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声 03
小汽车稳稳当当的停在陕西巷。
下车后沈司旸带着凝湘入了上林仙馆。
脚才刚踏过门槛,便有小厮上来打千请安,“沈先生,沈太太,里边请。”
“有劳。”沈司旸并不纠正,只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再牵起凝湘的手往里走。
倒是凝湘没来由地手心里生出了汗,因这一句“沈太太”。
两人顺着游廊朝里走,游廊下朱红宫灯的幽光在胭脂窟里结出成片的蛛网,凝湘忍不住朝两边看了看,廊下有穿红着翠的姑娘正甩着手帕和恩客打情骂俏,用的是北地不常听到的吴侬软语。
游廊转角处有姑娘散开旗袍扣子在吸着卷烟,雪白胸脯露在外面,不惧风雪,趁着沈司旸和她从身边经过时,那姑娘将积蓄的烟气朝他们身上喷了过去。
凝湘被烟味激的咳嗽了两声,沈司旸转头问她:“有没有事?”
凝湘摇了摇头:“没事。”
游廊里更有小厮酒保摩肩接踵,龟公肩上驮着要出条子的姑娘,穿过垂花门正往外边走。
小厮带着他们七拐八绕,穿过四五进的院落后才停到最里边的一间厢房门口。
领完路,小厮面上堆笑:“沈先生,沈太太,到了。”
沈司旸从西裤口袋里掏出几个大洋递了过去。
小厮恭敬接下后退场。
接着,沈司旸往厢房门上敲了三下,再提着门环扣了三下。
“来了。”
走来开门的是个姑娘,虽然夜里灯昏,可是凝湘认得,开门的这位正是风月小报上登过,说和沈司旸养出孩子的那位,上林仙馆的头牌,金云仙,金姑娘。
金云仙见了沈司旸道:“沈行长来了。”
沈司旸“嗯”过一声后,问:“今日可好?”
金云仙答:“托沈行长的福,一切安好。”
金云仙带着两人往里屋走去,门帘子被挑开,里屋比外边更暗,只靠两盏煤油灯照明。
屋内正中间的小圆桌旁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男人硬朗清瘦,坐姿挺拔,浑身戎马气息。
凝湘见了,喉头发硬,脚步不听使唤地往男人身旁奔去。
“大哥!”凝湘哽咽地喊了一声。
屋中坐着的人,正是凝湘的大哥,南方儒将沈望湘。
凝湘哭着抱住了沈望湘,不可思议的再次确认:“大哥,真的是你?”
“我都要不认识你了。”
沈望湘轻拍妹妹的后背喊了声:“阿凝!”
“阿凝,是大哥。”
凝湘泪如雨下,哥哥虽然穿着白衬衫,可是里间胸膛上却缠着厚厚的绷带,甚至,绷带上正有血迹往外渗。
她问:“大哥,你受伤了。”
沈望湘望着妹妹,“受了重伤,是十九叔几番周旋,救了我,也救了我们的人。”
金云仙端来热茶,凝湘往哥哥身旁坐下。
沈望湘告诉凝湘,说他此番受困北平,中枪后几番生死,所幸被沈司旸搭救,沈司旸救下人后将他安置在上林仙馆,只枪伤无法耽搁,沈司旸请了相识的法国医生为他做了外科手术,待伤势痊愈后才可南下。
沈司旸未着家的那几日便是留在上林仙馆,陪着他度过了手术后最危险的几天,也幸得上林仙馆的这处院落安静隐蔽适合藏人也适合休养,平日留下云仙姑娘照应,晚间为了安全妥当,也便只点煤油灯照明。
兄妹俩人正说话间,沈司旸走到门边拉亮了电灯,他说:“今夜难得,亮堂些也无妨。”
他又对凝湘说:“阿凝,先扶你哥哥上床,他刚手术完,不可久坐。”
“唉。”凝湘扶起沈望湘。
虽有凝湘扶着,可是沈望湘依然以手捂住小腹走的艰难,将沈望湘扶上床后,凝湘又问:“大哥,这么多年,你的肠痈是不是就没好过?”
沈望湘默认。
看到妹妹哭得更凶,他没再讲下去。
凝湘抹去眼泪,将枕头叠起,好让大哥靠着。
借了床头灯光,凝湘才看清大哥。
凝湘七岁时,兄妹分别,大哥投了军,那时他青春正盛,满腔壮志,一身笔挺军装,留着板寸头。
不过十年未见,眼前人却是白头替去黑发。
大哥,今年不过也才三十啷当岁。
凝湘匍匐在沈望湘的床头,只是哭,心中蓄了千言万语想同大哥讲,可是讲不出来。
也不知从何讲起。
沈望湘一边轻拍着凝湘的背,一边同沈司旸讲:“十九叔,让你见笑了,小妹自小就是个爱哭的性子。”
沈望湘这个妹妹有多爱哭多会哭沈司旸岂会没有领教过?
他坐在沈望湘的床边,轻笑说:“不要紧,难得阿凝今日见了亲人。”
忽然,外边又传来敲门声。
敲门的手法和先前沈司旸的一致。
金云仙走去外边开门,沈司旸扶起凝湘说:“不哭了,外边有人来了。”
门帘子挑开,进来了两个男人。
一位穿灰白长衫的正是北平城内文武昆乱不挡的名伶杨剑仙杨老板。
就是风月小报上写过和沈司旸有过断袖之宜的那位。
而另外一位是前几天帮她看过脚伤的法国医生Louis。
杨剑仙进来便讲:“沈行长,我们来了。”
Louis亦用蹩脚的中文对大家讲:“沈行长好。”
“你们大家好。”
Louis又望向了凝湘,“Miss Lynn,你也来了。”
Louis一到,凝湘便也懂了,十九叔请他来应该是为大哥治伤的。
凝湘微微点头,以作答应。
打完招呼,沈司旸挑了重点讲,“Louis,有劳,床上负伤的那位,便是小侄。”
Louis提了药箱往床边坐去,戴上听诊器后,他卷起沈望湘的衬衫,望闻问切一番后,说:“沈大哥的病应该有些年头了。”
沈望湘却不在乎地说:“当兵的风餐露宿,喝不上卫生水是常事,就是最近便血,又总想呕吐,着实烦人。”
凝湘赶忙跟在后头补充,“我大哥在家时就有脏结之症。”
沈司旸问:“Louis,你仔细看看可还有的治?我这里,钱和药都不是问题。”
Louis略微思索:“沈大哥是肠穿孔,为了防止大面积出血,还需再动一次手术的好。”
“清理脓肿,松解粘连,我来亲自主刀。”
听此方案后沈望湘不带一丝犹豫:“那便尽快手术,正好我近日留于北平。”
凝湘听了好险一个趔趄,哥哥才因枪伤手术,现在又要再挨一刀,那要流多少血?得多疼?
摘了听诊器,Louis对沈司旸说:“后日手术,法国医院,一切交给我来安排。”
“不过这几天沈将军切记不能生冷饮食,我开的肠胃药还是必须坚持吃。”
沈司旸听后点头,道了一句:“Louis,多谢。”
看完诊,金云仙让丫鬟重新沏了热茶送来。
沈望湘要起身道谢,众人拗不过他,凝湘扶他下床。
他以茶代酒,谢过众人。
他举杯,“此番沈某受困于平,前有十九叔几番周旋,亦有杨老板暗中相助,将我藏于戏班箱笼中方才平安脱困。”
“再得云仙姑娘悉心照料,又需Louis医生为我手术。”
“这一杯,我沈望湘以茶代酒,谢过各位。”
放下茶杯,沈司旸说:“望湘,你我不分彼此,无须客套,眼下养伤才是紧要。”
杨剑仙杨老板感叹:“望湘兄此言差矣,我虽是唱戏的,可唱戏的也知道位卑未敢忘忧国。”
金云仙更是巾帼不让须眉:“云仙识字,知道‘忠义’二字如何起笔,沈大哥又何须客气?”
Louis笑,“沈行长每年都要给我的医院捐钱,我是被他押过来的。”
众人说完,沈望湘便介绍起了凝湘,她是家中幼妹。
凝湘一一与众人打过招呼。
倒是金云仙,望着凝湘笑说:“这便是前几日报纸上登过的,那位在西交民巷上跑着追了一路骗子的女英雄了。”
她又看向沈望湘:“不愧是沈大哥的妹妹,的确颇有沈大哥风骨。”
众人笑了,而凝湘,没来由地又红了脸。
见凝湘红脸,Louis偏生要追问一句,“沈大哥,我知道你们中国人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天见到你,我想问一句Miss Lynn可不可以追?”
“如果可以,我要追求Miss Lynn!”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是一惊。
而凝湘,脸更红了。
她和Louis统共才见过几次面。
他怎么也?
不等沈望湘开口,倒是沈司旸把凝湘护到了身后,“抱歉,Louis,我们家阿凝已经许了人家。”
Louis只能叹气,他以特有的法式幽默讲:“沈大哥做不成我的大舅哥,真是可惜。”
众人又都笑了。
煤油灯灭了,到了必须走的时候。
Louis医生明早还有手术,刚才被杨老板带着先出了门。
凝湘坐在沈望湘的床头,她望着哥哥,哭得肩头耸动。
沈望湘抬手,拇指揩去妹妹眼下的泪珠,他说:“这里女孩子家不好久待的,快和十九叔回去。”
“大哥同你保证,会好好地养伤。”
凝湘摇摇头,她不想回去,这一回,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沈望湘无奈,望着沈司旸说:“十九叔,小妹在北平,有劳您多照看着点。”
沈司旸说:“那是自然,不过我们阿凝现在很厉害,是华业银行出纳部的女先生。”
凝湘分不清沈司旸这句到底是打趣还是夸奖,便望了他一眼,喊了声:“十九叔。”
沈望湘说:“阿凝,听话,快同十九叔回去。”
金云仙取来大衣为凝湘披好,凝湘点了头。
两人离了上林仙馆,预备往回走。
齐步跨出门槛,陕西巷上风雪大作。
沈司旸打算牵凝湘的手,却被她躲了回去。
她步子迈得快,一个人不管不顾地只往前走。
待走到巷子口,转身,沈司旸正好堵在她面前。
他靠得近,似一堵结实的墙。
凝湘欲开口发作,谁知,下一秒沈司旸的黑呢大衣兜头,结结实实的罩了她满身。
沈司旸说:“要发脾气也请先回家,外面冷。”
风雪似乎没来由地都冻在了他的喉咙口,声音被压得低了些:“听话,好不好?”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