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的鸾驾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云襄天,他们改行了飞舟,前往玉湟天。
漱明一行人所在的飞舟穿行在玉湟天的云海之上,墨辰趴在船舷上,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浪,百无聊赖地踢着腿。
“师父,我们为什么要去玉湟天?玉湟天有什么好玩的?”
漱明靠在船舷上,慢慢解释:“玉湟天斑彩岛每隔千年要举行一次采泉仪式。我猜得不错,应该是天主钟璐邀请神君主持这次仪式吧。”
神君说来玉湟天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应该是为了这事来的,总不可能是玉湟天出了事。
“这采泉仪式是什么?”安迪一脸困惑地问。
漱明望着远处的天际,缓缓念道:“湟湟水净明天路,斑彩沧波玉为心。千尺琼楼千尺瀑,十万青砖十万金……”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安迪一眼,“这玉湟天是三十三重天的重要财源,你觉得采泉仪式可能是做什么用的?”
安迪眼睛一亮:“祈求财源滚滚?”
安迪:原来神仙也求财呀。
“那玉湟天应该是三十三重天中最贵的一重吧。”安迪由衷感叹。
漱明笑着说:“澜海以玉为底,斑彩岛宝石堆砌;琼楼一方砖石,万金熔铸;楼中泉眼流的可不是水,是不尽的荣华,不竭的富贵……”他边说边摇头,末了总结一句,“反正我是住不起。”
漱明的语气里没有羡慕,反而有一种淡淡的鄙夷。安迪却完全没听出来,他两只眼珠霎时都变成了金元宝,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对这奢华之地的不尽想象,走路都看不清道了一般,颠颠倒倒,跌跌撞撞。
漱明侧身,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采泉仪式开始的时候,咱们远远地看个热闹就行。不要离泉眼太近,那可不是好玩的。”
“此话怎讲?”安迪回过神来。
“点石成金只是术法障眼。可若是被泉水淋溅到……”漱明故意顿了顿,“那你可就真成了一个玉人了。”他看了安迪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不过,也值钱了。”
安迪一脸不可置信:“那泉水有这等功效?”
漱明靠在栏杆上,目光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故事:“玉湟天原本是石荒平原,地表龟裂、贫瘠无比。坤灵祖神见此,便在龟裂的石缝中种下一种小蘑菇,接着奇迹发生,板结的裂缝立刻被填满,蘑菇上流出了透明的液体,所经之处,石头玉化,非常神奇。”
漱明又比划了一下:“起先只是清露一般,可日久天长,滴水汇聚成湖,那湖就叫斑彩湖,意为五彩斑斓之湖。后来祖神封印了这里,取名玉湟天……大约过了十数万年,玉湟天封印破裂,神使进入这里,被眼前的景色惊住了,原来此地已成汪洋,原先的斑彩湖堆积了大量彩石珠宝,竟然形成了一个略高出水面的岛屿,于是干脆就改名为斑彩岛。时任神君的风息帝君,下令在这里建立琼楼,开采灵矿,所以斑彩岛也被戏称为‘搬财岛’,搬运源源不断的财宝之意。”
“真是天然之宝地呀。”安迪由衷赞叹。
“不过好景不长。”漱明的语气沉了下来,“这些财宝并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们暴力破开海床,也破坏了矿脉,这澜海不久便开始萎缩,似有枯竭之象。有水之处,才有玉矿;无水之处,便只剩崩裂的碎石。”他停了一下,“不过比起海水枯竭更为可怕的是,神兵聚集,破坏了水源,澜海的海床开始石化,斑彩岛的奇珍异宝开始褪色。为了防止情况进一步恶化,风息帝君便下令重新封印玉湟天……由此又过了十数万年。”
安迪与墨辰听得津津有味,漱明继续说道:“后来的玄方帝君重开了玉湟天,不过玉湟天和封印前并无两样。玄方帝君退位归隐后,就在那琼楼之上日复一日地观察研究,最终找到的挽救之法。此后每一千年,天主便会举行采泉仪式,有时候为表郑重,天主会邀请神君来主持仪式。”
安迪认真地听着,若有所思。这不就是人类改造自然、征服自然,然后发现要遵守自然规律一个道理吗?人与自然要和谐相处啊。
过了好一会儿,飞舟开始穿过玉湟天的结界。巨大的船身穿进一个彩色的漩涡中,耳畔的风呼啸而过。一阵轰鸣之后,玉湟天展开了它明净无瑕的身姿。
“哇,好漂亮的一片海啊!”墨辰趴在船舷上,由衷地感叹道,“师父,你看这海水五颜六色的呢!这里是绿色的,那里是黄色的,还有那里红色、蓝色……最大一片还是白色!”他深吸一口气,“这水可真干净。”
“这海底便是玉矿吗?”安迪问。
“对。”漱明简短地应了一声,然后指着海面一一介绍,“那黄色的区域叫罗湖,所产的玉石名为罗湖蜡,因为玉质通透而且细密,就像蜡油一般,所以得名罗湖蜡。那蓝色的区域叫釉湖,所产的玉石颜色浅淡的叫天青,色泽浓郁的叫渊渟。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
飞舟开始缓缓下降。水面泛开涟漪,不过又迅速恢复平静。飞舟悬停在海水表面,正前方的青色楼台便是琼楼,早有人在那里恭候。
飞舟两侧降下梯子,侍者从两侧下去,向琼楼汇集。
神君缓步走出船舱。近身伺候的宫人摆开仪仗,船头向两边分开,落下舷梯。这时从琼楼处上来一个宫人,叩拜神君后便退了下去,原来是前来接引的使者。他向琼楼处招手,一道彩色的石桥就铺了起来,一眨眼功夫便延至舷梯下。
“等下可要踩稳了,”漱明小声叮嘱,“千万不要沾水。”
“是会变成玉人吗?”安迪担心地问。
漱明轻轻叹气:“会污染了水源。”
“哦,”安迪紧紧攥住墨辰的手腕,“那小辰可不能乱跑了。”
使者恭敬地说:“神君,一切准备就绪,请您移驾琼楼。”
天举微微颔首。他没有立刻起步,而是转头看向漱明的方向,伸出手,似邀他过去。
漱明意识到帝君的意图,便默默上前去,最后平静地走到天举面前。
天举便拉过他的手腕,从自己腕上撸下一串木珠,顺势就戴在了漱明手上,动作自然流畅。
“待会儿我要举行采泉仪式,带着这珠串不方便。”他拉了拉漱明的袖子,将木珠藏了进去,“你替我好生保管着,等仪式结束了再还。”
漱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点点头。
“等会儿你也不必跟着我,照顾好同伴就行。”天举的声音放低了几分。漱明偷偷看了眼安迪,又点点头。
神君转身,率先踏上彩石桥,向琼楼走去。仪仗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彩色的桥面在他脚下延伸,每一步都踏出细碎的光晕。
漱明站在飞舟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琼楼的门廊深处。
“走吧。”他收回目光,“等采泉仪式进行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们再进去。”
这琼楼外表是一个富丽堂皇的阁楼,可内里却是空空荡荡,一无所有。上层有一些从镂空的窗格中洒漏进来的光芒,斑驳地落在地面上。下层却是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仿佛一脚踏空就会坠入无边的黑暗。
“这里这么暗,怎么一盏灯都没有?”安迪小声诉疑。
“大概是因为采泉仪式还没有结束,水月尚未出现的缘故吧。”漱明解释道,“耐心等一会儿就好了,仔细脚下,一定要踩稳了。”
安迪环顾四周:琼楼内部基本上是空的,四处有一些悬浮的楼梯和楼板,它们浮在空中,没有连接固定的地方,不知是何神力支撑。若是这道神力消失,怕这阁中的人尽数都要跌进水里。
222提醒道:主人,人家是神仙呐,主人还是小心自己吧。
安迪悄悄叹口气。自己重回身体后,222也跟着回来了,安迪想,有个系统还是要安全些的,自己迷失异世,至少身边还有个导航。不过重启后的222变沉默了,它很少主动说话,也没有再提过完成任务后要离开的事情,这让安迪轻松不少。
琼楼的楼梯大多是蜿蜒盘旋,顺着楼梯,既可以一路向上,也可以一路向下。安迪探头望向最下方的泉眼处,神君正在拿着玉壶浇灌泉眼。
只见神君倾尽玉壶,而后便开始施法。安迪不知是何法术,但那双手坚韧有力,同时又灵巧柔软,每一个手势都精准而优美,像是水中的游鱼,又像是风中的柳枝。
安迪摸摸下巴,自己还没见过漱明这样施法呢。漱明心性耿直,遇事总是拿着武器直接上的,念咒施法不如刀砍斧劈来得快意。
采泉仪式之后,地面渗出汩汩清流,不一会就铺满了整个底层。天举在宫人的搀扶下上了几个台阶。接着,水中映出了弦月的影子。弦月渐满,越来越亮,整个琼楼变得通透起来,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紧接着,一道水瀑从楼顶处倾泻下来,一瞬间将两边的人隔离开来。水声轰鸣,水雾弥漫,在月光下折射出莹莹的光芒。
“这水从哪里流出来的呀?”安迪抬头望去,水瀑从极高处坠落,仿佛没有源头。
“那楼顶是一块感应岩,采泉仪式成功后,感应岩便会喷出水来,如瀑布一般。”漱明解释道。
“这就是‘千尺琼楼千尺瀑’?”墨辰仰着头,水雾沾湿了他的睫毛。
“小辰真聪明。”漱明夸奖道。
“这水会一直流吗?”墨辰又问。
“不会。这水瀑有个神奇之处,就是当你长久地凝视它,它就会映照出你心里最爱的那个人的影子来。”
墨辰头皮发麻:“那这里有这么多人,这瀑布上不全都是人影?”
“你看不见别人的,只能看见自己心里的那个人。”漱明注视着面前的瀑布,水光在他的眼底流转,他慢慢地说,“洗涤烟尘,照见自心。”
漱明悠悠地感慨:“多少人被名利障眼,不能真正认清自己的心。能在琼楼玉瀑前确定心意,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如果向玉瀑祈愿,有幸还能得到一对同心玉佩。”
安迪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你有看见了谁?”
漱明默默地笑了,那笑容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才不告诉你。”漱明说。
“那你为什么不取同心玉?”安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悦。
漱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无奈:“神君还未取呢,神君未取,谁敢上前?”
漱明望向瀑布对面,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哥哥已经有心上人了。
水瀑轰鸣,水雾弥漫。月光从楼顶的感应岩上倾泻下来,在水面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光带。瀑布的水帘上光影流转,隐约可见人影浮动,但那仅是水光的幻象,还是每个人心中最深的秘密?谁也说不清楚。
安迪偷偷看了一眼瀑布,又偷偷看了一眼漱明。水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又看向瀑布,水帘上光影流转,他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安迪收回目光,安静地站在漱明身边,听着水声轰鸣,什么都不敢想。
玉瀑对面的神君却不同,这已经不是封天举第一次站在玉瀑前明确心意了。他曾看到过很多个明明:坐在石墩子上对自己俏皮的笑的人;挥剑斩春风,潇洒肆意的人;还有幽怨地吹着横笛,眼角残留清泪的人……后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不敢与这玉瀑对视,怕见他一身红衣决绝,拉不住,也留不住。
幸好,今天他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天举望向玉瀑,凝视良久,良久。水光在他的眼底流转,映出千万个光影,又归于一个。从前不曾向玉瀑祈愿,是不敢面对自己隐秘的**。怕曝于人前,怕惊吓爱人。而今不同了,再没有什么犹豫和畏惧的了。
他挥手,水幕向两旁掀开。帘幕上映照的是漱明的影子,帘幕后也还是漱明。一样地言笑晏晏,尔雅温淳,就像那并不是自己心意的投射,而是漱明真实的照影一般。这让天举有些不高兴。
水幕散去,真实的漱明正在对面笑着问安迪:“你在上面看到了谁呢?”
安迪落寞地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漱明不信任地瞟了他一眼。当然,这虽然不是最好的答案,但至少也不是最坏的答案。他又看看旁边的小辰,打趣道:“小辰看见的是不是师父我呀?”
小辰露出一个很是惊愕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我一个小孩子家的,能看见什么?待我长大些,满瀑布都是我的后宫呢。”这话遭到了漱明和安迪共同的鄙夷,两人同步地摇摇头。
天举将一切尽收眼底。这样生动的漱明,才是真实的明明,而不是水瀑上的幻影。
他转向玉瀑,双手合十,闭目祈愿。玉瀑感应到真诚的爱意,水帘微微颤动,游离出一串水珠,在空中旋转、凝聚、成形……化成一对象征着同心同德的玉佩,落在祈愿者手中。白玉代表天长地久,碧玉意味美满幸福,红玉彰显深沉热烈,墨玉则是至死不渝……天举摊开手掌,手中的是一对墨玉。他将玉紧紧握在手心,再没有比墨色更深沉浓郁的颜色了。他不自觉看向漱明,漱明还在和身边人说笑,眉眼弯弯,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安迪推了他一把。
天举觉得有些刺目:是墨玉啊,他会喜欢墨玉吗?
“砰”的一声,天举手中的墨玉突然崩裂了。毫无征兆,毫无缘由,就那么碎在了掌心里。
天举难以置信地张开手,玉已经碎成一堆棱角分明的渣滓,尖锐的边缘扎进皮肉,血珠不断从掌中冒出来,顺着指缝滴落。身边的侍者敏锐地发现了危险,开始慌乱起来。天举脑中一片空白。他感觉到的并不是疼痛,而是困惑:玉碎了,他的心也乱了。
他再次看向漱明时,漱明已经从对面的楼台上飞了下来,直向自己扑来,像一只紫色的孔雀,煽动着美丽的翅膀,落在自己身边。他推开无用的宫人,握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掌,施法止血,声音又急又厉:“医者在哪里?陶素可在?”
在宫人的簇拥下,漱明握着天举受伤的手心,在一片慌乱中离开了琼楼。
回到了原先乘坐的飞舟处,陶素简单处理之后,漱明便推开她,亲自为神君包扎。他低着头,仔细地挑出手心里的碎渣,镊子在指尖稳稳地移动,每挑出一片,眉头就松一分。然后将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受伤的手心,动作轻柔而利落。包好后,他将手中的珠串戴回天举的手腕,说道:“这是神君重要的护身法器,还是不要离身为好。”
天举一直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片刻不曾移开目光。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温柔的、炽热的、隐忍的、克制的……可漱明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伤处,并未察觉到这复杂的情意。
“过去都是我给你包扎,如今倒是反过来了。”天举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
漱明抬头望向他,两手利索地完成剩下的工序。他沉思片刻,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斟酌,几分犹豫:“同心玉崩裂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神君陛下祈愿时心里想着的那个人……”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还是放下为好。”
从未听闻过祈愿所得的同心玉会在手心里崩掉的情况,漱明想,帝君心里的那个人一定会给他带来祸患。
天举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声音生硬得像一块冷铁:“你刚才说什么?”
漱明愣住了,他从没见过神君这样难看的表情,从未听过神君这样生硬的口吻,心里不禁有些戚戚。漱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也许在自己离开的这三百年中,神君心里有了一个比自己更为重要的人。那是他在玉瀑前确认过心意、祈求过祝福、并打算携手一生的人。自己如何能轻易地让他说放下就放下呢。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漱明低下头,收拾药物,准备退下。
“你为什么不叫哥哥了?”天举的口吻依旧冷厉。
漱明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他想君之所以如此生气,该不会还有这一层原因吧?
见漱明愣愣地不作声,天举又放软了:“没关系,不叫就不叫吧。也许以后我们会建立一种不同于过往的、全新的关系。”
漱明仍旧迷惑。除去了手足的亲情外,天举更多了一重来自神君的威严。那种威严不是刻意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一把收鞘的剑,不露锋芒,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好,我也很期待。”漱明说完便退下了。
漱明想到的那种全新的关系,可能就是真正的君臣关系。然后他开始反思:自己以前就是太没有分寸感了。
待漱明走后,天举气闷不已。他不顾受伤的手,抓起身边的玉枕,狠狠地丢在地上,玉枕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尖锐,碎片四溅。然后他仰头闭目,以此来消解掉多余的暴躁和愤怒。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是气他的迟钝,还是气自己的隐忍?分不清了。
明明啊明明,你可知,我最在意的就是你,可你这片逆鳞,扎我生疼,怕有一天我会亲手拔下它,磨成粉,吞金肚子里。天举眼神流露出狠戾与深情。
漱明回到船舱中安迪与墨辰所在的房间,刚一进门,墨辰就拉着他来给安迪看伤。
“师父,安迪也受伤了,你看看呀。”
“让我看看哪里受了伤。”漱明凑过去。
“没什么大事,一点小伤。”安迪摊开手掌,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他解释道,“就是不小心划了一下,好像扎进了一个刺,就在虎口的位置。之前只是有点小痛,现在越来越痛了。”
“看着像是木屑之类的东西,”漱明皱起眉头,“我先帮你把刺挑出来。”
“刺我自己挑出来了,”安迪眼巴巴地看着他,“就想讨点药膏抹一下。消消炎什么的,若没注意,溃烂就不好了。”
“你就这点伤还用得着药膏?”漱明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不一会儿就要愈合了。”
见安迪闷闷不乐的,漱明嘴角微微翘起,又安抚道,“疼的话,我给你吹一下。”
不由分说地,他拉着安迪的手在嘴边吹了一口气,又温和地问,“还疼吗?要不要再吹一下?”又拉着不停地吹气,“痛痛飞……”
安迪不好意思地抽回了手,耳根红了一片。
安迪看着漱明,变得心事重重。他回忆起玉瀑问心的全过程,突然很悲观地想到,漱明心里有个人,而且在玉瀑前确认过心意了。可那个人会是谁呢?那个人是神君吗?神君受了一点点伤而已,他就奋不顾身地冲出去了,我在他心里算什么呢?
“神君他没事吧?”安迪问道。
“应该没什么事。”漱明回答。
这时门外传来幸饶温和慈暖的声音,“殿下,您在吗?”
“请进!”漱明邀幸公公进屋。幸饶恭敬地站着,脸上笼着一层阴霾,欲言又止:“殿下,后面要去长观天了。陛下让老奴问问,您是否一同前去?”
“不去,”漱明拒绝得很干脆,“可有返回的飞舟?”
“有的,殿下。既然殿下已经做了决定,那奴这就去回话。”幸饶说完便要走。
“等等,”漱明叫住他,“公公只为此事而来?”
幸饶转身,和颜悦色地说:“旁的也没什么紧要的。只有一件事盘桓老奴心间已久……”他顿了顿,“‘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殿下这些年过得好吗?”
漱明有短暂的错愕,然后说:“让公公担心了,我并没有吃什么苦。”
幸饶长舒一口气,欣慰地点点头:“那就好。而今终归是团圆了。”
幸饶并不是信了漱明的话,只是不忍再问罢了。
“公公莫急着走,”漱明从袖中摸出一块墨玉碎片,捏在指尖,“我还有一疑问,望公公解惑。”
漱明的目光直视幸饶:“公公可否告知,神君陛下心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幸饶一直在神君身边近身伺候,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帝君的喜好。他一定知道内情。
漱明心想:一个可能给神界带来危险的祸患,一定要妥善的处理掉。
“陛下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呐。”幸饶的回答出人意料。
漱明端详起那小小的碎片,并没有消除疑虑:“那更久远一点呢?”
幸饶笑了:“那就只有殿下一人了。”
漱明眉头紧锁,有些恼怒:“公公能不能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
幸饶一脸困惑:“殿下何出此言?”
“若无心仪之人,这墨玉是如何得来?”漱明将碎片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幸饶的脸,“而且还碎了,未必是好的姻缘。”
“殿下——”幸饶的声音里满是无奈,“老奴不敢揣测帝心。只是陛下身边确实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呐。”说完这句,他便匆匆告退了。
过了一会儿,幸饶便折回来了,说已经安排好返回的飞舟,请他们换坐另一艘飞舟返回至上天去。
漱明靠在窗边,望着远处那片苍茫的天际。他想起千诩说过的话:“你是不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做了什么伟业,攒了多少功德,才成为杏林院最年轻的阁老?我告诉你吧,他破开心门,将浊水导流,差一点让长观天五门结界毁于一旦。如果这也算伟业,他抽干浊水,砍伐中泽天圣树,疯狂淘尽魔骨,牺牲了无数无辜生命。如果这也叫功德?”
既然人事两非,物我已忘,又有何不能面对?更何况,那里还保留着英琦对自己的一片情谊。
“我改变主意了,”漱明打断了他,“长观天许久未去了,听说变化很大。我想去看看。”
幸饶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脸上的阴霾散去了几分:“好的,好的。”接着又回去复命了。
长观泗水,渔梦秋江,你如今究竟变成了一副怎样的模样?漱明心中竟生出一丝丝期待来。
飞舟缓缓启动,穿过玉湟天的结界,风从舷窗外灌进来,带着海水的气息和远方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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