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英琦批完最后一本卷宗,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起身熄了几盏灯,只留床头一盏幽火。他正欲解衣就寝,余光瞥见窗口多了一道影子。那影子贴在窗棂上,鬼魅一般,无声无息。
英琦的手一顿,下意识摸向枕下的符咒,待他定睛一看,认出了来人,随即松了口气说:“你就不能白天光明正大地来?”而后涌上一股恼怒,英琦压低声音埋怨道,“这是什么时候了?吓我一跳!”
漱明翻窗进来,动作利落得像一只夜行的猫。他“呼”地一口气吹灭了床头那盏幽火,整个房间陷入黑暗。英琦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往里一推,接着漱明利索地爬上了他的床,侧躺下来,曲臂托着头,姿态悠然得像是在自家卧榻上。
英琦条件反射地缩到墙根,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我、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月光从窗口斜照进来,银辉铺了半床。漱明正好躺在那一方月光里,长发散落枕上,那条细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眉眼被月色洗得格外清冷。
他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试炼山……”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的考题,可不可以提前透露一下?”
英琦瞪大眼睛,愣了三秒,然后生气地说:“你给我下去!”
漱明一把捂住他的嘴,蹙眉低声道:“别那么大声。”
英琦惊悚地推开漱明的手,连滚带爬地翻下床,站在三步开外,呼吸还没喘匀,说道:“半夜三更扰我安宁,你就为这事儿?”
漱明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坐起来,理了理衣襟,不慌不忙地开口:“当然啊,偷题哪里能光明正大地来?”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英琦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英琦定了定神,重新坐回床沿,双手抱胸,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架势:“我可是极为公正的人,才不会透题给你呢。”他瞪了漱明一眼,“还有,你三更半夜骚扰我,简直不像话!”
漱明倒是不急不躁,挪了个凳子坐下,跷起二郎腿,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斜斜地瞥过来,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原则上是不可以的,但抛开原则的呢?”
英琦冷笑一声,起身坐到他旁边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不至于因为这个事情来骚扰我。”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恼怒,而是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笃定,“说吧,在哪里受了窝囊气,拿我消遣?”
漱明瞪了他一眼,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没有,谁能给我气受?”
“你骗得了我吗?我都总结出经验来了。”英琦跟过去,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微笑,“我猜一下哈,是不是跟你一起来的一大一小中的某一个,惹到了你?”
漱明撇过头否认:“不是!”
英琦憋着笑,又往他那边挪了挪凳子,凑近了逗他:“不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对那个大的好像不太一般呐?”
漱明像是被踩了尾巴,腾地站起来,直接转到对面的一把凳子上坐下,离英琦远远的:“你瞎说什么呢?我和安迪可是很一般的朋友。”
英琦没有紧追过去,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饶有兴致地看着漱明。
“你多么孤傲矜持的一个人。”他开始比划,绘声绘色,“要是有事来找我的话,我给你学学哈,敲门——”他做了个敲门的动作,“然后甩下头——”他猛地一甩下巴,表情冷峻,“我就得跟着你出去了。至于站窗户口吓我?还熄了我的灯,翻上我的床?”英琦摊开双手,一脸“你跟我解释解释”的表情。
“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漱明长长地叹了口气,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泄出来了一些。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晚上的时候,安迪给他摘了一些果子,有皮有核的那种。安迪坐在床边,细心地剥了皮,一口一口地喂他。看准他吃完了,又托着手去接果核,再剥下一个,再喂。伺候得无微不至,殷勤得像个小媳妇。
漱明心情大好,懒懒地躺着,屈臂枕着头。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衣襟在辗转间松开了,露出一片肩膀和锁骨,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像瓷。
安迪屏着呼吸凑上来,漱明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安迪伸出手,轻轻地、仔细地,把他的衣襟拉好了。
“夜里凉。”安迪说,又拉了一下,“别着凉。”
漱明:“……”
安迪又喂了一个果子,又拉了一次衣服。
漱明猛地推了安迪一下,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恼火:“你管我?我爱怎样就怎样,这是我的院子!”
安迪被他推得一愣,却没有生气,反而更加絮叨起来:“就算是你不怕冷,也要注意一下影响。虽然没旁人在,那至少也要给小辰做个榜样。”
去他的榜样。漱明心里咒骂一句,套上外衣就飞出了窗户。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背后传来安迪担心的声音,他没有理会。
此刻坐在英琦的房间里,漱明把这些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他对安迪的态度,跟从前对伺候自己的宫人没什么两样,想发火就发火,想走人就走人。这明显错了!
恢复理智后,漱明又懊悔起来。自己负气离开,安迪一定又要担心了。那个人……其实是一个非常容易胡思乱想的人。
漱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条麻花辫的辫梢,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英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说我这人有时候是不是特别的……跋扈?甚至无理取闹?”问完他就后悔了。嗐,这还需要问吗?
英琦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显然在忍笑。
“就我个人而言,还是能忍受的。”他斟酌着用词,“果然是和那个大的闹矛盾了吗?说实在的,能忍受你这脾气的人不多,真的能忍受得了的,那都是真心对你好的!”
漱明没有接话。英琦看着他,忽然问得很直接:“你对那个大的,是什么心思?”
漱明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刻意轻快起来:“你说你有家室了,嫂子是谁呀?为什么杏林院里都没有你这方面的传闻?藏得挺深,一点风声没露出来。”
英琦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这生硬的转移话题。
“他,你也认识。”英琦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少见的温柔,“等试炼结束,我们有个小假,到时候欢迎你们一家三口来红萍岛做客。”
“还不说是谁,尽让我猜,真不够意思。”漱明失望地摇摇头。
英琦为难地笑了笑:“我们有点特殊,你来就知道了。”
“行吧,反正你也不能瞒我一辈子。”漱明随口应着,目光却有些飘忽。
英琦忽然又绕回去了:“对了,你好像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对那个叫做安迪的,到底什么心思?”
他指了指漱明耳边的麻花辫:“我可不认为是一般朋友这么简单。你看你这辫子,这么久都没解开。要搁在从前,你非拿剪子绞了不可。我猜……是他给你梳的,舍不得拆?”
“我喜欢这样。”他别过脸去,“说了显得年轻。”
英琦摇摇头,站起身,拍拍衣襟,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你还不回去?”
漱明坐着没动。
“回去?我倒要看看,如果我一夜未归,安迪会是什么样子。”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不回了!”
英琦警铃大作:他这是要在自己这里呆一晚上?那可万万使不得,谁敢留这樽大神在屋里过夜?
“那你不能在我这里。”他往床上缩,语气坚决,“而且我不陪你了。我可要睡了,你走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下门。”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几根头发。
“睡什么睡。”漱明站起来,把英琦拉起来,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走,今晚咱们干一件大事去!”
英琦瞪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漱明拖着英琦一路出了杏林苑,英琦紧张起来,“这是要离开本未天了?”
漱明拉着英琦飞行起来,英琦提高声音:“别,等我去牵一匹飞马,或者龙鸟。”
“不用那么麻烦,那些畜生有我快吗?”
行行行,谁家好人会拿自己和畜生比。
漱明话音刚落,脚下骤然加速。英琦只觉得眼前一花,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周围的景物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流光,根本看不清方向。他只能闭上眼睛,任凭自己被拖着在夜空中疾驰。
英琦一路上晕晕乎乎的,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等到双脚踩上实地的时候,他才睁开眼。
天空低垂,云层厚重,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轮廓狰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腥气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
“这是……洞穹天!”英琦心想:我去,还不如晕过去。
随后英琦陷入了深度的自责与懊悔中:为什么要把洞穹天的事情告诉他呀?
漱明找了一个隐秘的角落,动作极轻极快,他拉着英琦伏在一座土丘后面,目光锐利地盯着远处。
“你不是怀疑洞穹天在搞鬼吗?”他回过头,月光下那张脸晦暗不明,只有眼睛亮得惊人,“今天我们就来探个底。”
英琦趴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想溜进去?今天?”
漱明“嗯”了一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心里在细细地盘算:择日不如撞日,反正也睡不着。与其躺在床上干想,不如冒险一探。且看看连颂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向远处一座黑沉沉的建筑上:“洞穹天这几天在准备终极试炼,结界会打开一个小口子。”
英琦看着他搓捻手指的动作,猜测这家伙早就计划好了,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我谢谢你这么上心。”英琦咬着牙,“可是你想过被抓住后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他审视着漱明,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个世界上,有他不敢闯的祸吗?
漱明也端详着英琦,忽然一阵见血地说:“所以才要带上你啊。万一我被抓了,你可千万记得来赎我。”
“喂,我劝你适可而止吧!”英琦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这个时候的洞穹天凶险异常。我如何能放心你一个人进去?”
漱明嘴角微微翘起:“阁老这是要……舍命陪我?”
英琦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目光已经转向四周,仔细观察起地形来。他的表情变得认真,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时代的锐气。
“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干过。”英琦低声说,“从前为了通过洞穹天的试炼,我们也曾偷偷溜进去过。”
漱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英琦收回目光,指了指远处:“试炼山里的大妖也不多。我们当时参与试炼的时候,基本上都摸索出了破解之法。说实话,我也没排查出哪个环节有问题。”
漱明拍拍英琦的肩膀,示意他放心,并宽慰道:“前几日我来这儿踩过点,再有一会儿功夫就是侍卫交班的时间,到那时我偷偷摸进去查一下,不妨事儿。你就别进去了,一个阁老这时候被抓现行,多丢人。”漱明不禁笑出声,“还是我一个人稳妥些,我速去速回。”
英琦正要说什么,漱明已经起身,猫着腰往前走了几步,那背影在夜幕下显得格外单薄。
“喂。”英琦在身后喊了一声。漱明回过头。
“你小心点!”英琦提醒道。
漱明会心一笑,说道:“别担心!就算被抓住了,连颂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更牵连不到你身上。”
英琦忽然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飞快:“小心山阴祸蛇窟!”然后他别过脸去,假装在观察前方的动静。
“不是炼狱岩吗?”漱明皱起眉头,“这次真换题了?”
“换什么题?”英琦有丝慌乱,拼命解释,“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英琦记得他们洞穹天试炼那一年,明昼老师给漱明出的题就是祸蛇窟,可是帝君觉得太简单,怕众人误会是老师放水,才给换成了炼狱岩。
英琦其实一直没想明白这件事。他不相信漱明最害怕的是祸蛇,可当他告知帝君,漱明将重新参加洞穹天试炼的时候,帝君的语气平淡却又不容争辩:“那就去祸蛇窟吧,简单点。”
可是最简单的不应该就是继续去炼狱岩吗?帝君为什么让他去祸蛇窟?难不成明老师定的题,才是他心里最需要克服的恐惧?
就在他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的时候,漱明“咻”地一声,又回到了他身边。
英琦吓了一跳:“这么快?”
“我去探了一下。”漱明的呼吸有些急促,但语气还算镇定,“天眼没有问题。好险,差一点就被抓住了,幸亏跑得快。”
“你就这么点收获?”英琦大为不值。漱明来回这么潦草,英琦感觉自己被骗了。
“我透过天眼看了,各个区域都没有问题,天眼也没有问题。”漱明顿了顿,目光沉下来,“如果你的弟子失踪不是自己的问题的话,那就是洞穹天有很大的问题了。”
“不过天眼画面确实有短暂的抖动或模糊。”漱明补充了一句。
英琦翻了个白眼:说了跟没说一样。
“冒这么大的险,一无所获。”他叹了口气。
“谁说我一无所获了?”漱明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忍着什么好笑的事。英琦警觉地看着他。
“我去祸蛇窟看了一眼。”漱明慢悠悠地说,“那地方挺奇怪的,祸蛇都没有出来,只是洞窟里摆了一个大笼子,不知道要放什么诱饵。”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道:“我还进去睡了一会儿,结果被天眼发现了,幸好我腿脚快,不然真要被抓了。”
英琦盯着他看了三秒,深度怀疑:这家伙根本不是来查案的,他就是来套题目的!还提前去看了一下考场!
“走了。”他拍拍英琦的肩膀,“等考试的时候再仔细查吧。”
英琦愤愤不平地跟在他身后,越想越气:“我看你压根就不是来查案的!把我耍得团团转!”
“哪有?”漱明口里依旧狡辩着,但脚步轻快,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夜风拂面,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折腾了一整夜,漱明心里的那口郁结之气,倒是散了大半。
回到清凉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漱明落在院中,整了整衣襟,推开房门。
他琢磨着,安迪是不是魂不守舍地担心了一整夜?是不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往门口张望?是不是……
推开门,安迪大大咧咧地躺在榻上,被子蹬到一边,四仰八叉,鼾声正浓。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气息悠长。一点焦虑都无。
漱明站在门口,一股无名恶火腾地窜上来。他“砰”地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安迪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瞬,又继续了。
漱明忿忿地倒了一杯茶,一口下去——冷的!他更气了,“哗”地把茶水泼在地上,站起来夺门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安迪缓缓睁开一只眼。
他侧躺在榻上,偷偷看着漱明离去的背影,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脚步声渐渐远去,安迪看着门,久久没有动。墨辰在他身后叹了口气:“你个怂货。担心了一整夜,人回来了倒装睡,何苦呢。”
安迪慢慢坐起来,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什么都没说。
“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就当我是个无心的人吧。”
真到分别的时候,他也不用太难过。安迪失落地想。
窗外,梨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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