烧到脸颊。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没有看赵山河。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个吻,赵山河的脸出现在窗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伸进头来,嘴唇碰到了他的嘴角。那个画面又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开关重新打开了一样,清晰得让他手里的水杯都晃了一下,几滴水洒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温温的。他低头假装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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