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招商投资促进局的会议室在十二楼,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冬日午后的阳光铺满长桌。
这是顾深公司落地以来第三次正式对接会。市里很重视,分管副市长亲自出席,一圈坐满了发改、科技、卫健、药监的负责人,开发区分管副主任也专程赶来,阵容整齐得像一次小型常务会。
周也坐在会议桌中段,面前摊着笔记本,偶尔抬头看顾深一眼,发现这尊神今天看起来容光焕发。
顾深穿得很正式。深蓝色西装,浅蓝色衬衫,藏青色暗纹领带——领带是早上缠着沈沂帮他挑的。他站在投影幕前,遥控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屏幕上翻到新的一页。声音不大,但整间会议室都听得见。
“实验室建设已全部完成,核心设备调试结束,首批研发人员全部到岗。第一条管线针对亨廷顿舞蹈症,动物实验数据已整理完毕,正准备提交伦理审查,预计明年一季度进入临床一期。”
“进度比原计划提前了。”副市长翻着面前的会议材料。
顾深点了点头:“国外团队带回来的成熟体系,落地比较顺利。市里在设备进口和试剂通关方面给予了很大支持,各个环节都没有耽搁时间。”
开发区分管副主任接过话头,汇报了园区配套服务的落实情况——人才公寓、水电保障、废弃物处理、政策兑现进度。数据翔实,语言平实,听得出来是有准备的。
讨论到临床推进策略时,几个部门提了不少具体问题。药监局的处长问得很细——动物实验的样本量、毒理数据是否完整、与CDE的沟通是否已经启动。每一个问题都切在要害上。顾深一一回应,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关键数据信手拈来,逻辑严密如学术答辩般无懈可击。
副市长听完点了点头,目光从材料上抬起来,看着顾深说了一句让在场很多人都记了很久的话:“速度快是好事,但质量是底线。市里不催你,你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这个行业需要耐心,我们有耐心。”
周也坐在旁边低头翻笔记本,心想,沈沂要是听到这句话,大概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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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后领导们都走了。周也还有一个会议安排,没有去跟顾深寒暄。他收拾好笔记本跟着领导走出会议室,经过顾深身边时,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顾深的文件夹,低低说了句:“讲得不错,大科学家。”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周也和赵崇远错身而过。
赵崇远没打招呼,径直走向顾深,对着还在收拾文件袋的顾深伸出手,声音洪亮:“顾博士,正好路过,听说你今天在局里开会,过来打个招呼。”
顾深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走廊两侧。几个还没走远的参会人员正往这边看,有人认出了赵崇远,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赵总好,我正要专程致电感谢。”顾深握住那只手,笑容恰如其分,“您给我们介绍的人才都很好,其中孙逸清很突出——专业过硬,逻辑思维缜密,能力强。今天人事那边说已经在为他办理入职了。实在感激不尽。”
“是吗?”赵崇远闻言笑了,笑得真心实意,“这是好事。小孙是很不错,可惜没看上我们这种已经老化的企业。还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您公司可是‘每一粒药丸,每一瓶注射液,品质的守门人’,哪里可能老?”顾深念出X药在某卫视的广告词——那是赵崇远自己出镜代言的。
赵崇远开怀大笑,深以为然。他走近一步:“顾博士,去我们公司看看?别信广告和PPT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市场部搞的。我给你展示下我们的生产线,那才是真实力。”
顾深没有犹豫:“正有此意。X药是行业标杆,我一直想去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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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顾深带着林一骋和两个研发副总去了X药。
赵崇远亲自在楼下迎接,场面很大。展厅、实验室、生产线,一圈走下来花了整整一个上午。X药的展厅装修得像科技馆,声光电结合,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企业的辉煌历程。赵崇远的照片出现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站在中心位置,被一群人簇拥着,笑容灿烂,气度不凡。墙上挂着各种荣誉牌匾,从省优到部优,从行业百强到纳税大户,密密匝匝排了好几排。
赵崇远走在他旁边讲解,语调平稳,每到一个关键位置脚步就放慢半拍,给摄影师留出取景的时间。
生产线是重头戏。X药近几年新建的制剂车间,全自动生产线从配料到包装几乎没有裸露的人手接触,不锈钢罐体和玻璃管道在洁净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生产负责人穿着洁净服站在参观走廊里,对着玻璃窗向顾深介绍产能、批次量、质量控制标准,数据翔实,语气骄傲。
顾深凝神细看,侧耳静听,不时点头询问——冻干线的产能,包装线对不同规格产品的兼容效率,仓储环节冷链覆盖的具体范围。
走出车间的时候,赵崇远笑着说:“顾博士,你的药一旦进入临床,后续的生产供应、渠道铺设、市场准入,这些环节你都不需要操心。X药的供应链覆盖全国三甲医院,你的药只要拿到批文,半年之内铺到所有目标市场。”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而且,批文我们也能起点作用。”
座谈会放在X药的大会议室,长桌一圈能坐二十多人。X药的法务、财务、战略投资、生产、渠道,各部门负责人都到齐了,个个西装革履,面前摊着文件夹,坐得整整齐齐。赵崇远坐在主位,顾深坐在他右手边。投影屏幕上打着一行字:“X药—顾深博士战略合作洽谈”。
赵崇远的开场白不长,但分量十足:“X药是老企业,底子厚。创新不是我们的强项,顾博士是搞创新的,我们想做的,就是给创新搭个台,当好配角。生产我们有,供应链我们有,渠道我们有,市场准入我们有。顾博士的成果交给我们来落地,老百姓就能早一天用上好药。”
话音刚落,法务总监就接上了:“知识产权方面顾博士可以放心,合作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共同开发的项目IP归属由双方另行约定,X药不做先决条件。”
财务总监跟着补充:“资金到位快,首笔款在协议签署后十个工作日内到账,不拖不等。”
生产负责人也说:“我们的制剂车间产能有富余,随时可以给顾博士的项目排产。”
几个人轮番上阵,像是排练过一样。每句话都在说“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连在一起却隐隐透出一股“你只需要签字”的压迫感。
顾深听完,笑了笑,语气温和:“感谢各位的诚意。我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
他看向财务总监:“如果临床推进顺利,但资本市场环境变化,贵方是否会要求设置回购条款?”
回购条款是投资协议中常见的保护性条款,通常约定如果企业未能在约定时间内完成IPO或达成某些里程碑,创始人需要以约定利率回购投资方的股份。一旦触发,对创业公司的现金流是致命打击。
财务总监没料到对方会直接点出这个问题,顿了顿,看向赵崇远。
赵崇远摆了摆手,笑着说:“这些细节都可以谈。X药做投资,不是做贷款,我们更看重长期合作,不会那么苛刻。”
顾深点了点头,嘴角微扬:“赵总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又问,“那如果临床进度不及预期,贵方的耐心是多久?”
财务总监又看了一眼赵崇远。赵崇远依旧笑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做药嘛,哪有没风险的。我们既然投了,就有耐心。”
顾深的目光在那两根手指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点头道:“好。”
他没再追问,转头看向法务总监:“协议我回去仔细看,方向性的问题今天先不细聊。”
法务总监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赵崇远笑着把文件夹推到顾深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递一杯茶:“你先看看,有问题回头再谈。”
顾深接过来,郑重地回道:“好,我回去研究。”
赵崇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转而笑道:“不急不急,你慢慢看。”
双方都很有耐心。长桌两侧,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各自的心思。这场博弈不看谁出手更快,只看谁更能沉得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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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婉拒了饭局和送行,带着团队离开了。
赵崇远坐在主位上没动,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会议室的门关上后,他扫了一圈在座的高管:“说说吧。”
法务总监第一个开口:“比预想的难缠。回购条款、耐心周期,问的都是要害。不是那种光会做实验的科学家。”
财务总监点头附和:“他对资本市场的规则很熟。不像是第一次谈这种合作。”
生产负责人也补了一句:“问的问题都很具体,产能、批次量、冷链覆盖率,不是外行能问出来的。”
赵崇远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所以呢?被一个小年轻吓住了?”
没人接话。
“他确实比之前那几个难搞。”赵崇远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可,“但你们注意到没有,他把自己的筹码和真正在意的东西一次性全亮出来了。桌面上就把底牌摊开,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笃定:“城府还是不够。”
众人呐呐点头。
“还有其他观察吗?”
助理小声说了一句:“他的团队除了他之外,没人发言。”
“眼神不错。”赵崇远少见地表扬了一句,“自负的人,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外强中干。一旦突破心理防线,会一败涂地。”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是在说服自己。
赵崇远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头也没抬:“去,把小孙叫过来。”
“哪个小孙?”助理问。
“孙逸清。我要亲自和他谈谈。”
助理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赵崇远把手机扣在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像是在跟自己说:“这次,我还是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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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商务车上,气氛比来时松弛了不少。
一个研发副总还在感叹X药的排场。他是在美国大药企待过的ABC,见过世面,但今天这一套还是让他开了眼。“说实话,讲排场,还得是中国人。”
林一骋坐在前面,回头白了他一眼:“你也是黄皮,别总中国人中国人的。”
一车人都笑了。
闲聊了几句,两位研发副总渐渐收了笑,开始正经复盘。他们一致认为,X药的产能、供应链、渠道确实有实打实的优势,如果合作能谈成,对神启来说,在效率、成本、研发周期上都能带来可量化的提升。
顾深没有坐在中间的老板位,而是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一直没说话。
林一骋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言堂的角色定位不错啊。”
来之前他们就商量过,这次由顾深主谈,塑造一个精明自负、刚愎自用的一言堂形象。林一骋觉得,顾深如果不走科研这条路,去影视圈也是影帝级别的。
顾深没接这个话茬,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城市天际线上:“你看过协议了?”
“看了。”林一骋的表情从松弛变成了嘲讽,“如果真的按照这一版本签,那这人简直有病。”
“资金入股,不寻求控制权,不要求董事会席位,不设业绩对赌。他是开投资公司的还是开善堂的?”林一骋越说越来劲,“我在法学院读书的时候,教授第一堂课就说了,没有白吃的午餐。这帮人,在美国叫 businessman,在中国叫什么?慈善家?高尚的利他主义者?还有一个词,戴当官帽子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车内骤静。除去司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顾深,眼中满是未加掩饰的好奇。
顾深靠在座椅里,目光都没动一下:“冠冕堂皇。”顿了顿,“这次你用得挺贴切。”
林一骋得意地挑了挑眉,却没收住那副嘲讽的调子:“估计这份初步协议就是用来迷惑我们、降低戒心的。结果被你几个问题一问,他们只能水路改旱道了。”
“另辟蹊径。”顾深面无表情地纠正,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都交了些什么朋友?不是说正经学中国古文化吗,开的什么不入流黄色笑话。”
一车子人又笑了。可能根本没听懂,也跟着笑——正宗美国人的肢体表达方式,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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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神启,林一骋跟着顾深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他立刻收了笑,连珠炮似的追问:“我有点看不懂了。你们在搞什么?你是不是已经有对策了?”
“嗯。”顾深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协议上的钱数额不小,但对于X药体量来说只能算鱼饵。”
他坐下来,语速不快:“我抛出去的数据足够好。好到让他眼馋,觉得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但他又不确定——数据有没有水分,团队能不能兑现。所以他不想一开始就下重注。”
“但他太贪心了。一两个药满足不了他。所以他一直鼓励我同时推几条管线。他算过的,给的价码至少能让我同时开展三到四条管线。每条管线都在烧钱,烧到现金流吃紧的时候。”
顾深停顿了一下。
“初步协议只是迷惑我们的幌子。正式协议里大概率会追加回购条款,等的就是我们现金流吃紧。那时就是他出手的最佳时机——资金紧张,团队承压,进退两难。他端着钱站在门口问我要不要,价码他开,条件他定。我不签,之前的投入全部打水漂。我签了,技术、团队、管线,全部打包送给他。”
“阴险。”林一骋咬了咬牙。
“所以我今天把回购那条路堵了一半。”顾深的声音不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告诉他们,我只接受长期投资,不玩短期回购的把戏。”
“那另一半呢?”
“那他就只能要技术了。”
“这不是更严重吗?”林一骋皱了皱眉,“你知道他打什么主意还往里跳?你这是往火上浇油。”
顾深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方山的轮廓。冬日的夕阳给山脊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他想要我的技术,而且卯足了劲,做足了准备。”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往研发团队安插了人。”
林一骋的表情瞬间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最终只挤出一个无声的“WTF”。
顾深挑眉看了他一眼:“老东西下了两重饵。”
“所以呢?”林一骋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只信眼见为实。”顾深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那我得帮帮他。”
林一骋愣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从他把孙逸清的简历送到我桌上的那天。”
“那你——”
“他看到的每一份数据,都在我预设的路径上。”顾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桌面,“他以为自己是个猎人,其实他才是猎物。这个局,我布了不是一天两天。从还没回国的时候,就在准备了。”
林一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这是……下了一盘多大的棋?”
“不是棋。是网。织了九年的网。”顾深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方山的轮廓上,“从他让我知道他放不下X药的那天起,这张网就开始织了。”
林一骋沉默了一瞬。他知道,顾深嘴里的“他”是沈沂。
“诱饵已下,罗网已张。”顾深转过头,看着林一骋,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句宣判,“只待收网。”
林一骋走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深独自坐了一会儿,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又合上,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窗外,方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城市的灯火正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某种无声的呼应。
网织了九年。即便是条老鳡鱼,也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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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老鳡鱼又来祸祸鱼群了。”
陈屿白推门就咋呼。沈沂正在看一份尽调报告,听见门响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陈屿白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二郎腿一翘,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一副“你快问我”的表情。
沈沂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看他,不说话。
“沈总,事关你那个顾深弟弟喽。”陈屿白比了比大拇指,不知道是夸顾深,还是夸沈沂沉得住气。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沈沂看。屏幕上是一张随手拍的照片——走廊里,顾深和一个打着红领带的男人在握手,笑得很官方,两个人的面部表情清晰可辨。
沈沂伸手拿过手机,放大,看清后,眉头皱了起来。
陈屿白看他终于有了反应,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赵崇远。”他用手指戳着屏幕上那个五十来岁男人的脸,“这老东西亲自跑到政府门口去‘偶遇’你的顾深弟弟,全程被好几个人拍了发朋友圈。”
沈沂把照片又放大了一些。赵崇远的笑容无懈可击,顾深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姿态得体,身体微微前倾,正在听对方说话。
“他真是豁出去了。”陈屿白把手机收回来往桌上一丢,“X药这两年集采压得喘不过气,股价一路走低,赵崇远到处找故事讲。顾深的基因编辑技术,在国外发了那么多大文章,数据又漂亮,这要能咬上一口——不,不用咬,就这么个牵手,传出了好几个故事版本。”
“什么牵手?就是普通握个手。”沈沂下意识纠正。
“不不不。”陈屿白凑近沈沂,食指在他面前摇了摇,“据说两家好事将近。”
陈屿白的消息不会有错。
沈沂沉默了。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冬日的阳光下一览无余,远处的紫金山轮廓清晰可见。他盯着那片山影看了很久,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有件事,一直没有跟你说过。”他开口,声调比平时慢了一些。
陈屿白原本还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看到沈沂的神情,笑容慢慢收住了。他没有坐直,也没有靠得更深,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爸以前是X药的工人。工厂事故,发酵罐爆炸,死了几个人,伤了一大批,毁了多个家庭。我爸是重伤的那个,自那以后,长期卧床。”
沈沂说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他耳边响起家属院里叔叔阿姨们压低了嗓子的控诉——那些声音他听了一整个童年,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据说出事前几天,厂里刚为了降本增效改了生产工艺。改建有问题,根本没做安全评估。可是事故调查报告出来,说是工人违规作业。再后来,所有的信息就像被擦过一遍。赔偿微薄,问责无门。”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那年我才八岁,基本就是靠家属院的百家饭养大。他们的遭遇和我爸大同小异——压榨、拖欠工资、出了事就推诿。厂里从上到下烂透了。”
沈沂从回忆中抽离,对陈屿白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苦涩,像是怕自己的情绪太重,压到对面的人。
“我爸在的时候老让我忘记过去,但我做不到。”
“当年那个发酵罐项目……”陈屿白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叔叔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发酵罐确实是个好方向。”沈沂答了前一句,“药企核心生产装备过度依赖进口,自主可控是迟早的事。”
陈屿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沂,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认识这么多年却刚知道这件事的复杂情绪。
“那顾深……”
“顾深的数据那么好,赵崇远盯上他,不意外。”沈沂揉了揉眉心,“赵崇远不是善类,我不能让他害了顾深。”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陈屿白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沈沂,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城市。
“这么漂亮的城市,不知道埋了多少脏事。”他说,“X药的事,我帮你问问。我们家跟医药圈不沾边,但地产做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总有人知道点什么。旧事嘛,时间久了,水就浑了。浑水好摸鱼。”
“不用去查。”沈沂走到他身边,一同看向窗外的街道,“我不希望你们参与,顾深我也没说过。而且,没必要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陈屿白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沈沂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行,听你的。”陈屿白没再追问,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拍了两下裤腿,“我先走了。你那个顾深弟弟的事,记得跟他谈。”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沂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却照不进他心里的一方角落——那处终年寒气逼人,宛如冰封之地。
他当年没有能力护住父亲。
现在,至少要护好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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