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了大概十分钟,谁都没说一句话。
阮芷的情绪已经从刚才那种手足无措的慌乱里慢慢缓过来了,但她还是没有主动开口。不是没话说了,而是在想一个“开场白”——怎么说才能显得自己刚才没有在害羞。
她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条路好安静。”她说,语气努力做到了自然。
“嗯,这个点人少。”柏深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比她想象中要近。
阮芷偏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到了靠马路的那一侧。她明明记得自己走的是里面,怎么走着走着位置又变了?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影子,确认了——柏深确实在她左边,靠马路那边。
“你怎么又走到外面去了?”她问。
柏深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明天几点去诺丁山?”
阮芷被他这个生硬的转折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人,被问到了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直接换话题。不是“不用你管”,不是“我想走哪边走哪边”,而是用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把她的注意力引开。这种回避方式不算高明,但放在柏深身上,她觉得还挺可爱的。
“上午十点吧,”她说,“我想先去那家很有名的书店逛逛,你要是有空的话——”
“有空。”
阮芷的话还没说完,柏深就回答了。快到不像他平时的节奏。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她注意到他的耳尖还是红的。
从那辆车开走之后,他的耳尖就没降过温。
阮芷心里忽然有一个很强烈的冲动,想伸手摸一下他的耳朵,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烫。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她掐灭了。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在想什么”,然后把目光移回正前方,用力地、认真地、目不斜视地看着路面。
“那你明天十点来找我?”她说,“我把酒店地址发给你。”
“好。”
说话间两个人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往左是去阮芷酒店的方向,往右是去柏深停车的方向。
阮芷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那我回去了,”她说,“今天谢谢你,还有刚才——”
她顿了一下,想说“谢谢你拉我那一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怪怪的,好像人家救了她一命一样。其实也没那么严重,那辆车开得不快,就算真刮到了可能也就是擦破点皮。但柏深拉她的那一下,力道大得好像她会被撞飞一样。
“刚才怎么了?”柏深问。
阮芷看着他的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比白天更立体。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小半只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长成这样,说话那样,拉人还那样。
谁受得了。
“没什么,”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回去吧,开车慢点。”
柏深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阮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柏深没有走远。他站在十几米外的地方,正背对着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碰了一下。
阮芷立刻转回去,加快脚步往前走,心脏砰砰砰地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不确定柏深有没有看到她回头。
她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回头。
她就是——想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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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阮芷洗完澡,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坐在床边,头发还没吹,湿漉漉地垂在肩膀上。
她拿起手机,看到柏深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阮芷回了一个“好”字。
发完之后她盯着这个“好”字看了几秒,觉得自己今天好像被他传染了,连说话都开始变得跟他一样简洁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今天晚上的一幕一幕。
他拉她的那一下。
他的手放在她腰侧的那两秒。
他松开手时指尖在她大衣上蹭过的那一下。
他说“你走里面”的时候,语气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她现在已经学会了,在柏深的语言系统里,“你走里面”翻译过来是“我不放心你走外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羽绒的,很软,压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沙沙声。阮芷把自己的脸埋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过来,对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的耳朵现在是红的。不用照镜子都能感觉到那种热度,像有两团小小的火焰贴在耳廓上,不烫但很有存在感。
她想起柏深的耳朵也是红的。
从她站不稳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起,一直红到她转身离开。
他是不是也跟她一样?
阮芷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行,不能再想了。明天还要见面,她不能顶着一对红耳朵去诺丁山。
她拿起手机,给林知意发了一条消息:“睡了没?”
林知意秒回:“没。怎么了?”
阮芷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之后,她发了一条非常模糊的消息:“没什么,就是今天有点奇怪。”
林知意说:“哪里奇怪?说清楚。”
阮芷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又全部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不知道。”
林知意说:“你完了。”
阮芷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上一次林知意说“你完了”是什么时候。是她第一次看到柏深的照片,说“还行”的那天晚上。
林知意说“你完了”,她当时没有否认。
现在她还是没有否认。
她把手机放下,关灯,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她闻到自己手腕上残留的一点香气——是柏深送她的那瓶鸢尾原精的味道。她今天出门前在手腕上点了一滴,淡淡的,粉质的,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
这个味道让她觉得很安心。
不是因为鸢尾本身,而是因为这是柏深从格拉斯带回来的,是他亲手挑的,亲手包装的,亲手写上标签的,跨过英吉利海峡,从法国到伦敦,又从伦敦到海市,最后到了她的手腕上。
这个味道里有他的痕迹。
阮芷闭上眼睛。
明天十点。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着。
但她知道自己很想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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