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霖的生日在深秋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到来。
这件事他原本没打算声张。漫长的任务生涯让他习惯了将“自我”压缩到最小，生日这种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日子，早已被他刻意遗忘在记忆的角落。直到周五放学，林小宇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楚哥！明天有空不？周野说发现个巨好吃的私房菜馆，一起去尝尝？”
楚霖刚想婉拒（他更想在家补觉），沈确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补充：“根据大众点评数据分析，该店招牌菜‘金汤佛跳墙’蛋白质和胶原蛋白含量丰富，对改善气虚体弱有一定辅助作用。”
楚霖：“……”
“对对对！大补！” 周野立刻接腔，挤眉弄眼，“而且环境超好！安静！特别适合我们楚大寿星休养生息！”
楚霖一愣：“寿星？”
“装！继续装！” 周野揽住他的肩，“林小宇早把你学生证上的生日给‘无意间’看到了！明天！必须来！给你补补！”
楚霖看向林小宇，后者挠着卷毛嘿嘿傻笑。他又下意识看向斜前方的江峤。江峤正在收拾书包，动作顿了一下，墨色的眼眸抬起，很淡地扫了楚霖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好吧。” 楚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些许无措。被记住生日的感觉…陌生又温暖。
周六中午，一家私房菜馆。
包厢布置得雅致清幽，窗外是几竿修竹。周野和林小宇负责活跃气氛，咋咋呼呼地点了一桌子菜，大部分都打着“滋补”的旗号。沈确则拿着菜单，严谨地跟服务员确认着食材新鲜度和烹饪方式，确保每一道都符合他制定的“营养食谱”。
江峤坐在楚霖旁边，话很少，只是安静地听着。当服务员端上一碗铺着金黄蛋丝、撒着翠绿葱花的阳春面时，他抬手，很自然地将面碗轻轻推到了楚霖面前。
“生日面。”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清冷的质感，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楚霖心湖。
楚霖看着那碗热气腾腾、再普通不过的面条，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在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他扮演过无数角色，经历过无数奢华的“生日宴”，却从未有人为他端上一碗这样简单、带着烟火气的长寿面。
“谢谢…” 他低声道，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热气氤氲了他有些湿润的眼眶。
“快吃快吃！凉了就坨了！” 周野催促。
“楚哥生日快乐！” 林小宇举起果汁杯。 “生日快乐，楚霖。” 沈确也举杯，语气真诚。
江峤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楚霖放在桌边的水杯。玻璃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一顿饭吃得温暖而热闹。周野讲着蹩脚的笑话，林小宇忙着和碗里的螃蟹搏斗，沈确偶尔科普一下食材知识。楚霖被这种纯粹的、带着烟火气的热闹包围着，身体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他小口吃着大家特意给他点的、炖得软烂的滋补汤品，苍白的脸颊在热气熏染下难得地透出些健康的红晕。
江峤坐在他身边，存在感不强，却无法忽视。他会不动声色地将转盘上楚霖够不到的菜转到楚霖面前；会在楚霖被周野的冷笑话噎住咳嗽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会在楚霖放下筷子时，低声问一句：“饱了？再喝点汤？”
他的关心无声无息，却像细密的网，将楚霖温柔地包裹其中。楚霖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能自然地回应江峤偶尔投来的目光，嘴角挂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浅浅的笑意。
阳光透过竹影洒进包厢，落在两人身上。一个安静守护，一个安心接受。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饭后，周野嚷嚷着要去KTV“吼两嗓子”庆祝。沈确立刻皱眉：“密闭空间，高分贝噪音，空气质量差，对呼吸道不利。”
林小宇眼巴巴地看着楚霖：“楚哥…就一小会儿？我新练了首歌…”
楚霖其实无所谓，他经历过比KTV更嘈杂混乱的环境。但看着沈确严肃的表情和林小宇期待的眼神，他刚想开口说“没关系”，身边的江峤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附近新开了个生态公园，有湖，空气好。” 江峤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楚霖略显疲惫的脸上，“去走走？”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沈确的赞同：“户外活动，光照充足，利于维生素D合成，可行。”
周野虽然有点遗憾，挠挠头：“行吧行吧，呼吸新鲜空气！下次再K歌！”
林小宇也立刻点头：“听峤哥的！”
于是，一行人转战公园。
秋日的午后，阳光和煦，微风不燥。湖水波光粼粼，岸边是金黄的银杏和火红的枫叶。周野很快被湖边的游船吸引，拉着林小宇去租船。沈确则对湖边湿地展示牌上的植物科普产生了浓厚兴趣，拿着手机一边查资料一边拍照记录。
楚霖和江峤沿着湖边栈道慢慢走着。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深秋的微寒。楚霖走得很慢，享受着难得的宁静。身体的疲惫感在饭后和阳光下似乎缓解了不少。
“这个…给你。” 江峤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递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用深蓝色暗纹纸简单包装的盒子。
楚霖一愣，接过盒子：“这是…？”
“生日礼物。” 江峤的语气很平淡，目光看向远处的湖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楚霖小心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笔记本，触感细腻温润。本子的扉页上，用极其工整清隽的字迹写着两行字：
“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字迹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豁达从容的气息，正是江峤的字。
楚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两行字迹。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是在安慰他“体弱”的现状，鼓励他静待转机吗？一股暖流从心口蔓延开，比刚才那碗长寿面更熨帖。这份礼物不贵重，却无比契合他此刻的心境。
“…谢谢。” 楚霖抬起头，看向江峤，眼神明亮而真诚，“我很喜欢。”
江峤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墨色的眼眸里似乎也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暖意。他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嗯。”
两人继续并肩走着，谁也没再说话。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微风拂过，带来湖水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一种宁静而温暖的氛围萦绕在两人之间。
不远处，湖边的长椅上。
沈确正专注地用手机拍摄一株形态奇特的湿地植物，试图识别它的学名。林小宇则抱着刚买的、印着公园LOGO的毛绒小熊玩偶，坐在他旁边，两条腿晃啊晃。
“沈确沈确！” 林小宇突然凑过来，指着沈确手机屏幕上识别出的一个复杂拉丁文名字，“这个草…是不是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呃…那个什么…治关节炎的？？”
沈确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林小宇近在咫尺、带着好奇和一点小崇拜的脸。林小宇的卷毛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亮晶晶的，像某种无害的小动物。沈确的指尖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不是。” 他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平时少了几分刻板，“这是香蒲，俗称水蜡烛。其花粉入药，有止血化瘀、利尿通淋之效。不是上次说的那种。”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奶奶的关节炎，上次推荐的热敷方子坚持用，配合适度活动，效果会更显著。”
“哦哦！香蒲！水蜡烛！记住了！” 林小宇用力点头，随即又垮下脸，“可是我奶奶嫌麻烦，老是不肯好好敷…”
“需要监督。” 沈确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可以设定闹钟提醒，或者…下次我去你家做物理治疗课题调研时，顺便督促。”
林小宇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我奶奶最听你们这种‘文化人’的话了！”
沈确看着林小宇瞬间亮起来的笑脸，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手机屏幕。只是那屏幕上植物的拉丁文名字，似乎半天都没再滚动一下。他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林小宇晃着腿的侧影上。
周野提议一同划船去，沈确待在岸上。湖面上，周野划着船大呼小叫，船歪歪扭扭地冲向岸边垂柳，吓得林小宇哇哇大叫。沈确立刻放下手机，快步走到岸边，冷静地指挥：“周野，左桨用力！反方向！林小宇，坐稳，重心放低！”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可靠。
林小宇慌乱中抓住船沿，看着岸上沉着指挥的沈确，慌乱的心莫名就安定了下来。他按照沈确的指示调整坐姿，嘴里还不忘喊：“沈确！你太厉害了！比游戏攻略还好使！”
沈确看着小船在他的指挥下脱离险境，重新驶向湖心，紧绷的嘴角才微微放松。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阳光，遮住了他看向林小宇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柔和亮光。
夕阳西下，将湖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众人准备离开公园。
“楚霖，你住东城是吧？正好，我小姨家也在那边，我顺路送你！” 周野热情地揽住楚霖的肩膀。
楚霖刚要答应，一直沉默的江峤却开了口：“我订了蛋糕，在‘东城甜语’店取，离楚霖家不远，我顺路送他。”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周野眨眨眼，看看楚霖，又看看江峤，嘿嘿一笑：“行！那楚霖就交给峤哥了！我们先撤！” 说完拉着还在研究湿地植物图谱的沈确和林小宇就走。
林小宇被拉着走，还回头对楚霖挥手：“楚哥生日快乐！明天学校见！” 沈确也回头，对楚霖和江峤点了点头。
楚霖看着他们走远，才转向江峤，有些惊讶：“你还订了蛋糕？” 刚才吃饭时不是已经吃过长寿面了吗？
“嗯。” 江峤没有多解释，只是迈开步子，“走吧，那家店六点关门。”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笼罩的街道上。晚风带着凉意，楚霖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江峤走在他外侧，身形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大部分吹来的风。
“东城甜语”是家精致小巧的蛋糕店，暖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奶油气息。江峤报出手机尾号，店员很快取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六寸小蛋糕盒。
“给。” 江峤将蛋糕递给楚霖。
楚霖接过，盒子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谢谢…” 他再次道谢，心里被一种暖胀的情绪填满。他没想到江峤会这么用心。
走出蛋糕店，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华灯初上。
“我送你到楼下。” 江峤说，语气不容拒绝。
楚霖点点头，没有拒绝。两人沉默地走在通往楚霖“家”的安静小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楚霖抱着温热的蛋糕盒，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奶油香和身边江峤身上清冽的气息。一天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宁静温暖的氛围驱散了。
【滋…】
【警告…】
【检测到…滋…高浓度…情感…能量…波动…】
【目标…江峤…关联度…滋…临界…】
【脱离…立即…脱离…】
冰冷刺耳的电子音和尖锐的铃声，如同淬毒的冰锥，毫无预兆地、猛烈地刺入楚霖的脑海！比上次在浴室时更加清晰！更加狂暴！
“呃！” 楚霖猛地停下脚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剧烈的头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怀里的蛋糕盒差点脱手！
“楚霖？” 江峤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你怎么了？”
楚霖只觉得脑袋里像有无数根钢针在疯狂搅动！系统的警告声和铃声尖锐地交织着，疯狂冲击着他的意识！【脱离江峤！立刻！否则****！】冰冷的电子音如同死神的宣告！
“没…没事…” 楚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挣脱江峤的手。他必须离开！离江峤远点！不然
“你的手很冰！” 江峤握着他胳膊的手收得更紧，眉头紧锁，“你在发抖！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楚霖猛地用力甩开江峤的手，力道之大让江峤都踉跄了一下！他抱着蛋糕盒，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不敢看江峤的眼睛，那眼神里的关切此刻像烈火一样灼烧着他。
“我…我只是有点头晕…老毛病了…我…我自己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虚弱而颤抖，“蛋糕…谢谢…你…你快回去吧…”
他说完，不等江峤回应，抱着蛋糕盒，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进了旁边漆黑的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凌乱地回响，很快消失。
江峤独自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看着楚霖消失的楼道口，墨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困惑和深深的担忧。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被楚霖甩开的手腕。楚霖甩开他时爆发出的力量…冰冷而决绝…还有楚霖刚才惨白的脸、剧烈的颤抖、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这绝不是简单的“头晕”！
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每次靠近自己，他似乎都会承受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江峤看着那漆黑的楼道口，久久没有离开。一种沉重的、夹杂着无力感和强烈探究欲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而楼道深处，楚霖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滑坐在地上。怀里精致的蛋糕盒散发着甜蜜的香气，与他此刻如坠冰窟的恐惧和脑海中依旧嗡鸣作响的系统警告形成了最残酷的讽刺。
他颤抖着打开蛋糕盒。里面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
生日快乐。
在摇曳的手机灯光下，那四个字显得格外温暖，却又格外刺眼。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冰冷的雨丝。夜雨敲打着玻璃，像是在为这个注定无法平静的生日，奏响一曲哀伤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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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生日的暖阳与无声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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