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芷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柏深。
MU的春夏大秀定在下个月,她本来计划秀结束之后再安排去伦敦的事。但苏珊临时让她去伦敦一趟,说是有一个面料展值得看,顺便跟那边的一个工艺坊谈合作。
“你去几天?”林知意知道之后在电话里问。
“四天。三天看展谈事情,留了一天没事。”
“留了一天没事——你是留给那个调香师的吧?”
阮芷没否认,也没承认,笑了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她到伦敦那天是周三下午,天气比上次好,没有下雨,阳光薄薄地铺在街道上,空气里有深秋特有的清冽。
酒店check-in之后,她给柏深发了条消息:“我到伦敦了。”
柏深过了几分钟回:“嗯。”
阮芷看着这个“嗯”,已经习惯了。她发了一条:“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柏深说:“好。”
就一个字。但阮芷注意到,这次他回得比平时快。
第二天下午,阮芷从面料展出来的时候,收到了柏深发来的餐厅地址。不在市中心,在泰晤士河南岸的一个老街区,她没去过,但看名字像是一家不大的店。
她回酒店换了身衣服。伦敦比上次来的时候冷了不少,她穿了一件燕麦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黑色的薄针织衫,配了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今天卷得刚好,妆也自然,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包出了门。
餐厅比想象中要小,只有七八张桌子,灯光昏黄温暖,空气里混着红酒和烤肉的香气。阮芷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柏深。
他坐在靠里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夹克,跟上次见面时那种男大学生一样的清爽感不同,今天更随意一些,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几乎要遮到眼睛。
阮芷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柏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
阮芷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就是这一秒里,她捕捉到了一个很微小的变化——他的视线在她身上顿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不小心多看了一眼然后立刻收回去的那种。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你点菜了吗?”她问。
“没,等你来点。”
“你上次不是说你推荐吗?这次怎么不推荐了?”
柏深把菜单推过来:“这次你来。你点什么都行,我不挑。”
阮芷接过菜单翻了翻,发现这是一家做地中海菜的餐厅,菜品不算多,但每道菜看着都挺用心的。她问了柏深几个问题——这个羊肉膻不膻,那个鱼是什么鱼,烤章鱼会不会太硬。柏深一一回答,语气平淡,但每个问题都答得很认真。
点完菜,服务员收了菜单,桌上安静下来。
阮芷发现柏深今天的状态跟上一次不太一样。上次见面的时候他更像是在“执行一个任务”——来了,吃了,走了,程序正确但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今天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很多。
可能是因为已经见过一次了,不用再端着“第一次见面”的那种架势。
也可能是因为,他其实也想见她。
阮芷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但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怎么都按不回去。
“你在伦敦这几天都在干嘛?”柏深先开了口。
“今天去看了一个面料展,昨天在谈一个工艺坊的合作,明天还有一个会。”阮芷掰着手指头数,“工作工作工作,最后一天留出来了,没事。”
“最后一天没事?”
“嗯,没安排。”
柏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阮芷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说了“最后一天没安排”,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是“我们可以见面”。她不信柏深听不懂。但他没接,不是因为他不想接,而是因为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给了一个信号,他要先确认自己没理解错,然后才会回应。
她决定把话说明白一点。
“最后一天我想去诺丁山逛逛,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一起。”
柏深放下水杯,看了她一眼。
“几点?”
阮芷笑了。
这个人,不回答“有空”还是“没空”,直接问“几点”。
这就是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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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来之后,阮芷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在面料展上看到的东西。
“有一家日本的面料商,做的那种双层织法的羊毛,一面是平的,一面是绒面的,同一个面料能做出两种完全不同的质感,我拿了好几块样板回来。”
柏深在听,偶尔点头。
“还有一家的颜色做得特别高级,不是那种扎眼的亮色,是一种很闷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的蓝,但他们叫那个颜色‘深海’,我觉得特别贴切,就是那种深海几千米以下照不到光的那种暗蓝。”
柏深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眼睛一直在看她。
阮芷说得很投入,手也跟着比划,讲到兴奋的地方眼睛亮亮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她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很自然的感染力,不是刻意的,就是她自己在开心的时候,周围的人也会跟着觉得这件事好像确实挺有意思的。
“你是不是对每一种面料都这么兴奋?”柏深忽然问。
阮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觉得每一种面料都有自己的性格,有的很乖,有的很倔,你要花时间去跟它相处,摸透它的脾气,才能用好它。”
柏深听了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跟调香一样。”他说。
阮芷眨了眨眼:“怎么一样?”
“每一种原料也有自己的性格。有的很张扬,有的很内敛,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让它说话,什么时候让它闭嘴。”
阮芷觉得“让原料闭嘴”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忍不住笑了:“那有没有哪种原料是你搞不定的?”
柏深想了想:“鸢尾。”
“为什么?”
“因为它很慢。你调完一瓶鸢尾的香水,要等它陈化,等几个月甚至几年,它的味道才会真正打开。你不能催它,不能逼它,只能等。”
阮芷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调香这件事比她想象中更像在跟一个人谈恋爱。你不能急,不能催,不能逼,只能等。等它自己准备好,等它自己愿意打开。
她看着柏深,他正低头切羊肉,表情很平静。
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但犹豫了一下,没有问。
她想问的是:你在感情上也是这样的吗?慢慢等,不着急?
但她觉得这个问题太直白了,不适合在吃饭的时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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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伦敦的夜晚比白天要冷很多,风从泰晤士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阮芷把大衣裹紧了一点,柏深走在她的左边,两个人沿着河岸的步道慢慢往前走。
路灯把地面照成暖橘色,河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光,碎碎的,像被风吹散了一地的金子。
阮芷又开始说话了。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路,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毛病。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嘴巴和听的人身上,脚下走的是什么路完全不关心。小时候她妈因为这个事情说过她无数次——“你看着点路”“前面有台阶”“你要撞到柱子了”——但没用,她改不了。
“我跟你讲,今天在展上还遇到一个人,你猜是谁?”
“谁?”
“我米兰的同学,叫Luca,意大利人。他在米兰一家品牌做设计师,这次也来看展。他看到我的时候直接叫出来了,说‘Ruan,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柏深没说话。
“我跟你说,意大利人就是这样,说话特别夸张。我明明没瘦多少,他说得好像我从哪里逃难回来的一样。但意大利人有一个好处,他们不藏着掖着,觉得你好看就说你好看,觉得你做的衣服好看就说好看,不会让你猜。”
阮芷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因为想起来Luca当时那个夸张的表情。
她笑完偏头看了一眼柏深。他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步频好像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怎么走这么快?”她问。
“风大,冷。”
“那你可以走慢一点啊,我还在说话呢。”
柏深把速度降下来了,但步子迈得还是比阮芷大很多。他走一步,阮芷要走差不多两步才能跟上。她加快脚步跟了两步,发现太累了,就又慢下来了。
柏深注意到了,他的步幅明显缩小了。
阮芷看到了,但没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阮芷光顾着说话,没注意到人行道旁边停了一排车。她的注意力全在柏深身上——在说他上次从格拉斯带回来的鸢尾原精,说她用那个鸢尾的灵感画了一件大衣,说那件大衣的廓形她改了四版还不满意。
“我觉得问题可能不在廓形上,在面料上。那种灰紫色很难找到完全对的那种——柏深!”
阮芷名字还没喊全,整个人被一股力道从右边拽了过去。
她踉跄了一步,肩膀撞上了一堵温热的胸膛。一只手握住了她的上臂,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侧,力道不轻,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阮芷的大脑空白了一秒,耳边传来一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从她刚才站的位置开了过去。
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光顾着说话,没注意路边停着的车。那辆车突然启动,没有打转向灯,直接拐了出来。如果不是柏深拉了她一把,她可能已经被那辆车的后视镜刮到了。
“你走路不看路的吗?”柏深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不高不低,但比平时沉。
阮芷抬起头,发现自己的脸离他的下巴只有不到十厘米。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侧,没有松开。
柏深低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但阮芷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跟刚才不一样了——比平时快了一点,也重了一点。
“……谢谢。”阮芷小声说。
她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不是害怕,是另一种感觉。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但这不是被吓出来的那种快,是另一种她不太想承认的快。
柏深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手在她腰侧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才收回去,退后了半步。
“看路。”他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声音还是比平时低。
阮芷“嗯”了一声,低下头,开始认真看脚下的路。
但她没在看路。
她在看自己的影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跟柏深的影子挨在一起,两个灰色的形状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不是那种发烧的热,是从皮肤底下慢慢渗出来的、带着一点刺刺麻麻感觉的热。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廓,连带着脖子后面的皮肤也开始发烫。
她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她从小就这样,一紧张或者一害羞,耳朵比什么都诚实。
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也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刚才拉她的那一下,力道很大,但手很稳。是因为他护在她腰侧的那只手,停留的时间比“确保她站稳了”所需要的时间多了那么一点点。是因为他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她大衣的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不想松,但不得不松。
阮芷没有抬头看柏深。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被他看到脸上的表情。
她加快了脚步,走到柏深的前面,假装在看河对岸的灯光。
“这边晚上还挺好看的。”她说,语气努力做到自然,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嗯。”柏深在后面应了一声。
阮芷盯着河面上的碎光,假装在看风景,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后——柏深的脚步声,他的大衣在风里轻轻摆动的声音,他身上那股很干净的、混着冷空气的气息。
他刚才拉她的那一下,手掌的温度透过大衣和针织衫传到了她的皮肤上。那片皮肤现在还在发热,像一个很小的、很清晰的印记。
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阮芷。”柏深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阮芷停下来,转头看他。
柏深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表情很淡,但耳朵尖红红的。风把他的碎发吹得有点乱,额前的头发挡住了小半张脸。
“你走里面。”他说,下巴朝人行道靠建筑物的那边抬了抬。
阮芷看了看自己现在的位置——她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柏深在里面。她刚才为了走到前面,不知不觉走到了外侧。
“哦。”她乖乖地绕到他身后,走到靠墙的那一边。
柏深迈开步子,这次他走得很慢,步幅也小了很多,阮芷不用刻意加快也能跟得上。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
阮芷看着地面上的影子,两个人影挨在一起,一高一矮,步调几乎一致。
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的语言系统好像暂时短路了。什么都想不出来,不是没话,是话都在嘴边但说不出来。
这种感觉很陌生。
她阮芷,从小就是最会说话的人。在米兰的时候,全班最冷的场她都能救。跟柏深第一次见面,她从头说到尾,没冷过一秒钟。但现在,她走在柏深旁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手刚才放在她腰侧。
那个位置现在还烫。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在认真走路。
柏深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夜色里沉默地走着,谁也不觉得尴尬,但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阮芷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余光扫到柏深的侧脸。
他在看河面,表情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一点。
阮芷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笑。
也可能是路灯的光线造成的错觉。
她迅速把头转回来,继续看自己的鞋尖。
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不是那辆车。
是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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