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白第一次注意到林一骋,是在酒吧里。
不是因为那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那件西装确实招摇,但让他多看两眼的不是衣服,是林一骋笑起来的样子。这人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嘴角咧得很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个笑话。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
从威士忌的产地聊到雪茄的品牌,从雪茄聊到各自去过的地方。林一骋说他在波士顿念书的时候,冬天冷得要命,他把暖气开到最大,裹着被子写论文。陈屿白说他小时候被送去英国boarding school,圣诞节回不了家,一个人躲在宿舍里打游戏。
“你也会一个人?”林一骋问。
“我不是一直一个人?”陈屿白说完,自己先笑了。
林一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陈屿白的杯子,说:“敬一个人。”
陈屿白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后来他们开始约酒。不是刻意的——两人都是酒吧常客,相遇太容易,就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一起。林一骋话多,陈屿白话少,但林一骋从不觉得尴尬。他说十句,陈屿白回一句,他也不介意,继续说下一句。
“你话怎么这么多?”陈屿白有一次问他。
“因为我怕冷场。”林一骋说,“你不说话,我再不说,那多无聊。”
“我不觉得无聊。”
“那你也得说。”
“……说什么?”
“说你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开了什么会,有没有被领导骂。”林一骋掰着手指头数,“随便说,都行。”
“我就是老板,只有骂别人的份。”陈屿白想了想,又问,“你被顾深骂了?”
“我不是老板,但也只骂别人。”林一骋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陈屿白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人说的话。他不缺朋友,也不缺酒肉朋友。但林一骋看他的时候,不是在看“陈屿白”这三个字背后的家世、资源、人脉——他只是在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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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肉朋友的关系,某一天被打破了。
那一晚,林一骋从酒吧出来,没有直接回家。他刚跟沈沂讲完顾深的故事,嘴上说顾深只是他的兄弟,但他心里清楚——他只爱过两个人。一个是个渣男,一个倒是深情,深情的对象却不是他。
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给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出来喝一杯。”
陈屿白很快回了:“地址。”
他们约在1912的酒吧。林一骋喝了很多,陈屿白没拦他,很安静地陪着。原来两人之间不说话也不会冷场。
“你初恋呢?”林一骋忽然问。
“没初恋。”陈屿白说。
“骗人。”
“真没有。”陈屿白想了想,“可能十几岁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学姐,后来她回国了。没开始,不算初恋。”
“但你也回国了,没继续?”
“感觉不一样了,就没再联系。”陈屿白觉得喜欢很飘渺,只是一瞬间的感觉。
林一骋撇了撇嘴,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喝完趴在桌上,侧着头看陈屿白:“你有没有特别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想跟他过一辈子那种?”
陈屿白没回答。
“我有。”林一骋笑了,那笑容里有酒意,也有别的,“他是我的初恋。大我十二岁,在我最迷茫的时候出现的。我把他当成人生的方向,他跟我说等你毕业。”
“后来呢?”
“后来他娶了一个美国女人。”林一骋的声音轻了下去,笑得比哭难看,“因为绿卡。他说他没办法,他需要身份,他不想回去。我说我能理解。但我再也没办法相信任何人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点不花心,只爱过两个人。”林一骋比划了个二,明显是醉了——平常这些话他不会说,会显得丢脸,“可他们都不爱我。”
“不爱就不爱,爱没什么用的。”虽然知道对面是醉鬼,陈屿白还是用他的方式安慰道,“获得爱情的代价太高。”
林一骋果然没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嘟囔:“为什么没有人爱我?”
陈屿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觉得林一骋看起来像个情场老手,实际却是一个渴望爱情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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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一骋醉得很彻底。
陈屿白把他带到酒店,扶到床上。他转身要走,林一骋拉住了他的手。
“别走。”林一骋的声音很轻,“我不想一个人。”
“我是谁?”
“陈屿白。”
陈屿白站在那里,看着他。林一骋的眼睛里有水光,他看着陈屿白,像在等一个答案。
陈屿白没有走。
第二天早上,林一骋醒来的时候,陈屿白已经不在身边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早餐在桌上。走了。”
林一骋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昨晚有些失控,他应该觉得尴尬,应该觉得后悔——但他没有。他只觉得空。
那之后,林一骋开始躲陈屿白。
不是刻意躲,是每次陈屿白约他,他都说有事。一次两次,陈屿白就不再问了。林一骋告诉自己,这样也好。那天晚上只是一个意外,都是成年人,不需要交代什么。
他开始约别人。他在酒吧里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有艺术家,有创业者,有外企高管。他带他们去吃饭、看电影、喝酒,然后送他们回家。
陈屿白听说了。
说这话的人是沈沂。有一天在办公室,沈沂不经意提了一句:“林一骋最近挺忙的,换了好几个男朋友?”
陈屿白没接话。他低着头翻文件,一页一页,翻得很快。
“怎么不说话?平常不是挺八卦,而且你俩不是挺聊得来?”沈沂问。
“是聊得来,但不熟。”陈屿白说,“酒肉朋友,不对私生活评价。”
沈沂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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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以公司名义给老家捐助了一栋小学,并拿出一笔资金设立奖学金,需要林一骋实地操办。想着三个人尴尬,沈沂就提议约上陈屿白一起。
陈屿白考虑了一下,答应了。
去顾深老家的路上,沈沂开车,顾深副驾,林一骋和陈屿白坐在后排。无论前面两人多么腻歪,后面两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完全不像他们。
到了顾深老家,已经傍晚了。顾深在家盖了新房子,宽敞明亮,每个房间都装了地暖。楼下两间套房分别是爸妈和弟弟的,二楼两间套房和一个活动室。其中一间套房放了顾深的东西,虽然很少,但默认是他的房间。
“只有一间套房了,你们俩挤一挤。”顾深说。
林一骋想说“我睡沙发”,看了看顾深的表情,没说出口。
晚上,林一骋洗完澡出来,陈屿白已经躺下了。灯关着,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昏的。
林一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
“你最近在谈恋爱?”陈屿白忽然问。
林一骋愣了一下:“谁说的?”
“你换了那么多男朋友,还用谁说?”
林一骋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刺。他翻过身,看着陈屿白的后脑勺:“你在意?”
陈屿白没回答。
“你凭什么在意?”林一骋的声音冷下来,“那天晚上你留个纸条就走了,不就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陈屿白否认,但想了想,似乎还真是冷处理的意思。
他翻身坐起来,看着林一骋。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退让。
“那你说我俩该怎样?”陈屿白问。
“我不知道。”林一骋的声音低下去,“我只知道,我不想再一个人了。但我也不想找一个只是陪我睡觉的人。”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
林一骋看着他,看了很久。
“像顾深那样的。认定一个人,多少代价,都不放手。”
陈屿白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顾深。”他说。
“我知道。”林一骋笑了一下,“你比他帅。”
陈屿白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我也没有在谈恋爱。”林一骋说,“那些人都不是。我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为什么?”
“因为闲下来会想到那一夜。”
林一骋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
陈屿白伸出手,拉住林一骋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固执。林一骋没有挣开。
“我不想结婚。”陈屿白说,“家里会安排,但我不会同意。”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说多少代价都不放手——这是我能付出的代价。”陈屿白看着他,这是他想了很多天做出的决定。
林一骋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没办法像顾深那样。”陈屿白说,“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林一骋没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陈屿白的肩窝里。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吵架。也没有再讨论“你有多少男朋友”“你爱过多少人”之类的话题。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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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南京之后,林一骋退了公司帮他租的公寓,搬到了陈屿白的房子里。
陈屿白的房子很大,但以前是空的。林一骋搬进来之后,客厅里多了几盆绿植,冰箱里多了牛奶和水果,阳台上晾着两个人的衣服。
陈屿白回家的时候,总能看到一盏亮着的灯。
这些他没有经历过,但好像感觉还不错。
后来有一次,周也嚷嚷着要去酒吧体验一次,于是沈沂就把任务交给了两个酒吧常客。
林一骋和周也坐在卡座里,陈屿白去吧台点单。
有人过来问林一骋:“你和陈屿白在约会?”
林一骋说:“嗯。”
“他可是花花公子。”
“我知道。”林一骋笑了笑,“我也是。”
“那你们……”
林一骋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陈屿白:“我们在一起了。”
陈屿白端着酒杯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搭在林一骋肩上。林一骋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对方识趣地走了。
留下电灯泡周也,一脸懵逼。
他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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