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声 02
次日,三人难免要同行上班。
才跨出王府门槛,凝湘便挽起随江的胳膊说道:“随江,你陪我坐后面。”
沈司旸不看他们,他拉开后座车门,朝先坐了进去。
随江最是难办,他像根柱子似的笔直坐在两人中间,一动也不敢动。
到了上班时间,同事孟云亦为上次之事感谢凝湘,凝湘笑了,只让她不必客气。
得知凝湘真实身份后,有同事想来热络,但又不敢。
倒是凝湘主动往致美斋定了花糕炸食还有荷兰水送入银行,凝湘依次给同事发荷兰水,又说:“在我们广州没那么多规矩,即便是大小姐出来上班,出了粮也得返家里家用。”
“所以,我和大家一样,都是出来做工的。”
气氛活泼了起来,一时间,工位上围满了人。
的确妨碍做工,凝湘脑筋一转,让会计部襄理把柜台上新员工全部召集起来,她亲自教新员工如何辨别真金。
又挂了电话给随江,让他专程下楼签字好开金库。
凝湘这头忙得有声有色。
不过十七岁的小姑娘,讲起制金造假的学问来老道得像个在行当里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老学究。
而沈司旸那头,一手拿着电话听筒,一手指着电话摁键,他想让会计部襄理帮她把沈出纳叫到行长办公室来。
但最终,分线没拨出去,因为会计部襄理也跟在凝湘后头听她讲经。
看来,沈小姐在会计部混得风生水起。
*
下了班,小汽车载了三人回家。
沈司旸到家换了身衣裳,再入抱厦时,却见凝湘和随江早就入了来。
随江着一身笔挺挺的黑白条纹英式西装,鼻梁上架着副圆片金丝眼镜。
发胶,抹得比他还要多。
沈司旸抽动了下嘴角,他问随江:“你怎么穿的像个小开一样?”
随江支支吾吾间,凝湘把烧红的火钳举了起来。
她让随江坐下,再蹲得低些。
火钳夹在随江额前的头发上,再转转,焦煳味四散。
放下火钳,凝湘拿起发胶往随江的头上喷喷,再抓抓,她满意地看向随江,然后拉起随江的手丢给沈司旸一句话:“我带随江去相亲,晚上不在家用饭,烦请沈行长自便。”
亲相得着实有些晚,还以失败告终。
相亲对象是凝湘语言班上一位同学的姐姐,姐姐虽离过婚,但仍旧嫌弃随江木讷。
归家后,凝湘入了西厢,西厢里,沈司旸正坐榻上读着凝湘从广州带来的粤剧曲谱。
见了凝湘进门后,沈司旸放下书,抬腕看了下手表,说:“看来西海王府需要定下门禁了。”
凝湘不作声,只坐在梳妆台前,起手将发饰摘了。
沈司旸走到她身边,又问:“为何要帮随江安排相亲?”
不相亲难道再过些日子要随江帮你带孩子?
还是要他在你那些相好的当中周旋?
随江是你弟弟,又没把命卖给你。
今日风月小报上已经不写沈行长和小公馆了,小报讲沈行长喜获麟儿,养在帽儿胡同。
孩子,还不止一个,北平有,上海亦有,上海的那个比北平的这个年长三岁。
日后这些姨奶奶若携子入府,争风吃醋,随江得多难做?
所以,她需要帮随江找到一位可以护着他的妻子。
风月小报,虽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想来沈行长孩子不至于有三五个,但是个把还是有的。
另有胡同门牌号码,乳母口供,此乃铁证。
透过梳妆镜,凝湘看到了沈司旸。
沈司旸亦正看向她。
凝湘转头,望向沈司旸,再努努嘴,示意他看今天的小报。
沈司旸拿上报纸,往榻上坐去。
翻了几页之后,沈行长居然将报纸上的内容读了出来。
“华业银行现任行长与陕西巷上林仙馆头牌金姑娘育有一子,金姑娘尚未搬入西海王府,沈行长于帽儿胡同8号为其置业。”
“沈行长于上海贝当路购洋房一栋,安置亲女,传言其女生母为女明星白小姐,沈行长未婚妻佟小姐知悉后大闹三天,以命相胁。”
报纸又往后翻了三两页,他笑说:“看来我好福气,不止一个孩子。”
凝湘不作声,只绞着辫子,往榻上坐去。
沈司旸发问凝湘:“女子怀胎要十月,我只是近日不归家,以前可是日日都归家的,你虽入北平不满十月,但此事可问与察妈妈或随江。”
沈司旸再问:“我既夜夜归家,又如何与女明星养出的孩子呢?”
广州风气比北平开放些许,男女之事,凝湘稍懂,习自小说,只是她女孩子怎么好讲出口,便不由得红了耳根。
只见沈司旸恍然大悟般地说,“那必然是白昼宣淫做出来的!”
“在北平做了之后得立马定下火车或者班轮往上海去做。”
扑哧一下,凝湘笑了出来。
怎么还不打自招的?
无人察觉间沈司旸正颜厉色地折起报纸,他轻拍三两下衣裳,颇不客气地说:“沈凝湘!以后再看街头小报,再杜撰长辈的风月,零花钱扣光!”
凝湘哪会服气,如今她上班了,有工资的。
谁知沈司旸再说:“工资薪水也一并扣光!”
*
次日工作时间,沈行长下楼视察。
而凝湘在二楼贵宾接待室,正与一位陈姓太太用粤语款款而谈。
陈太太今日入银行取金条预备打首饰,凝湘广州家中做的就是首饰行当,加之陈太太亦来自广州,两相攀谈便熟络了起来。
凝湘取来皮尺,为陈太太测过手围指围,又推荐陈太太打黄金镶红宝的项链戒指会更衬她气质。
陈太太丈夫是政府要员,京中女眷想巴结陈太太的如过江之鲫,而凝湘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讨得对方欢心。
临走时,陈太太还说要认凝湘做契女。
不仅要收作契女,还要为她牵红线。
陈太太走后,行长办公室内,沈司旸终于拨出分线:“魏襄理,麻烦请沈出纳忙完之后来我办公室。”
约莫十分钟后,凝湘入了行长办公室。
“沈行长,您叫我?”凝湘一身银行职员装,不卑不亢地站在沈司旸面前。
“嗯。”沈司旸旋上钢笔笔帽,说:“我找沈出纳有事。”
“何事?”
沈司旸挑挑眉,只说:“下午想请沈出纳与我一起去看电影。”
沈行长公私不分,凝湘欲拒绝,却听沈司旸说:“是公事。”
“我之前出资投拍了一部电影,今儿下午是首映,在明星电影院。”
“我需要一位女伴结伴出行。”
沈司旸往沙发上坐去,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只礼盒,他将礼盒打开,对凝湘说:“礼服是现从顾氏洋行订的,你的尺寸,待会儿换完衣服我们就过去。”
凝湘看了一眼豆绿色丝绒礼服,对沈司旸提了个要求:“我需要加工钱。”
“出纳陪行长参加观影礼,得额外计算报酬。”
“本来也是我的额外工作。”
沈司旸说:“本月我会额外给沈出纳多加十块,以兹报酬。”
成交之后,写字台上放着的信封被拿了过来。
沈司旸把信封递给凝湘,“你仔细看看。”
凝湘打开信封,信封里放着两张电影票,而电影票上写着:『监制:梁生』
凝湘展开笑颜,带几分不可思议地问:“十九叔?这……”
沈司旸笑着轻点了头:“此戏监制,正是梁生。”
凝湘把电影票贴在心口,她问:“十九叔,您找到了梁生?”
沈司旸摇头,只说:“暂未。”
“我知道此戏的监制是梁生,他帮编剧修订过剧本,电影结局也是他拍板定下的。”
“只不过,他定下结局之后就未和导演编剧有过联系了。”
“原来如此。”凝湘听了,沉思片刻,再说:“想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也是梁生一贯来的处事风格。”
“有他监制的电影可以欣赏,倒也是好的。”
凝湘出了行长办公室,沈司旸端坐在行长办公椅上。
他再无心思拨珠拢账,只将两张电影票看了又看,轻叹一声:“到底是梁生你比我会哄女孩子。”
下午四点,两人一同进了电影院,入了嘉宾座,在电影播放之前,凝湘去了趟盥洗室。
等回来入座,却又见她蹙眉,沈司旸为她递去手帕,问:“阿凝,你怎么了?”
凝湘不大确定,“十九叔,我……好像看到梁生了。”
刚才经过电影院大堂,导演演员在那同一众宾客寒暄,有一个穿灰白长衫的人影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凝湘或有感知,从大门外追了出去,可是出了大门,外边竟连人影也无。
是否黄粱一梦?
沈司旸揽上她的肩头安慰:“定不是他。”
凝湘反问:“可是我看那样文质彬彬的背影,又着长衫,的确有读书人气韵。”
沈司旸说:“梁先生也不一定就爱着长衫。”
凝湘问:“何以见得?”
沈司旸答:“你不是说梁先生向来低调吗?如此低调避世的人又岂会来电影院这样人多嘈杂的地方?”
凝湘亦觉此言有理,只望向前方屏幕,不再多言。
电影散场后,两人朝着马路上走。
凝湘脸上挂着笑,梁生监制的电影,梁生定下的结局,真真颇有味道。
外边虽然大雪纷飞,但夜色清朗。
橙黄路灯更是照得人心敞亮。
凝湘回忆着电影情节,情不自禁地呢喃出了电影里女主角的台词:“我要你的吻手礼,只要你对我行吻手礼!”
“嗯?”
沈司旸忽而停了下来,他抬起凝湘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枚吻。
只轻轻一下,再抬头,碰巧赶上好大一片雪花落于凝湘的手背。
凝湘着急抽了手,雪花同手一起缩回了大衣口袋。
“我在念电影里女主角的台词。”她说。
“我以为你要我对你行吻手礼。”他说。
大衣口袋里,雪花片早融了,凝湘抿抿唇,冷风吹红了脸,她说:“吻手礼……只可以对已婚女士行。”
沈司旸揽上凝湘的肩,准备带她过马路,往自家小汽车停靠的方向走,他说:“何须在乎繁文缛节?你我本就是一家人。”
两人一同上了汽车,只听沈司旸对司机吩咐道:“去陕西巷。”
陕西巷,八大胡同。
凝湘疑惑:“十九叔,这么晚了,不回家吗?”
虽入了车厢,但沈司旸依旧害怕凝湘受冻,他将自己的围巾摘了围在凝湘身上,说:“十九叔这厢想劳烦咱们家女巡按沈瑶环沈大人……”
他再一笑:“随我,去八大胡同帮忙断一桩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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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雁过声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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