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沂到家的时候,比平时稍晚。
顾深正坐在沙发上看平板。家里很暖和,老猫蜷在他腿上,橘色的肚皮随着呼噜声一起一伏。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顾深的侧脸照得很柔和——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慵懒与松弛。
沈沂换了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回来了?”顾深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厨房有粥和菜。”说着就要站起来。
沈沂拉住他。
沉默了几拍。客厅里只剩老猫低沉的呼噜声,像一台老旧的小马达。
“顾深,”沈沂开口,声音不轻不重,“神启和X药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顾深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下。只一瞬。
“只是协议商讨阶段,不作数的。”他偏过头,小心地观察沈沂的表情。
沈沂没有避开他的目光,面色比平时凝重了几分:“别和他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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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解开棉线扣,抽出厚厚一沓材料。
新闻报道、工商档案、法院判决书、论坛截图,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纸张边缘卷曲,看得出被翻看过很多次。他把那些材料一张一张铺开,像摊开一幅拼了很久的拼图。
“X药,2003年,行贿原药监局官员,获取药品审批便利,被罚两百万,责任人判了三年。”沈沂的手指从一份文件移到另一份。
“2005年,试图在行业下行周期低价收购山东一家抗生素原料药厂。被拒绝后,反以商业秘密为由提起诉讼。那家厂子半年后破产清算。”
“2008年,恶意做空竞争对手股价,雇佣网络水军散布虚假信息,被证监会处罚。”
“2010年,以合作研发名义窃取一家初创公司的核心技术。对方打了一年官司,最后和解了事——和解金额不到那项技术实际估值的三分之一。”
沈沂一条一条地念。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客观、冷静、不带情绪。
但顾深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顾深拿起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神情专注。看完之后,他把材料放下,看着沈沂,声音放得很轻:“这些行径,确实可耻。”
他顿了顿。
“但你也知道,在行业里,这种事的结局通常是找几个替罪羊,赔几个钱,风头就过去了。对X药,或者说对赵崇远本人,伤不到根本。”
沈沂深呼吸了一下,缓了口气。
“顾深,这些足以证明赵崇远人品低劣,心术不正——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他停了一下,声音里染上了一层很淡的、克制的悲伤,“其实,我爸当年就是X药的员工。我们整个家属院都是。”
他看着顾深。
“我肯定地告诉你,他绝对不像面上表现的那般仁义。你不要被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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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看着他。
看了很久。
眼神里有心疼,有心酸,还有一种沈沂读不懂的光——像是早就知道这些,又像是终于等到沈沂亲口说出来。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他的声音很轻很低。他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沈沂的背,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但你给我的这些材料,够不够扳倒他?”
沈沂没有说话。
他知道,缺一个契机。
“不够,对吗?”顾深替他说了,“你也明白。否则不会一直没有行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X药这么大的盘子,背后多少利益链条。光靠这些材料,送到监管部门也就是罚酒三杯——他的根基动不了。”
沈沂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顾深的话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语气——那种“我已经想过了”的语气。不是临时起意,不是被动应对,而是早就把棋盘摆好了,只等对手落子。
“你想做什么?”沈沂的声音沉下来,本能地警觉起来,“顾深,我不希望你——”
“别急。”顾深按住他的手,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你先听我细细分析,好不好?”
沈沂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冲动,没有热血上头,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笃定。
他调整呼吸,平复心绪,靠进沙发里。
“好。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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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靠进沙发,没再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摊材料上,但没有聚焦。
“赵崇远之所以敢做那些事,是因为代价太小。行贿的成本算进经营成本,罚款比他赚的少得多。他这个人,唯一在乎的是钱生钱——赚更多的钱,翻倍、翻几十倍的投资回报率。”
他转过头,看着沈沂。
“我们不妨从他的角度来看与我的合作。”
沈沂没有插话。
“他看好我的技术,或者说看好神启的管线——眼红,迫不及待想分一杯羹。但如果是正常投资神启,等一条管线慢慢推进,拿一份合理的收益,周期太长,年化回报率有限。他不会满足。”
顾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拆解一道复杂的方程式。
“能让他达到短期高回报目的的方法,是提振X药的股价。和我合作,等于X药切入神经退行性疾病新药领域——这个利好能快速拉动X药股价,获得可观的短期收益。”
他话锋一转。
“但药物研发的进度不可控,神启更不是他说了算。这种短期脉冲式上涨背后潜藏回调风险,让他坐立不安。”
沈沂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于是,他故技重施。”顾深说,“投入一大笔钱,鼓励我推多条管线,快速烧钱,快速出成果。这种做法对神启来说很冒失,大概率会造成现金流吃紧。”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刀刃滑入刀鞘——不是收起来,而是藏好了等待出鞘。
“对他来说,虽然冒进,却收获颇丰。成了,他赚得盆满钵满;败了,他低价拿走我的控制权。”
沈沂沉默地听着。
他意识到一件事:顾深对赵崇远的品性和行事风格,了解得比自己更深。不是从材料里读出来的,是面对面的交锋中摸出来的。
“所以,”沈沂开口,声音有些涩,“要击败他,就必须打蛇七寸。”他手中的材料并不是那七寸。
顾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你知道为什么赵崇远至今能在医药市场呼风唤雨吗?”他的声音很平,“他很有胆识,且老谋深算。敢于玩,会玩——玩资本游戏,玩舆论风波,玩政策底线。”
“支撑他玩得转的底气,来自市场对他的信心。一旦玩脱,资本市场就会质疑他的判断力,投资者跟风抛售他的股票,媒体自发挖掘他的黑历史。”
他看着沈沂,目光沉静如水。
“到那个时候,你手里的这些材料,才有用。法律会给他一个应有的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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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沉默。
不是空白。沈沂的思维在剧烈运转。
顾深计划陪赵崇远玩——而且结果必须是赵崇远玩脱。这个计划绝非一招半日能想出来的。在他不知道的日子里,顾深的谋略竟已延伸至如此遥远的未来。其布局之深邃,令人心惊。
但紧随其后的,是另一种情绪。
恐惧。
不是对赵崇远的恐惧——是对顾深将要承担的风险的恐惧。
“顾深。”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很多,“你深知对手狡诈,也明白声誉的重要性。那么你就该知道,执行这样的计划,你将面临同等风险。”
他停顿了一下。
“一步错,满盘皆输。最终反噬自身。”
顾深没有说话。
“你不能拿你的研究成果去冒险。”沈沂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这些年的心血、你的专利、你在国际上积累的声誉——不是用来陪他玩的工具。”
“况且,药物研究容不得半点差池。一旦玩脱,你的新药怎么办?那些等着你救命的病人怎么办?”
他看着顾深,目光里有焦虑、有担忧,还有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慌张。
“我不允许你拿神启冒险。也不允许你拿自己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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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心头一暖。
沈沂句句以他为先。但这种少有的强势口吻也让他知道——要说服沈沂同意,很难。
“我说的是最差的情况。”顾深伸了个懒腰,试图以轻松姿态缓解紧绷的氛围,“实际情况比预想的要好。”
沈沂完全没有办法接受。
“不行。”
两个字。果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深一怔。
“为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扳倒X药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是一直在收集证据吗?”
“如果不是投融资关系,你们就不该有交集。”沈沂说,“如果你要融钱,我可以帮你找——”
“现在不是说投资的事。”顾深打断他,“我在说,我们有共同的目的——扳倒X药,彻底击败赵崇远。”
“你和赵崇远没有私人恩怨。哪里来的目的?”沈沂的声音急了起来,“没必要为了我置身漩涡,平添事端。听我的,赶紧抽身。”
“我和你的关系,还够不上和他有私人恩怨吗?”
顾深的声音不大,但这句话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沈沂所有的托辞。
他指着那叠资料里明显是X药内部账单的复印件。
“苏晚棠和你有共同的出发点,可以帮你,可以掺和——我不可以?”
“她是家属院的人。”沈沂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事实上,我也不赞同她参与。”
“不赞同她也做了。”
顾深盯着他。失望、怨怼,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嗓子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好了,不必再强求共识了。路是我自己走的,事是我自己担的,结果由我负责。”
他站了起来。
落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始终没有折断的树。
沈沂跟着站了起来,态度不见软化:“我不愿意你担责。”
老猫不喜欢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从沙发上跳下来,甩了甩尾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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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持许久。
顾深眼底泛起倦意,怄气般说道:“行。毕竟我既不是家属院的人,也不是家属。是我多管闲事了。”
说完,转身往卧室走去。
沈沂知道情急之下话重了。他缓了口气,伸手揽过顾深,轻轻抱了一下,拉着他重新坐下。
顾深没有挣开,但也没看他。
沉默了几秒,他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我以为你会表扬我的。”
沈沂一愣。
“我策划了那么久,一步步走到今天——你不表扬我也就算了。”顾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委屈,“你还不领情。”
沈沂心里发紧。他伸手覆上顾深的手背,声音很轻:“谢谢你。谢谢你为我策划这么久,费心了。”
顾深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
“你让苏晚棠帮你,却不让我帮。”他继续说,声音闷闷的,“重逢的时候你就迟到,让我觉得自己一点不重要——你根本没那么想见我。”
沈沂把顾深的手掌翻过来,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
“我那天一早就出门。迟到是因为出车祸了。”
顾深猛地转过头看他。
“小碰擦,不严重。”沈沂的语气很轻,像是怕吓着他,“当时一想到马上能见你,既兴奋又发慌——结果越紧张越出错。”
顾深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臂,把沈沂圈进怀里,抱得很紧。
沈沂感觉到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平复什么。
“早就过去了。”沈沂拍了拍他的背,“只是小碰擦。”
顾深松开手,目光仍定格在他身上,上下扫视——像是在确认他完好无缺。
沈沂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喉间发涩。
但他还是硬起心肠,开了口。
“顾深,复仇是个泥沼。”他的声音很平,“哪怕最后能爬出来,也会满身泥泞。”
“你说过,你喜欢的那个人是完美的。”他垂下眼睛,“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沾上污点——有朝一日后悔,配不上他。”
#
顾深怔住了。
他和沈沂之间,竟然出现了一个完美的人。
他反复咀嚼这句话,像嚼一块碎玻璃。
“你喜欢的那个人是完美的”——沈沂说的是“那个人”,不是“我”。
不是“你配得上我”。是“你配得上他”。
这个“他”是谁?顾深不认识。但沈沂认识。沈沂认为那个人是完美的,而顾深应该去配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沈沂的姿态透出一种狼狈——那种不小心把最不愿示人的心思翻出来、又被对方当场接住的狼狈。
顾深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心底防线崩塌的碎裂声。
不是轰然倒塌——是无声地、一寸一寸地碎裂,像冰面下的裂缝,从中心蔓延到四面八方。
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冲向洗手间。
掬起一捧刺骨的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下颌滴落,滴在洗手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透了的脸。
沈沂跟了过来,脚步有些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想探一下顾深的额头。
顾深闪开了。
在镜子里与沈沂的视线相对,他的语调前所未有的冷:“之前你在网上搜索同性恋相关资料,以及下载那些片子——是为了什么?”
沈沂的目光凌乱起来,像被人突然揭开了盖子。
“你那时候那么不开心,”他说,声音有些涩,“怕你会伤害自己。”
顾深看着他。
原来如此。
在顾深的感情世界里,沈沂一直把自己定位成“帮助者”、“辅助者”,甚至“治疗者”。
他在帮自己脱离单恋的苦海。辅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更健康地去迎接那位“暗恋对象”。
这段时间以来的相处——他以为的心照不宣、两情相悦——
在沈沂看来,原来是场有针对性的治疗。
很好。
很沈沂。
伟大。
残忍。
这种得体,这种游刃有余,这种“我为你着想”的姿态——彻底把顾深激怒了。
他气疯了。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这么和沈沂说话,哪怕在他最生气的时候。
前些日子的那些暖,此刻全变成了冰。从喉咙一路冻到心口。先前有多暖,现在就有多冷。
“所以你是这么想的。”顾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暴风雨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我这段时间,在你眼里,就是个需要被治愈的病人?”
沈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来猜一猜。”顾深的声音开始发抖,“不会同性恋在你眼里也是种病吧?”
他的眼眶红了。
沈沂死命地摇了摇头。心脏紧缩抽搐——顾深在自我伤害。他知道。
“哦,那就是担心我求而不得、压抑过度得抑郁症?”顾深继续逼问,心跳伴随着钝痛,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砸钉子。
沈沂没法否认。
他确实有过这种担心。
太疼了。
顾深深吸一口气。冷气入喉,心脏和肺叶像是被撕裂。
“哦,沈医生。”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受了伤之后的自我防卫,“那你这治疗方式还不够放得开。”
他转过身,拿手指在沈沂面前晃了晃——几乎要戳进沈沂的眼睛里。
“抱我,亲我,至多只能算安慰剂。没用。”
沈沂瞳孔骤缩,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顾深说的,从某个角度看,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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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沈沂。
每次他想更进一步的时候,沈沂总是推拒。
他一度以为是因为沈沂不是天生的同性恋,无法接受两个男人的结合。他想了许多办法,挑起对方的**——
现在看来,简直可笑。
沈沂没必要为了给别人治病而献身。
不对。沈沂对他是无私的——不肯献身,很大可能是要留着顾深的第一次给顾深喜欢的人。一个他不知道、但存在于沈沂想象中的人。
顾深的双唇开始抖动。
“我来建议一则处方良药——”他停了一下,盯着沈沂的眼睛,一字一顿,“上床,可以吗,医生?这个药我需要。”
沈沂愣在原地。
心悸掠过四肢百骸,像电流一样窜过每一根神经。
顾深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被人掐断的。
“沈医生,开不起吗?”
语气里全是嘲讽——像是笑话沈沂也就这点能耐。
他站起来。
“你去哪儿?”沈沂拽住他的袖管,手指绞紧袖口,直觉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让他出门。
“我生病了嘛,要吃药的。”顾深肌肉绷紧,像是无法接受沈沂的碰触。他用力一振,挣脱开。
“医生不肯换药——只能换医生喽。”
他拉开门。
冷风从门缝灌进来。
他没有回头。
沈沂看着他走进那片黑暗里,想追,脚却像钉在地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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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忽然变得很空。
墙上的钟走秒,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重锤般敲在沈沂的心口。
沈沂颓然倒在沙发上。手背用力按着眼睛,不让里面的东西流出来。
事情为什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他都做了些什么?他所谓的治疗又算什么?
他不仅没有带顾深走出暗恋的苦痛,反而把一心想保护的人推出了门外。
他想起顾深的那些撒娇、那些笑、那些“哥哥”——不是病人的依赖,是恋人的亲近。
而他,用“治疗”这个借口,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那些亲近,却不给出同等的回应。
这不是在帮顾深。
他想起自己说的“愿做那个为你打开窗户的人”。
多好听的话。可窗户打开了,他把人推了出去。
思绪一团乱麻。他吸了吸鼻子,振作情绪,坐起来。
茶几上的材料还没收,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堆无用的废纸。
而比这些废纸更无用的——
是他自己。
#
顾深摔门出去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
他没穿外套。南京的冬夜,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寒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的身体。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他的脸——眼眶还红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盯着那个自己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没有走出去。
他按了负一层。
地下车库里很安静,比他住进来那晚还安静。他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黑暗中,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不是沈沂。是林一骋。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上。
车库的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的、困在墙壁里的动物在呼吸。顾深靠在座椅里,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很累。
思绪如坠迷雾,现实与感知的边界模糊,眼前的希望之光在迷茫中闪烁不定,令人倍感无力。
他发动了车。
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他挂挡,驶出车位,经过沈沂那辆黑色SUV时,车速慢了一下。
然后他踩下油门,驶出了地下车库。
他开到了江边。
长江大桥的灯亮着,一串一串地挂在夜色里,像一条发光的链子。他把车停在路边,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看着那些灯光。
手机又亮了。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不是沈沂。是赵崇远。
“顾博士,下周的会面时间方便调整到周三吗?”
他盯着这条消息。
在这种时候,看到这个名字,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很低很沉,像一声叹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消失在更远的地方。
他把座椅调低了一些,仰面躺着,看着车顶。
灯还亮着。那盏昏暗的阅读灯,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家婆。
想起很小的时候,他问家婆:“为什么爸爸妈妈不给我带礼物,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别的小伙伴的父母也不常回家,但只要回家,就会买很多衣服和玩具给他们。顾深很少收到。
家婆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很轻:“深儿觉得自己错了么?”
“没错。”小顾深想了想。他不在乎那些礼物,只是也会失落,“可能他们就是不喜欢我。”
家婆叹了口气:“深儿这么可爱聪明,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们只是不会表达。”
久而久之,顾深就不在乎父母的表达和喜欢了。
他放手了。
他闭上眼。
家婆,那个人也不喜欢我。不是我要的那种喜欢。
可是,这次他不能放手。
无法放手。
远处,南京长江大桥灯火辉煌,流光溢彩,宛如一条巨龙横亘在江面上。
天气太凉,他吸了吸鼻子,打开手机,点开和沈沂的对话框,看了很久,在沈沂的头像上轻轻摸了摸。
然后返回所有联系人。
他回复赵崇远:“没问题,赵总。”
又点开林一骋的消息,回道:“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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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沂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看到沙发上的外套。
这么冷的天,顾深出门没穿外套。
他拨了顾深的号码。
响了五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第三遍。关机了。
夜很深。
楼下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滑过去,又消失了。
老猫蹲在门口。耳朵朝着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头看了沈沂一眼,轻轻叫了一声。
沈沂没有像往常一样应它。
老猫便跳上沙发,蜷缩到他腿边,把脑袋拱进他的手心。
手机握得发烫。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点亮。通讯录里存着另一个号码——不是顾深的。
他看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很短。
几秒后,电话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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