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听到[释青灯]三个字从哥哥口中说出，“释青灯”的愕然也从心底传来了共鸣，比先前那次更为强烈，但他仍受到混乱的冲击，暂时没有说什么，只是皱紧了眉，无声看幻境发展。
幻境中，哥哥断断续续地给盛希夷讲着一个以[释青灯]为主角的故事，因为盛希夷与哥哥对主角[释青灯]的命运、剧情如何展开等想法处处不同，随着故事不断展开，每到关键处，兄弟俩必会争执。
这个故事从开始到完成，用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
在此期间，这对兄弟开始上一个称为大学的学校，还住进了校舍，这让“释青灯”想到入门道场，却又有许多不同，最明显的，这大学的学生人数是入门道场的数千倍。
人多则杂，由于哥哥的眼盲，这对兄弟即使依然出众，却不免遭遇无端恶意和嫉妒冷待。
“释青灯”不得不冷眼旁观，只道这个奇怪世界的人到底也还是人，人性有善恶，四海不变。
进一步了解这个奇怪世界，“释青灯”大略清楚了这对兄弟的出身，两位外祖都是大儒般的老师人物，祖父母家境似乎要差一些，所以这对兄弟的母亲是书香世家独女，父亲则是寒门贵子，夫妻俩都在公家任职，常年在外，不过全家人互相牵挂、感情深厚。
在家风熏陶和长辈栽培下，这对双生兄弟博学多才，做人清楚明澈，不卑不亢，善良有礼。
这样的人，若非显贵出身，在浊世中行走其实颇为不易，加上哥哥眼盲，更是艰难。
时光如流水过，听到故事结局时，“释青灯”刚开始的愕然已经差不多平息。
虽然这个故事对他来说根本不是故事，除掉那个改变了的结局，这根本就是释青灯从得知灭世预言到入天渊之前的真实经历，但是他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也还是不明白盛希夷如何同时在两地出现，干脆就先只考虑盛希夷。
他眼前这个盛希夷已经十九岁了。
哥哥眼盲后兄弟两个更注意锻炼身体，都比初见少年时长高了许多，孩童的圆润褪去，五官越发精致，身形清峻有力，眉眼间隐约已有青年人的英气，漂亮得毋庸置疑。
今日是周末，他们回到家中刚洗过澡，穿着一式一样的家居服，短袖T恤与柔软长裤，熨贴着修长漂亮的年轻身体，此时兄弟两个窝在书房沙发里，亲密地挨一处坐着，可爱的脚踩在皮质的暗红沙发上，莹白得叫人移不开眼。
哥哥正说完故事结局，盛希夷闭目微笑，似是对独自踏入天渊的主角[释青灯]十分满意。
“释青灯”已经很确定，盛希夷是将这个故事，尤其故事主角[释青灯]，视为了某种精神寄托，甚至可以说是理想榜样——那位内里其实非常强势的哥哥，一定也是察觉了这点，才会在争执时，一次次为弟弟妥协。
实际上，这对兄弟的争执很有意思，很能体现秉性不同。
眼前这次就很典型，哥哥实在不喜欢故事结尾，讲得极为郁闷，无论如何都不想主角[释青灯]就这么顺应预言牺牲死去，于是便与弟弟争论，想给结尾加上一段[释青灯]进入天渊牺牲后修真界是如何敬仰他、怀念他的内容，然后写这些祈愿思念奇迹般地又唤醒释青灯的神魂，最后顺理成章留下一个有转世希望的暗示。
盛希夷却极力反对。
哥哥很明显是意在言外，争论道：“这么结局，他就只是一个顺应‘命运’的主角，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自我选择的机会？他已经完成了预言‘命运’，接下来他可以活出自己的选择。”
似乎没听出言外之意，盛希夷极不同意，甚至有些生气地反驳道：“为什么这么说？走向天渊就是释青灯的选择，而且最后他没有用修为，是一步步走向天渊的，这么安排，一路上，他看到了他救过的人，听到了他偶遇的故事，重游了喜欢的景色，他一次又一次感受到了天地间有情众生的可爱，于是更加坚定了他的选择。哥你明明懂得我的想法，为什么要这么说释青灯？”
哥哥只能假装确实是在讨论[释青灯]，无奈道：“我也喜欢这样的修真界，但再仙气飘飘，没有爽点，没有成就，仅靠慈悲、牺牲这样的人格魅力……现在谁还喜欢这种故事？”
盛希夷为释青灯据理力争，顽固地长篇大论道：“我就喜欢这种故事。这是你写给我的，我喜欢，不就好了？侠之所以为侠，绝不是为了成就、奖励，这又不是点家网文，网文主角才需要讨巧、博取读者喜爱，这是网文永不可能真正成为文学的顽疾病根。但释青灯只需要是释青灯，他在有仙侠正气的修真界，做出正义侠气之举，是他本心的选择。释青灯牺牲是为了他的道，这就是他修佛的圆满，他不会为救世牺牲感到委屈，更不会斤斤计较民众是否记他的恩德，若一心要回报，那修什么仙？算什么侠？儒释道宣讲正法，说到牺牲，一样强调的是仁爱，而不会去刻意强调佛老圣人有多么委屈可怜，那是邪_教才会使用的下作宣传招数，网文常用这种套路为主角打脸报复制造道德制高点前提，但这是你送我的故事，我绝不接受这样去塑造释青灯。”
哥哥沉默片刻，闭上无神的双目，叹息道：“我不会反驳你，因为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何必扯这么多我不会反对的废话。”
被哥哥直言点破，盛希夷哑口无言，只能愣愣地低唤：“哥……”
哥哥不理。
盛希夷靠上哥哥肩膀，再次低唤：“哥……”
哥哥还是不理，盛希夷快哭了似的，低声央求道：“哥，不要赶我，我们一起不好吗？我照顾你，你也在照顾我，我们是互相的。你离开我，就算在家里哪里都不去，我每分每刻都不会安心，那样就更好吗？我不是在牺牲，我们只是一起行动，这和释青灯救世是不一样的，我喜欢释青灯，其实就，就只是喜欢佛学……”
听到这，哥哥冷不丁开口打断：“你喜欢佛学？我怎么不知道？以前不是说要当道士飞升？”
盛希夷绷不住笑了下：“那只是刷微博刷到好玩的段子胡说啊。”
哥哥语气一冷：“喜欢佛学就不是胡说了？”
仅是这么一句语气不重的话，就让盛希夷刚勾起的嘴角瞬间垂下。
盛希夷咬着嘴巴，慢慢的，连呼吸都重了，眼泪也再没忍住。
听到这动静，哥哥摇头叹息：“算了……你都快超脱出家了，我还能说什么。”
听到哥哥妥协的话，盛希夷低声哭起来，但没多久就自己忍住，抱着哥哥手臂不说话，撒娇似的。
哥哥忽然又道：“你去交个女朋友吧？”
盛希夷似乎犹豫怎么回答，视线落到记录故事关键词的纸簿上，才故作轻松道：“我现在有喜欢的人，我喜欢释青灯，这个男主太完美了，我打算为他弯一下。”
闻言，“释青灯”心中什么感伤什么悲哀都暂且压下，一瞬间就醋得翻江倒海。
刚才盛希夷漫天夸奖[释青灯]，已经够让“释青灯”吃味了，现在这算什么？怎么就突然直接在未来大舅子面前过了明路？就算是玩笑也不行！凭什么让释青灯抢先？！
哥哥笑得凉薄：“那当爹的就干掉这个不孝子。”
“释青灯”倒抽一口冷气。
这、使不得！
万万使不得！
干掉释青灯他没意见，问题他和释青灯是同一个身体，这不就殃及池鱼了吗！他还没，没，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盛希夷吓得摇头：“我开玩笑的，放过大侄子！”
成功吓到盛希夷，哥哥摇头笑了笑，最终叹息道：“我还是不喜欢这个故事，送给你就算你的了，我自己另外写一本。”
盛希夷看着哥哥的笑容，也笑起来：“好啊。我还是要第一时间看，这次绝对不干涉你，你讲我听，我帮你打字。”
保住了根，“释青灯”压抑着后怕，不禁沉思。
他越来越怀疑那个魔修的说辞。因为即使三宝镜境迷惑性再强，眼前这个幻境场景，都不是三宝镜境那种小幻境能做到的。
换句话说，若此处真的是三宝镜境的第二层，那么，一定是境魔利用已侵蚀的地府部分，大大提升改进了第二层幻境的效果。
至于境魔利用的是地府哪个部分，“释青灯”隐有猜测。
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一年多，兄弟两个忙着学业，哥哥想写的故事一直没有动笔，盛希夷猜测哥哥是不愿麻烦自己帮忙，盛希夷发现他们兄弟喜欢的那个文学书评网站正举办小说征文比赛，就将整理好的[释青灯]的故事以哥哥的名义参赛，拿到第一名，得到奖金和出版机会，盛希夷以此说服哥哥继续创作，哥哥在盛希夷的帮助下，与同公司新开的小说网站签约，开始连载。
[释青灯]的故事最后被出版社定名为《救世行者》，拿到出版样书的那晚，盛希夷是抱着书入睡的，让“释青灯”又是好一番吃醋。
“释青灯”不愿让释青灯得意，刻意自言自语地问：“你猜，他喜欢的是你，还是书中人？”
不料，释青灯竟为此与他争夺主控权，强行出来道：“当然是我。”
那狂妄自大的语气，以及被一瞬夺去主控权的事实，都把“释青灯”气得够呛，简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遗憾的是，并不是所有事都一帆风顺，这对兄弟的外公外婆因为外孙失明那件事一直郁结于心，尤其外公，因为伤害哥哥的那个吴贤，本是外公的得意门生，外公原本还期待吴贤学成归来建设国家，没想到吴贤不仅窃取他的研究，还在当天逃往海外并申请庇护，让他们一家无力追究，老两口气伤了身体，兄弟俩大三那年，外公亡故，半年后，外婆也去了。
老房变得空空荡荡。
毕业那年，盛希夷与哥哥商量，一起申请去偏远山区支教。
支教第三年，兄弟俩在爬山时，忽遇异变。
“释青灯”已经习惯了这个奇怪世界没有修真、没有灵气，突然看到整座山毫无征兆地完全崩裂，他也惊得一愣，想飞身去救，才又意识到这是幻境，他想救都碰不到。
来不及细想，这时画面一转，刚才还在乱石中往山崖下坠落的盛希夷，一转眼竟出现在天渊的流云之墙上！
“释青灯”惊愕屏息，眼睁睁看着流云中的盛希夷越来越“返童”，黑色短发不断变长变浅，二十多岁、十来岁、八岁……不知为何似乎重伤濒死的逍遥子此时出现，将孩童模样的盛希夷从流云中救出，师徒俩从半空中掉落在地，儒修魁首赶来相救，“释青灯”才想起呼吸。
但紧接着画面又是一转，是才十三岁的小盛希夷，银灰长发在头顶梳了个小发髻，身着一身小道袍，逍遥子牵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把他送进道场学堂，小盛希夷一脸无语，不理丢人的师父，正正经经与讲课的儒修魁首问了安，入了座，听得认认真真。
“释青灯”刚从惊愕中恢复过来，萌都萌得不安心，但立刻就开始闹心了。
一堂课结束，小盛希夷身边那个一看以后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小释青灯来搭话，假正经道：“在下释青灯。”
小盛希夷惊得碧眼圆睁，半天才回：“……在下，盛希夷。”
出乎“释青灯”意料，两人并不是立马就如胶似漆，一开始小盛希夷不知为何躲着小释青灯走，如此过了两三天，似乎是看小释青灯可怜，才不躲了。
但不躲之后，两人友情确实升温极快，相伴成长，又把“释青灯”看得直生闷气。
画面不断流转，到了是“释青灯”熟悉的那个盛希夷。
失去释青灯的盛希夷绝望地施展搜魂术，一次接一次，竟是连着用了九次，神魂受损也不停下，上天入地，在三界拼命寻找释青灯。
眼看盛希夷伤心欲绝的模样，“释青灯”气得大笑，却忍不住咳血，那是释青灯的自责悲伤。
“释青灯”咽下喉咙里的血，此时此刻，他完全想明白了。
他明白了盛希夷是意外穿越而来，也明白了盛希夷为什么是“天道所爱”，这整个世界都是哥哥为盛希夷创作的礼物，三界规则都是按照盛希夷的意愿设定，天道所爱不是盛希夷才有鬼了。
他更明白了，刚才看到的漫长场景，都还不是第二层幻境，而是幻境前奏！
确切地说，这确实是三宝镜境的第二层幻境，却不仅仅如此，因为这是境魔利用地府[望乡台]提升改进过的第二层幻境。
——黄泉岸边那座山，山下峡谷口是鬼门关，而山顶有一棵大桃树，所以这座山叫[鬼桃山]。山顶那棵大桃树下还修有一座了望台，鬼差将鬼押到台上，这只鬼的前尘旧事就尽数展现，一览无余，这就是[望乡台]。
所以，刚才那漫长的回忆，是第二层幻境利用[望乡台]窥探盛希夷的前尘往事，意图从中找出盛希夷最执着的执着痴念。
刚才“释青灯”看到的漫长场景，对幻境中的盛希夷来说，不过是无知觉的一瞬息。
“释青灯”能看清这一瞬息间的无数场景，只因为他是龙，龙力高强。
而现在，第二层幻境已经成功窥探到盛希夷的执着所在，真正的幻境就要展开！
这层幻境，不会像第一层幻境那么简单就破解了。
“释青灯”皱眉思索着，果然，眼前场景开始回溯，倒退回到那奇怪的异世，盛希夷的哥哥眼盲那日。
诡异的是，这一次，除了年幼的盛希夷与哥哥，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盛希夷。
银灰长发、手握拂尘的道长盛希夷。
*
盛希夷睁开眼，眼前竟然是年幼的哥哥和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
他恍惚记得自己穿入书中，修习道法，还和男主释青灯成了知己好友，怎么会又回到小时候？而且他们似乎都看不见他。
盛希夷看着年幼的自己抱住哥哥，尤其是哥哥灵动的双目灵动，忍不住微笑起来，下一秒，他听清楚兄弟间的对话，仅仅是那句简单的“写完了，明天不是说要去看电影？”，他立刻想起了这是哪一天，整张脸瞬间惨白。
这是哥哥为了保护他失明的那天！
不能让哥哥失明，他必须做些什么！
*盛猫猫（对灯哥）：放心，我哥很温柔的，而且他是你爹
盛猫猫（对哥哥）：哥，这是我纸片男友释青灯
哥哥（利爪出鞘）：不孝弃子，想好怎么死了吗？
灯哥：……
龙二：哈哈哈、咳咳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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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万万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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