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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试炼除妖

洞穹天试炼开始的这一天,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本未天的弟子们由羊肠坳鱼贯进入试炼山。这条通道窄得像一线天,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穿过羊肠坳,便是那片广袤的、危机四伏的试炼之地。若有人通过试炼,便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到达高歌台领取通关令牌,最后汇聚于乘风坪。若途中不支,也可放弃。洞穹天的守卫会将他们直接送回乘风坪,等待所有人归来,一同返回本未天。

英琦站在高歌台上,双手撑着栏杆,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试炼山的方向。他一会儿担心漱明不能完成试炼,一会儿担心他不能发现洞穹天的秘密,一会儿又担心他不能护住那些年轻弟子。这个操碎了心的老师,没有一刻是安宁的。

“丁梨啊丁梨,真不该让你来这里。”他低声喃喃,“至少……你给我好好地出来吧。”

话音刚落,洞穹天上空骤然炸开一朵烟花。金色的光芒铺满了半边天,连厚重的云层都被映得透亮。礼仪官高亢洪亮的声音随即响起,传遍了整个乘风坪:“清凉院丁梨——通过试炼!”

英琦猛地攥紧栏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他快步走出高歌台,伸长脖子望向试炼山的方向,而后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个从试炼山结界中飞出的身影。

漱明如一轮皎皎明月,从空中划过。他的面色异常严肃,目光冷厉地掠过整个高歌台,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目光锁定在了英琦身上。

漱明阴郁地仄了一下头,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英琦立刻会意了,没有犹豫,他纵身一跃,跳出了高歌台。

漱明目视前方,身体转向左侧,抬手一挥,一道透明的屏障在高歌台前凭空立起,像一面看不见的墙,将整个高歌台封得严严实实。然后他调转方向,朝乘风坪快速掠去。

漱明心事重重:这里离高歌台太近了,后面这些东西紧追不舍,若是在此停留,怕是要惊扰阁中众人。尤其是——阁中还有那个人。

我已经出来,那些东西吃掉了那窝祸蛇,助我完成了试炼,我已经不能留在试炼山了。若让那些东西在试炼山继续繁殖,更是一场灾难。这么想着,漱明加速前行。

高歌台里,阁老和院长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是清凉院的丁梨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阁老捋着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没想到真的重新参加试炼了。”另一位院长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可是他跑这么急做什么?”有人不解地追问。

话音未落,试炼山结界出口处,一团黑压压的东西蜂拥而出。

那是一群鸟,通体漆黑,身形如天鹅,但翅膀的弧度更加锋利,眼珠是血红色的,喙部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它们成群结队地从结界裂缝中涌出,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漱明的方向穷追不舍。

“看那!”有人惊呼出声,“那是洞穹天的妖物——怎么飞出来了?!”

“看样子是丁梨引出来的。”

“这是什么妖物?”一个较为年轻的阁老皱着眉,翻遍了脑海中的典籍也没找到对应的名字。

“还不是很分明。”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高歌台里的阁老和院长们虽然议论纷纷,但声音都压得很低。他们都很清楚丁梨的身份,那位至上天的小殿下,帝君的亲弟弟,所以只是小声地交头接耳,没有人敢大声张扬。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身影掠过众人。

那人身披金甲,面容冷峻,眉宇间有一股凌厉的杀气。他大步走到栏杆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空中的漱明,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弧度。

“哼,果然回来了。没有诓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兴奋,“好个英琦——诛妖都不带上我!”

此人名叫行千诩,是漱明在杏林院的同窗好友。当年两人一同求学、一同闯祸。如今他是玄凌阁副主事,被英琦拉来本未天做了个挂名长老——实际上就是被骗来给学子们免费授课的。至于他今晚为何迟迟出现,原因很简单:他并非阁中看客,而是为护卫帝君而来。

行千诩手腕一翻,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凭空出现在掌中——太保,他的本命剑,跟随了他上千年,饮过无数妖血。他正欲纵身加入战斗,却见太保的剑尖猛地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火花四溅,却迟迟不能突破。

“高歌台被下了禁制?”行千诩又惊又怒,转头看向身后那群泰然自若的阁老院长们。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一位年长的院长好心提醒:“行长老还是安坐吧。今天这事,你是插不上手的。”

行千诩愣在原地,看看空中被黑鸟围追的漱明,最后闷闷地收了剑,一屁股坐下,脸色比锅底还黑。

高歌台的最上层,帝君安坐于此。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静静地坐着,手指搭在膝上,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远处那个被鸟群追逐的身影上。

他身边的大监幸饶扒着栏杆,脖子伸得老长,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一会儿踮脚,一会儿探头,嘴里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声音又轻又碎,像一只兴奋过头的老麻雀:“殿下……是殿下呀……”

他转头看向帝君,想说什么,却发现天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波澜。幸饶张了张嘴,满腔的激动在喉头打了个转,最后化成一声哑哑的哼哼唧唧。

天举眨了一下眼睛。幸饶立刻缩回脖子,乖乖地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垂手而立,一声不吭。

乘风坪上空,漱明在鸟群中穿梭。他的速度极快,但那群黑鸟更快。它们像一道黑色的漩涡,从四面八方收紧包围圈,一圈一圈地压缩他的活动空间。漱明几次试图突围,都被密集的鸟翼逼了回来。

英琦紧跟在他身后,急促地喊道:“你不会想在这里斩杀妖物吧?不能停在乘风坪!”

他太了解漱明了,这家伙一旦落地,必然遭到群攻。而他一旦反击,那场面可就难以收拾了。血肉横飞,尸横遍野,若是在其他地方也就罢了,可这里是乘风坪!乘风坪!等下几百个弟子要在这里集合,往哪儿站?往哪里撤?

漱明在空中一个急转,避开了迎面扑来的三只黑鸟,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急切:“那你说停哪里?”

“羊肠坳!”英琦脱口而出。

漱明试着向羊肠坳转移,但是失败了。

“不行——转不出去了!”漱明的声音绷紧了,“你快来帮我!”

只见漱明在空中猛地停住身形,那鸟群如漩涡一般向他逼近,黑压压的翅膀遮蔽了天光,包围圈一圈一圈地收紧,似乎要将他压缩在最小的一个点里。他的身影在黑潮中时隐时现,像一叶被巨浪裹挟的小舟。

高歌台上,一位阁老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恍然:“英琦一直怀疑,先前试炼时失踪的弟子是被害了——你们看这?”

旁边的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嗯,这是在给咱们情景再现呢?”

“若弟子真是被这秽物所害……”另一位院长沉下声音,“真是可惜,可恨!”

众人齐齐地哀叹一声。

空中,黑鸟的包围圈已经收缩到了极致。漱明的身影几乎被完全吞没,只有偶尔闪过的光芒证明他还在那里。

英琦拔剑而出,腾空而上。

一束耀目的光芒从他剑尖射出,直直贯穿了黑色的鸟群。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被捅出一个窟窿,原本浑圆的球形被撕裂成了椭圆形——透过那个缺口,可以清晰地看到被围困在中心的漱明。

“英阁老,好厉害!”

“阁老加油,你是最棒的!”

乘风坪上,已经通过试炼的弟子们仰头望着天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他们挥舞着手臂,满脸兴奋,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漱明在鸟群中心听到这些声音,一阵头痛:下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若在此处斩杀这些妖物,确实不妥。

漱明手腕一转,白绫从袖中飞出,在夜空中旋起一圈耀眼的光芒。那黑压压的鸟群被光芒迫退,像墨汁遇到了清水,四散开去。漱明抓住这个空隙,纵身突围而出。

英琦立刻落回地面,脸色铁青地对着那群看热闹的弟子喝道:“此地已列为战场!所有人速回高歌台躲避,不得留此观战!不服命令者——即刻除名!”

这些能提前通过试炼的弟子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看了一眼天空中那团仍在翻涌的黑色,又看了看英琦铁面无私的表情,虽有迟疑,但还都迅速离去。片刻之间,乘风坪上便清出了一片空旷的场地。

漱明虽突围而出,但四周都是高耸的山壁,无处可去,只能将那群黑鸟引向更高的天空。英琦见状,从袖中抖出一面旗帜——聚妖幡。那黑幡迎风展开,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古老符文泛着幽暗的红光。黑天鹅群感应到妖幡的气息,纷纷调转方向,如潮水般向英琦涌来。

鸟群在空中分成了两股:一队继续追踪漱明,一队铺天盖地地朝英琦压去。但聚妖幡的吸引力显然更大,于是更多的黑鸟涌向英琦,很快便将他围成了一个黑桶。

英琦只觉眼前如一道快速转动的黑墙,将他与外界完全隔绝。即使他不再催动聚妖幡,那黑墙仍在飞速旋转,后续加入的黑天鹅如点点墨汁,将最后一丝光芒一点点填充成彻底的黑暗。

“原来弟子们是这样失踪的。”英琦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声音里满是愤怒与痛惜。

一道光芒从头顶穿透黑墙。漱明如一朵白色的木棉花,飘落在英琦身侧。两人背靠着背,共同面对着这随时可能将他们吞噬的黑暗。

“现在该你出手了!”英琦急促地催促。

“出什么手?”漱明的声音里满是嫌弃,“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茅厕里打苍蝇——快要恶心死了!”

“那快点展开防御!”英琦的声音绷紧了,“我可不想这么殉职了!”

漱明再次挥出白绫,白绫如蛟龙出海,在黑暗中翻卷,但面对这群黑天鹅大军,白绫很快就被搅成了碎片,碎布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

“你这什么死人玩意儿!”英琦气不打一处来,“你的最强禁制呢?你的曲绫圣衣呢?”

英琦心中气愤:漱明完全不在状态,不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不是怕脏吧?这都生死关头了,还管脏不脏?会脏了轮回的路吗?

“谁要你动用聚妖幡?”漱明带着几分恼火,“你那玩意儿也不能让它们合体!”

漱明看着越发糟糕的局势,脑子飞速转动:这是什么东西?起先他以为是一只大蛇鹫,后来发现并不是。

“什么合体?”英琦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接着他闭目沉思,忽然顿悟,脱口而出:“这是——伴月!”

漱明脑中也瞬间清明起来:对,是黑颈伴月。

他想起来了。师父曾经说过,有一种鸟,形似黑天鹅,但凶猛胜鹰鹫。它分体时,黑压压如乌鸦遮蔽天空;合体时,暗夜潜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猎物拖进暗处啃噬。

漱明心里飞速盘算着:这种鸟为什么会出现在试炼天?这不是遗荒洲怨幽林才有的吗?也许是某个弟子带进了一个蛋,孵化了,结果酿成了今天这场祸事?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将它们除掉。

伴月其实是有弱点的,它们喜欢月亮。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只可惜,这洞穹天并无满月。

漱明伸手拔出发簪。一头长发瞬间散落,在夜风中飞扬。他手持发簪在空中比划,一笔一画,像是在书写什么古老的符文。然后猛地一划光芒如利剑般向四周横扫而去。

一些黑鸟被光芒击中,纷纷坠落,在空中就化作纷纷霰羽,如黑色的雪花飘散。

“英琦,你快走。”漱明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不容拒绝,“这里让我来。”

“你——”英琦本能地想问“你行吗”,但看到漱明那张冷厉的脸,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张脸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专注、决绝,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你小心点。”英琦说完,转身便走。

英琦退守到高歌台前,伸手一探,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挡住。他随即明白了:漱明把最强禁制用在了这里。英琦默默地看向乘风坪的方向,如今高歌台他也回不去了,只能站在阁楼下吹冷风。

英琦有些无所适从:乘风坪离得有些远,那里的情况已经看不太清了。也不知道漱明会怎么做。就算他要在乘风坪上大开杀戒,也阻止不了他了。

此时,迫切想知道战况的可不止英琦一人。高歌台最上层,帝君挥了挥衣袖,灵犀镜凌空而现。镜面如水波荡漾,很快便找到了漱明的身影。

镜中,漱明摇身一变,他化作了另一人的模样。那身形、那姿态,与方才判若两人。他手中的白绫在背后展开,缓缓地、圆满地,化成了一个巨大的满月形状。银白色的光芒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将周围的黑暗都映得柔和了。

幸饶忍不住感叹:“这比清陌仙君还要月神呐!”

(月神名字叫做付清陌)

帝君嘴角浮起的那一丝讥讽的笑容。

镜中,漱明从乾坤袖中取出青笛“灵频”。他将灵频横在唇边,如月宫仙人般吹奏安抚生灵的夜曲。清越的笛声在夜空中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月光凝结成的露珠,滴落在黑天鹅群中。

在笛声的作用下,鸟群渐渐化去了戾气。它们不再狂躁,不再嘶鸣,翅膀的扇动变得缓慢而安详。众多的鸟群开始集中聚拢,慢慢地、慢慢地融合成了一个整体——一只硕大无比的黑天鹅,在夜空中展翅。

那只黑天鹅缓缓挥动着遮天蔽日的翅羽,红色的眼珠凝视着漱明,目光从警惕变成迷惑,从迷惑变成痴迷。它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久远的、熟悉的声音。

一曲终了,天鹅似乎还陶醉在余韵中,一动不动。

漱明立刻收了灵频,一个转身收起白绫。他手臂在空中挥舞,白绫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剑,不,那不是白绫,那是他心神所凝的利刃——心剑。剑锋直指黑天鹅的长颈。

黑天鹅终于明了对手的意图,愤怒地嘶鸣起来。它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什么,却发现自己早已被灵频所奏乐符的灵网困住。每一根丝线都是无形的,却又坚不可摧。

它在网中奋力挣扎,翅羽纷飞,嘶鸣震天,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长剑刺入脖颈的那一刻,黑天鹅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

帝君看着镜中的画面,缓缓开口:“心剑。施剑者心神所凝之利刃。意志越是坚定,剑锋越是锐利。”他顿了顿,目光幽深,“看来他的灵力,确实精进不少。”

幸饶连连点头,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最后一招竟是心剑。老奴眼拙,竟还揣测殿下得了什么法宝,原来是心剑。”

所谓心剑,即心中意念所凝结而成的剑。白绫只是掩护,剑锋所指,必然势如破竹。

黑天鹅发出最后一声惨厉的哀鸣后,巨大的身躯开始坠落。那柄心剑如一根银针,深深扎进了它的脖颈,随着它的下落而微微颤动。

漱明飞身下去查看,忽然,他猛地转向,以极快的速度朝高歌台这边逃来。

高歌台上的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漱明飞速而来,英琦已经打开了防护结界,漱明躲在英琦身后,正大口喘着气。

“怎么了?”英琦警觉地问。

话音刚落,乘风坪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

黑天鹅的血肉迸裂,模糊的血块向四周喷洒,如同下了一场黑色的血雨。与此同时,数十颗留影球从爆炸中心飞溅出来,散落在乘风坪上。那些留影球大多已经破损,但在碎裂的瞬间,被它们吞噬的弟子生前的影像在空中一一显现。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在夜空中闪过,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这下可以确定了:之前失踪的弟子,的确是被其所害。

漱明蹲在英琦身后,脸色发白。他知道,除了留影球这些“不消化”的东西被喷出来了之外,还有一些更恶心的东西也被喷了出来。那就是不久前被伴月吞噬的那窝祸蛇。

他的脑子里已经构建出了那恶心的画面:那些混合着粘液、未完全消化的祸蛇躯体,散落各处……好恶心!

漱明蹲在地上干呕了好一阵,直到乘风坪方向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站直身体。然后他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自己的衣服,查看有没有意外溅落的血点或污渍。

“幸好跑得快。”他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我还要穿这身去参加结业典礼呢。”

英琦也一直没敢睁眼,他侧着耳朵,对漱明说:“丁梨,你快去查看一下。”

漱明瞪着难以置信的大眼睛,反驳道:“你一个本未天阁老,好意思事事都让我一个弟子上前?”

漱明气闷:我才不去呢。恶心死了。

这么想着,漱明转身,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先前躲避在此的弟子们见事态平息,一个个探出脑袋来。他们左看右看,确认没有危险了,才三三两两地走出来。

英琦正好抓壮丁:“你,你,还有你……你们快去把乘风坪打扫一下!”

弟子们面面相觑,苦着脸往乘风坪去了。

漱明收了高歌台前的禁制,登上台去,从礼仪官手中取了通关令牌。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小小的令牌,上面的“丁梨”二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转身汇入了刚刚完成试炼的队伍中。那些年轻的弟子们好奇地看着他,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但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幸饶在楼上站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自作主张下了阁楼。

他远远地看了漱明一眼。漱明走得匆忙,他没有来得及说上话,但老人家已经心满意足了。他眉开眼笑地回到楼上,在帝君身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老奴服侍殿下这么多年,从没见殿下梳过辫子。方才殿下在屏风处取通关令牌,老奴差点都没认出来。”他的眼睛弯成了一条缝,“不过咱们殿下放哪里,都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帝君没有回应,只淡淡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的奸计没有得逞啊”,那个声音在天举的脑子里响起来了,像一条阴冷的蛇,在耳边嘶嘶地吐着信子。

“你是希望他倒在祸蛇窟?还是希望他被黑颈伴月伤到?也是,他若受伤,你就有理由将他留在紫微宫养伤了。企盼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再次将他圈禁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只是好可惜,他的强大,有点超出了你的预想。”

天举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声音继续蛊惑:“你看,人群中的他是那么突出,叫人移不开眼睛。他还扎了条小辫子,真是可爱得紧。只是帝君陛下,他以前可是最厌恶别人触碰他的头发的,而今不知是谁将他打扮成这个样子,好像还挺喜欢的。我看您在他心中的位置,已经被旁人占去了。”

天举走到栏杆前,眺望人群中那个白色的身影。他的眼中满是失望,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闪现一道惊雷。那闪电来得毫无征兆,强光迅速地掠过高歌台,将所有人的脸都照得煞白。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乌云像是被人泼墨一般,层层叠叠地压下来。

帝君站在栏杆前,眸色不明。他阴沉的表情,比洞穹天晦暗的夜色还要可怕。

漱明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了那个冷厉的身影。

他从未感到帝君是如此的陌生。那个站在高处的、被幽光笼罩的人,和他记忆中的哥哥判若两人。也许……自己从没有一刻真正看清过此人。

让我好好看看那高高在上的帝君。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您。漱明静静地望向高歌台。他知道,对方也一直都在注视自己。

哥哥,三百多年过去了。我们在彼此眼中,都不在是曾经的样子了。这么想着,漱明垂下头,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承受着来自帝君的、沉甸甸的凝视。

试炼继续进行。一批又一批的弟子从试炼山中走出来,有的满脸喜色,有的垂头丧气。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将洞穹天的天空映得五彩斑斓。

待全部学子试炼结束,英琦登上高歌台复命。他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帝君,从伴月的出现到弟子的失踪,从漱明的战斗到留影球的发现,条理清晰,不偏不倚。

帝君听完,只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身,在幸饶的陪同下,坐上鸾车,缓缓离去。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

漱明站在人群中,看着鸾车的影子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空中。他陷入了沉思:我以为他一定会找个理由和我说两句的,不会就这样走的。看来,确实是生气了。可为什么生气了呢?总不该是因为看见我这糟心的辫子吧?还是因为我没有向他请安便匆匆下了高歌台?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有问题。可我若和哥哥一直僵持,谁会先退一步呢?如果彼此都不退让,那又该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已经不能若无其事地同小辰和安迪回无妄世了。也许安迪说得对,我是不能割舍这里的。既然想清楚了这一点,那确实不能继续走向哥哥的对立面。

夜风拂过乘风坪,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笑声和谈话声渐渐远去。漱明站在原地,惆怅地望着帝君鸾车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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