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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惊蛰

近期,X药这个老牌传统药企似乎迎来了新的春天。

投资者关系活动一场接一场——特定对象调研、路演、券商策略会,排得满满当当。媒体也捧场,标题一个比一个响亮:“二十年沉淀,一朝绽放”“厚积薄发,终见光华”。新闻稿里的X药,俨然脱胎换骨,即将在创新药赛道上一飞冲天。

周也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踏实。

谣言四起,领导追问,投资者关系部门一天往他那儿跑好几趟,每一趟都带着“你们引进的企业到底怎么回事”的焦灼。他隔三差五就往顾深办公室跑,而顾深每次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轻描淡写,云淡风轻,好像那些传得满城风雨的消息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越是这种态度,周也心里越没底。

这天,顾深主动打来电话,说就最近的传闻做个说明。周也打完卡,倒了杯水,急冲冲赶到神启。他最近已经把手里的保温杯换成了玻璃杯,里面的枸杞也换成了菊花。

推开办公室的门,沈沂、陈屿白、林一骋都在。

#

投影幕亮着。

画面正是X药路演现场。某页PPT定格在那里,标题栏写着“即将取得突破的在研管线”,下面列了四五条,其中最上面三条和顾深打开的笔记本屏幕中系统某一页惊人相似。

顾深把遥控笔扔在桌上,靠在办公桌沿,双臂交叉。

“X药PPT里列出的三条管线中,只有第一条的数据是真实的——恰恰是最近传出问题的那个候选药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但那不是神启当前的核心管线,而是我多年前在实验室里废弃的一次失败实验记录。另外两条,是凭空杜撰、从未存在过的虚构产物。”

他顿了顿。

“这是一个局。专门给偷窃者设的局。”

林一骋接过话。他用那套介于法律意见书和脱口秀之间的语速,绘声绘色地把设局的过程讲了一遍——系统权限的分级管理、数据访问痕迹的实时监控、如何确认孙逸清就是那个往X药输送情报的人。讲到孙逸清用智能眼镜拍照时,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镜框的位置,表情介于嘲讽和佩服之间,好像在对对手的想象力表示敬意。

陈屿白靠在沙发里,手里转着手机,听林一骋说完,摇了摇头:“赵崇远要是知道他那三项‘重磅管线’全是你们杜撰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精彩?那叫釜底抽薪加请君入瓮加偷鸡不成蚀把米。”林一骋一屁股坐到陈屿白旁边,拿起茶几上一颗葡萄塞进嘴里。最近他交了一个语文老师的男朋友,正卖弄着自己的中文功底,“不过那个叫孙逸清的确实是个人才。你是没看到他平时在公司那副样子,装得那叫一个专业,那叫一个敬业,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连加湿器的水都是下班前加好的。我有时候看着他,都觉得他在神启浪费了,应该去好莱坞。”

周也从进门起嘴巴就没完全合拢过。他看看顾深,又看看沈沂,声音都有点发飘:“所以说,X药现在满世界吹的那些管线,全是你编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们知道我这些天怎么过的吗?领导一天问三回,嘴上燎泡起了一层又一层——合着你们一直在演戏?”

他越说越不平衡:“你们都是爷,合着就我一个太监。”

林一骋歪着头看他:“不然呢?提前告诉你,你还能演得这么像?”

周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反驳不了。他演得很像,因为他是真的急。他苦笑一声:“那我这泡算工伤。”

沈沂看着他这副哑巴吃黄连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主要赵崇远在你们那眼线太多,你要不急,他就不信。”

他指了指周也嘴巴上那几个泡:“这绝对是头功。”

#

沈沂正了正颜色。

“新药研发涉及大量未公开的实验数据、分子结构和工艺参数。一旦被窃取,权利人需要证明对方‘非法获取 使用相同或实质性相似技术’,但研发过程多为内部进行,外部取证极为困难。”他看着在场的人,“如果那些数据是真的,顾深多年积累的研发成果将付之一炬,点亮别人的前程。”

X药靠这种手段拿过多少家小公司的核心技术,圈里人心知肚明。成功太多次了,形成了路径依赖,侥幸心理像毒藤一样缠住了他们的判断力。

如果给X药更多时间,如果他们去仔细研究一下顾深这些年发表的论文,他们可能会发现数据过期的问题。但资本市场时间就是金钱。他们太相信自己的“经验”,太相信数据摆在眼前就是板上钉钉,太相信一个刚回国的年轻科学家没有能力和他们玩这种游戏。

X药二十多年的“成功经验”,在这一刻,变成了他们最大的盲区。

他们不相信科学,他们只相信手段。

沈沂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点开一个新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他整理了多年的关于X药的完整档案。行贿记录、恶意收购的合同陷阱、窃取技术的和解协议——一张一张,一条一条,像一幅拼了很久终于完成的拼图。

这一刻,大家沉默了。

气氛凝重。

陈屿白凑近屏幕看了几眼,哼笑一声:“好家伙。”

他向后倚进沙发深处,眉宇间的戏谑褪去:“我做地产这些年,见过不少脏事,但顶着那张悬壶济世的嘴脸,干着这么下作事情的,实在令人作呕。”

他坐直了一些。

“先表明个态度。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能办的,直接说。赵崇远这老东西,是真不要脸。”

顾深始终靠在办公桌沿上,握着茶杯,指腹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漫长的棋局中落下最后一枚棋子之后,把手指从棋盘上收回来时,那种不是放松、不是紧张、而是“终于到了这一步”的静默。

他直起身,把杯子轻轻搁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X药觉得自己是这个行业的猎人。”他说,“现在让他们看看,猎物咬人的时候,有多疼。”

窗外,梧桐树的新芽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嫩绿的影子落在投影幕上。那些泛黄的旧文件在光影里明暗交替,像一场迟到了二十三年的审判,终于被推到了台前。

#

分工在当天就定了下来。

每个人领走了自己最擅长的那块,没有多余的废话。

周也的动作最快。他手里握着神启最近刚拿到的正式临床批件,以及几条核心管线的扎实进展数据。政府部门的问询会上,他用数据和批件说话——不解释、不争论、不推诿,只陈述事实:管线进展正常,数据真实可查,临床推进符合预期。

市场流传的那些谣言,在这份硬邦邦的实锤面前,不攻自破。

X药那边,最先递上去的那几份材料,并没有引起太多波澜。法务部每年都要处理大大小小十几起举报——商业贿赂的、垄断行为的、资产转移的。有的来自内部员工,有的来自竞争对手,有的来自不知名的第三方。

赵崇远看过其中几份的摘要,批了八个字——“依法依规,妥善应对”,然后就去参加下一场投资者交流会了。

类似的举报他见过太多。每一次都波澜不惊地过去。

改变局势的不是举报本身,而是一场路演。

#

X药那场盛大的投资者路演,本来应该是一次精心策划的翻身仗。

PPT翻到“即将取得突破的在研管线”那一页时,台下响起了预期的掌声。为那些漂亮的数据曲线欢呼,为那些看起来触手可及的商业化前景沸腾。一时间,资本市场情绪被点燃,X药股价应声上扬。

随后几天,密集的专家解读接踵而至。

陈屿白和沈沂动用了他们在媒体和投资圈积累多年的资源网络。几位真正有分量的专家被请到了镜头前——是业内公认的、说话要负责任的权威人士。他们没有直接提X药的名字,而是就“某药企宣称的突破性管线”做了一次纯粹的技术解析:从靶点机制到临床数据,从专利布局到研发周期,逐条拆解,逐条论证。

结论不言自明。

报道的标题是陈屿白亲自定的,不耸动,不夸张——“治病救人的药,怎能如此儿戏?”“不要让投资为幻觉买单。”

真正引爆舆论的,是随后学术界的一次公开质疑。

国内某顶尖生命科学实验室的一位PI,在行业会议上以不点名的方式,对X药公布的两条管线数据提出了专业性质疑。他指出,管线所基于的靶点-适应症理论关联,在公开发表的文献中缺乏充分证据支持,核心实验的动物模型与人体生理环境的相似性存在重大疑问。

换句话说,那两条被X药吹得天花乱坠的管线,从源头上就站不住脚。

这番话一出,行业圈内哗然。学术界的质疑与财经媒体的解读形成了共振,风向彻底变了。

#

资本市场直接作出反应。

药企专家圈的分析报告在各大投资群里疯传,那些刚被X药PPT打动过的基金经理们,开始重新审视那份路演材料。越看越不对劲,越看越觉得那些漂亮的数据曲线经不起推敲。

卖盘开始涌出。最初只是零星几笔,随后像是决堤一般。

连续几天跌停,成交量萎缩到几乎为零。股价从山顶直坠谷底的速度,快到来不及反应。

直到这个时候,那一沓举报材料才被重新翻出来。

市场需要一个解释,监管部门需要一个抓手,媒体需要一个支点。那些之前被批了“依法依规”就压下去的材料,此刻被一页一页地摊开在桌上。操纵股价、内幕交易、商业贿赂的证据、垄断行为的线索、跨境资产转移的记录——每一条都有人名、有时间、有金额、有出处。

调查组进驻X药。

苏晚棠实名举报的那些会计凭证和银行转账记录,不再是一份可以被轻易归档的“内部材料”,而成了司法机关依法冻结X药资产的依据。沈沂提交的那份关于垄断行为的证据材料,详细描述了X药如何通过协议固定经销商售价、破坏市场竞争,如何利用某线上平台出现现金流危机的时机低价收购、以垄断手段行吞并之实。

在股价腰斩、市场信心崩塌的当口,这些指控的份量已经不是法务部那八个字能压得住的。

#

赵崇远被带走的那天,媒体拍到了他的背影。

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那条标志性的红领带——不知道是没来得及,还是没心情。那双曾经在任何场合都适用的、带着标准微笑的眼睛,空洞得像两个被掏空的抽屉。

同时被带走的,还有X药的多名高管,以及多名涉事医疗机构的领导和医务人员。

事情被彻底摊到了阳光下。

后来的调查证实,这家企业从生产线上到资本市场上,从政府关系到媒体舆论,把能走的路都走通了。扩张太猛,杠杆太高,资金链一旦出问题,整个体系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倒下。

那些年靠着行贿、垄断和恶意收购堆砌起来的帝国,地基是空的。风一吹,就塌了。

X药最终走向了破产重组。国资出手接盘,把这家老牌药企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但那个曾经坐在台上、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新的组织架构图里。

沈沂没有去现场看。

他按照自己的本心走完了该走的路。至于结果,他相信那是最好的安排。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从云层后面慢慢透出来,落在窗台上那盆茶花上。那是沈父生前养的唯一一盆花,每年都开。花苞还在蜷着,但沈沂看得出来,快开了。

今年的花期,比往年早了一些。

#

周末,顾深难得起了个大早。

他通常会以前一晚出力太多的缘由,抱着沈沂赖床到十点。这天他先钻进厨房准备了早餐,又回卧室给沈沂挑了一套衣服,再叫醒睡梦中的人。

沈沂闭着眼睛穿衣。睁眼一看——青蓝色牛仔衬衣配蓝色牛仔裤,素净又显年轻。

顾深全程盯着他看,表情叫嚣着立马要干点什么。

沈沂轻瞟他一眼,伸手比了个“不”字:“NO。”

看顾深一副蔫巴巴的模样,像被打了一棍子,于是给了颗甜枣:“晚上再说。”

顾深走过来抱住他,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又说:“快,早饭做好了,我们吃完就出门。”

沈沂看他一副急迫的样子,又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这么早,要去哪儿?”

“鸡鸣寺。”顾深说,“打了场胜仗,我们去还愿。”

沈沂啼笑皆非:“你都没去许过愿。”

虽然这么说着,还是跟着顾深来到餐桌旁。

“好吧,其实是我粉丝说现在的樱花特别好看。”顾深一脸向往,“像是走进一场提前预备好的婚礼。”

沈沂觉得顾深这点特别可爱。

“粉丝?”沈沂关注过神启官微,目前粉丝量直冲三百万,“你还看粉丝留言?”

不过想到他以前还看过校园网上周也发的帖子,这个行为就显得很正常了。

“嗯,品牌部老问我要照片呢,粉丝想看。”顾深有些得意,“可是怎么办,哥哥,我的照片太少了。”

沈沂看了一眼新换的照片墙,有片刻无语。

“好吧,今天就去给你拍。”

#

两人来到鸡鸣寺路。

樱花已经开了。整条街被挤得水泄不通,人潮推着人潮往前走,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沈沂举着相机等了很久,想要一个没有路人入镜的空镜。

顾深站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于是取景框里出现了他自己——又酷又拽,身后樱花如云,层层叠叠。最左侧有一枝斜伸出来的花枝,刚好框住了远处的药师佛塔。

沈沂觉得这张很好看,欣赏了片刻。

一阵微风吹过,粉白的樱花飘落在沈沂头上。顾深心中顿时泛起软乎乎的涟漪。

我的新郎。

他拿过手机拍了一张。那张照片后来被设成了手机屏保,换了三个手机,都没换过。

“快过来。”顾深喊沈沂。

沈沂凑过去,发现顾深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笑一个。”顾深催促。

屏幕上出现了两个人的笑脸。顾深很满意,笑着说:“婚纱照。”

拍完“婚纱照”,他们就赶紧出了鸡鸣寺路。

“好看是好看,实在太挤了。”顾深呼出一口气,“这种婚礼体验一次就好。”

沈沂十分赞同:“周也约了露营,去吗?”

“去。”顾深说,“你也该在你好朋友那给我个名分了。”

#

清明过后,天气彻底暖了。

周也张罗了一场春游,说是要补偿自己这几个月的“工伤”。他新婚不久,整个人还沉浸在婚后那种松弛又得意的状态里,走哪儿都哼着歌。

地点选在紫金山下的体育公园。草地上支起几张野餐垫,零食饮料摊了一片。陈屿白带了瓶好酒,林一骋带了副扑克牌——最近他被新男友带着迷上了掼蛋,逢人就问会不会打,属于人菜瘾大的水平。陈果烤了一篮子蛋挞,金黄酥脆,卖相很好。许安宁没来,据说最近在相亲,周末排满了。

苏晚棠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穿了件墨绿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比以前柔和了不少。

“给你们带了点卤味,自己做的。”

“姐,你还会做卤味?”沈沂接过去。

“一个人没事干,琢磨着学点东西。”苏晚棠笑了笑,目光落在顾深身上,打量了一眼,“顾深?变了不少,比高中时候精神多了。”

顾深站起来,有点局促:“苏姐好。”跟见家长似的。

“坐下坐下,别拘着。”苏晚棠在他旁边坐下,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盒卤牛肉,“沈沂说你胃不好,牛肉养胃,多吃点。”

顾深看了一眼沈沂。沈沂正在和陈屿白说话,没注意这边。他低头夹了一块牛肉,闷声说了句“谢谢苏姐”。

“不用谢我。”苏晚棠给自己倒了杯茶,“谢他,成天就记着你胃不好。”

顾深的手顿了一下。

“我以前……挺傻的。”苏晚棠看着远处的风筝,语气很淡,“以为只要够近,就能走进他心里。后来发现,他心里的门,只给一个人留着。”

她转过头看着顾深。

“那个人是你。”

顾深不知道该说什么。林一骋在远处喊了一声“三带二”,被陈屿白骂了句“你会不会打”。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苏晚棠笑了笑,“我都结婚的人了,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比他想象的更早住进去了。高中的时候,他提起你的次数很多。只是他一直困于生活,没意识到感情的事。你别怪他。”

顾深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

“以后对他好点。”苏晚棠说,“他就一个人,太会撑了。你来了,他就不用一个人撑了。”

“我知道。”顾深的声音很轻。

“行,那就没什么了。”苏晚棠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以茶代酒,敬你们。”

远处,陈果和周也在拍照,陈屿白和林一骋因为一手牌吵了起来。苏晚棠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你这帮朋友,都挺有意思的。”

#

沈沂走过来,在顾深身边坐下,问他牛肉好不好吃。顾深说好吃,沈沂就又给他夹了一块。

苏晚棠站起来,说该去接孩子了。沈沂送她到停车场。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草地上那个正被周也拉着拍照的顾深。

“你们不容易,好好珍惜。”

沈沂笑了笑:“嗯。”

苏晚棠拉开车门:“走了,改天带他来家里吃饭。”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沈沂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转身往回走。

草地上,顾深正朝他招手。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他走过去,在顾深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蛋挞。

“苏姐走了?”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们改天去家里吃饭。”沈沂咬了一口蛋挞,“甜的。”

顾深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就着沈沂的手,咬了一口他手中的蛋挞。

“确实很甜。”

#

周也端着相机到处抓拍。

镜头转到沈沂和顾深那边时,他愣住了。两个人坐在草地边缘,离人群稍远。沈沂手里拿着半个蛋挞,咬了一口,剩下的半个很自然地递到顾深嘴边。顾深低头,咬住了那个缺口的位置。

不是接过去,是就着他的手咬的。

周也的相机差点没拿稳。

他放下相机,揉了揉眼睛。再看。沈沂已经把剩下的蛋挞吃完了,顾深正伸手帮他擦嘴角的碎屑。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周也心里翻江倒海。他和沈沂是铁磁,铁了十几年,穿同一条裤子是没问题的,但分食一块蛋挞,想想都鸡皮疙瘩起一身。

这两人关系绝对不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相机走过去,结结巴巴:“你你你们——”

沈沂抬头看他,表情平静得不像话:“怎么了?”

“你们刚才——”周也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蛋挞——”

“蛋挞怎么了?”沈沂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陈果烤的,挺好吃的。”

周也看向顾深。顾深靠在沈沂肩膀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懒洋洋的,像一只晒肚皮的猫。他看了周也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带着点什么。得意?挑衅?还是别的什么?

周也更乱了。

“你俩——”他深吸一口气,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叉着腰,“沈沂你给我说清楚,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沈沂装傻。

“别装了!”周也急得差点跳起来,“我看到了,你们刚才——那个蛋挞——”

“蛋挞怎么了?”顾深睁开眼睛,慢悠悠地说,“他吃不完,我帮他解决一下,有问题吗?”

“这是蛋挞的事情吗?”周也嘴角抽了抽,“你解决的是他吃不下的蛋挞吗?你解决的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顾深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也看到沈沂眼角那点藏不住的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那些“白月光理论”。

“你们两个——”他指着沈沂,又指着顾深,手指抖了抖,“合着一直在看我笑话?”

“还看你笑话?”顾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有些没好气,“差点被你搅黄了。”

沈沂也站起来,站到顾深旁边,和周也面对面,脸上是少有的促狭:“快,叫人。”

“叫什么?”

“哥,或者哥夫都行。”顾深接话。

周也气得嘴角抽了抽。明明顾深比他小。一对了不起啊?平辈是不可能的。

陈屿白和林一骋不打牌了——再打下去就要开始打架了——端着蛋挞走过来,问怎么了。周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看沈沂和顾深,深吸一口气,挤出一句话:“没怎么,就是我可能需要重新认识一下我这位铁磁。”

他看着其他两位一脸坦然,忽然反应过来:“不是,又是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啊?你们也太欺负人了——”

他抖着手指着沈沂:“还是铁磁呢?”

沈沂看他真生气了,不太走心地安慰道:“差不多行了,戏别太多。刚在一起,这不就和你说了嘛。不要到处乱传啊。”

林一骋和陈屿白也同声说:“我们来的时候刚知道的。”语气真诚,表情无辜。他们性格友善,喜欢说善意的谎言。

周也一听就满意了。他知道国内或多或少存在歧视,他虽然八卦,但向来有分寸。

他压低声音:“我嘴巴很严的。”

“也不要再给我男朋友乱点鸳鸯。”顾深夫唱夫随。

“知道了。”

他端起相机,对着两人拍了一张。取景框里,沈沂和顾深并肩站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沈沂侧过头看顾深,顾深也侧过头看他,两个人的嘴角都挂着笑。

周也放下相机。

幸福就好。

#

到了中午,天气渐热,一群人躲到帐篷下面边吃边闲聊。

放眼望去,三三两两的帐篷错落在草地上。更远处的中山陵风景区被一层新绿覆盖,梧桐树抽出了嫩芽,整座山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的。从山脚到山顶,深深浅浅的绿层层叠叠,偶尔有几株晚开的野花点缀其间,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怎么样,哥没骗你们吧?这天气这风景,是不是心旷神怡?”周也边说边拿相机,准备来个合影,“不能老是呆在办公室,白白浪费老天的赏赐。林弟弟,比你们老美怎么样?”

林一骋认真地比较了一下:“确实不错,美国也是蓝天绿叶,不过我们中国更有人情味儿。”

“编了半天吧。”陈屿白有意逗他,“你一个夜行动物,闻的是酒吧的人情味儿吧。”

林一骋回怼:“还说我,你不整天醉生梦死。”

“你这么说还真是,我那些小情儿确实很少接触大自然。”陈屿白本意给个台阶,结果越想越有道理,“一群妖精,可能怕阳光让他们显形。还得周哥以后带我们出来玩儿。”

“行,就这么说定了。”周也拍了拍胸脯,“南京什么季节哪里好玩什么好吃,我都知道。”

“比如,马上夏天,咱们去玄武湖游湖。湖面上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一大片,游船划过去,水波荡开,荷花跟着摇,凉风一吹,比在办公室吹空调舒服多了。”

“到了秋天,栖霞山的枫叶红了,满山遍野的,像着了火。从山顶往下看,红的黄的橙的,层层叠叠,好看得不像话。”

“冬天,咱还是来这儿集合,去紫金山顶看雪松。大雪一下,整座山都白了,松树上挂着冰凌,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进了水晶宫。”

听周也说着紫金山顶的雪景,顾深和沈沂相视一笑。

去年冬天他们看过了。今年冬天再去。

岁岁年年,如约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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