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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hapter15

阮芷从伦敦回来之后,忙到了一种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的程度。

MU的春夏大秀进入了最后筹备阶段,她的三组系列全部定稿,进入打样环节。打样是最磨人的阶段,设计稿上的线条要变成真实的衣服,中间隔着无数个细碎的、琐碎的、令人抓狂的调整。版型不对,改。面料缩率没算准,重新裁。里布的颜色跟面布不搭,换。扣子的位置偏了两毫米,视觉效果就差了一口气。

每一件样品都要经过至少三轮试身,每轮试身之后苏珊都会给出修改意见,大部分时候是文字反馈,偶尔会直接打电话过来。苏珊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永远是不紧不慢的,但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哪里的肩线多了两公分,哪里的省道转移不够干净,哪里的下摆重量感不够。她不说“这里不好”,她说“你再看看这里”,但阮芷知道“你再看看”的意思就是“重新做”。

她工作室自己的项目也在同步推进。几个私人定制的客户都在催稿,有一个新娘要明年春天的婚纱,从面料选择到廓形确认来来回回改了五版,还在调整。还有一个老客户介绍来的女企业家,要做一套出席年度论坛的西装套装,要求是“看起来很有力量但又不能太像卖保险的”。阮芷接到这个需求的时候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我明白您的意思”,其实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明白,但她觉得这种抽象的需求反而比具体的好做,因为发挥空间更大。

林知意说她现在是“一个人打两份工,赚一份半的钱”。

阮芷说:“你就不能说我赚了两份钱吗?”

林知意说:“不能,因为你工作室还没开始盈利。”

阮芷无话可说。

她的时间表被切割成了以小时为单位的碎片。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四十到工作室,八点开始处理邮件和MU的对接工作,九点到十二点是整块的创作时间,中午吃饭的二十分钟里要回复至少十个人发来的消息,下午要么是去MU的版房看样衣进展,要么是见客户、跑面料市场、跟供应商扯皮。晚上回到家通常已经过了九点,吃个简单的晚饭,洗个澡,躺在床上再处理一些白天没来得及回的消息,然后累得连刷短视频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关灯睡觉。

这种节奏下,她能分配给“社交”的时间几乎为零。

但柏深的消息,她一条都没落下。

不是在刻意维系,而是他的消息刚好卡在那些让她觉得舒服的时间点上——她刚画完一张图、脑子需要放空的时候,她刚开完一个长会、需要一个出口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累到不想动、但还不想睡的时候。

他发消息的频率跟以前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像两个人在不同的时区里各自生活,但偶尔对一下表,确认彼此还在。

她忙,他从来不催。

她不回,他从来不问。

这种相处方式,对现在的阮芷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

---

这天晚上,阮芷从MU的版房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今天在版房待了整整六个小时,看了四件样衣的试身。一件风衣的肩线改了三次还是不对,苏珊在旁边站着,双手抱胸,表情平静但眼神很沉。版师是个老师傅,做了二十多年,被苏珊说得额头冒汗。阮芷夹在中间,一边要理解苏珊的要求,一边要安抚版师的情绪,一边还要盯着样衣的每一个细节。

最后那件风衣还是没通过。苏珊说“再改一版”,然后转头看向阮芷:“下周一之前,我要看到它是对的。”

阮芷点头,心里在倒推时间——周五之前要把修改方案给版师,周六周日版师打版缝样,下周一试身。时间够,但前提是所有人都不能掉链子。

她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过那件风衣的版型问题。肩线的问题出在——她忽然睁开眼睛,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打了几行字:“肩斜量可能不够,后肩胛骨处的松量要加0.5,否则抬手时会有拉扯感。”打完之后她看了一遍,确认逻辑是对的,然后锁屏。

回到公寓,她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倒在沙发上。

手机震了。

柏深:还在忙?

阮芷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今天一整天几乎没碰手机,最后一次看微信是下午四点多,那时候柏深发了一张香料铺子的照片,配文是“新到了一批檀香,味道很好”。她当时看了一眼,想说点什么,但版师在旁边等她确认袖口的细节,她就把手机放下了,然后一放就放到了现在。

她看了一下时间,晚上十一点十分。伦敦比海市晚七个小时,那边应该是下午四点。

“刚到家。今天在版房泡了一天,累死了。”她打字。

发完之后她觉得“累死了”这三个字有点夸张,但她确实累,而且她在柏深面前不想装。她不是那种“我很好我没事”的人,她觉得累了就说累,觉得开心就说开心,弯弯绕绕太费劲了。

柏深:版房是什么?

阮芷:就是做样衣的地方。设计师画完图,版师把图纸变成纸样,然后缝纫师做出样衣。我今天在那边盯一件风衣的版型,改了三次还不对。

柏深:哪里不对?

阮芷没想到他会追问。大多数人听到别人聊自己的专业领域,礼貌性的回应就是“哦”“这样啊”“辛苦了”,但柏深问的是“哪里不对”。他在认真听,而且他想知道具体的问题。

阮芷想了想,怎么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

“就是一件衣服的骨架。每个人的肩膀不一样高,后背的弧度不一样,你要让一件衣服穿在人身上像长在身上一样,那版型必须精确到毫米。今天那件风衣的问题是肩线太靠外了,穿上去显得人很垮,没有精神。”

柏深过了几秒回了一句:像调香里的比例。配方里每一种原料的比例差一点,出来的味道就差很多。

阮芷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她躺在沙发上,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整张脸。

“对,就是这个意思。”她打字。

柏深说:那你的风衣,缺的是什么比例?

阮芷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她的风衣——不对,不是“她的”风衣,是MU的风衣,是苏珊要的那件风衣。但柏深问的是“你的风衣”,好像这件衣服是她的一样。

她想了想,没有纠正他。

“肩斜的角度不对,前胸的松量少了,袖子跟大身的衔接也不够干净。说穿了就是比例不对,肩和胸和袖子的关系没处理好。”

柏深说:那你打算怎么调?

阮芷发现跟柏深聊工作上的事情有一个好处——他不懂服装,所以不会用那些陈词滥调来敷衍你。他不会说“你这个想法很好”,也不会说“你再想想”。他就是听,然后问,问的问题都很基础,但正是这些基础的问题,会逼着她把自己的思路理清楚。

“明天重新画版。把肩斜的角度加大两度,前胸的松量加一厘米,袖子的袖山弧线重新算。”

柏深说:两度。你怎么知道是两度?

阮芷:感觉。

柏深:感觉?

阮芷:我做这行五年了,肩线差两度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闻一款香水,需要每一瓶都拿去化验才知道比例不对吗?

柏深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了一条:不用。闻一下就知道了。

阮芷看着这条消息,觉得他们的对话在某个很奇妙的地方产生了一种共振。他们用的是完全不同的语言体系,说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但在最底层的地方,那些逻辑、那种直觉、那种“看一眼就知道”“闻一下就明白”的判断力,是一模一样的。

她忽然觉得不那么累了。

不是身体不累了,是脑子里的那根弦松了一点。因为有人在跟她用同一种频率说话,不用解释太多,不用铺垫太多,点到即止,彼此都懂。

---

聊到后来,阮芷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从沙发上转移到了床上。她换了个姿势,侧躺着,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

柏深说:你今天几点睡的?

阮芷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们聊了快一个小时。

“快了。”她打字。

柏深说:你每次说“快了”的时候,至少还要一个小时。

阮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快了”的频率有这么高吗?她自己都没注意。但他注意到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

柏深说:观察。

又是“观察”。上次他这么说的时候,阮芷觉得他在故弄玄虚。现在她信了,这个人确实在观察她,而且观察得很仔细。

“那你观察到了什么?”她问。

柏深说:你压力大的时候话会比平时更多,今天你一直在说工作上的事,说明你今天压力很大。

阮芷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她确实压力很大。今天在版房的六个小时把她掏空了,不是因为事情有多难,是因为那种“三个人的中间人”的角色让她很疲惫。她要理解苏珊的要求,要转达给版师,要确保版师的理解跟她一致,要盯着每一个细节不被遗漏。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不难,但堆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无处不在的精神消耗。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发消息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就是在说工作上的事。但柏深从“她一直在说工作上的事”这一点,就判断出了她的状态。

这个人,好像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你压力大的时候会怎么样?”她问。

柏深说:调香。调不出来的时候更烦躁。

阮芷说:那你怎么缓解?

柏深说:不缓解。烦完了就好了。

阮芷觉得这个回答很柏深。他不是那种会刻意去“缓解”情绪的人,他更像是让情绪自己来,自己走,不抵抗,不逃避,也不放大。情绪对他来说是一件衣服,穿上了就穿上了,过一会儿觉得不合适了就脱掉,不会在穿着的过程中一直去想“这件衣服是不是太紧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说。

柏深说:哪里奇怪?

阮芷想了想,打了一段很长的话:

“别人安慰人都是说‘别想了’‘会好的’‘你太累了休息一下’,你什么都不说,就问问题。但问完之后我自己就把问题想清楚了,然后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了。所以我也说不清楚你到底算不算在安慰人。”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有点不好意思。

但柏深回得很快。

他说:算不算不重要。有用就行。

阮芷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灯已经关了,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细得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她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感觉。

不是心动那种砰砰跳的感觉,那种感觉她前天在伦敦已经经历过了。现在是另一种——更安静的、更绵长的、像温水一样从心脏的位置慢慢往外扩散的感觉。

被人看见的感觉。

不是被夸,不是被安慰,不是被照顾,而是被看见。他看到了她的疲惫,看到了她话多背后的压力,看到了她说“快了”背后的一小时。他没有说“你要好好休息”,他只是调整了自己的节奏来陪她,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她说多久他就听多久。

阮芷重新拿起手机。

“你那边几点了?”她问。

“下午五点。”

“你不工作吗?”

“在工作室。一边调香一边回你消息。”

“那你不会分心吗?”

柏深说:不会。跟你聊天不打断工作。

阮芷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

“为什么不会?”

柏深说:因为你发消息的频率不够高,打断不了。

阮芷笑出了声,在安静的卧室里,这个笑声显得有点大。她赶紧捂住嘴,但眼睛还是弯着的。

“你是说我话不够多?”

柏深说:你话很多,但打字不快。

阮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字姿势——右手拇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速度确实不算快。她被戳穿了,但她觉得这种感觉很好。不是被看穿的那种尴尬,是被了解的那种安心。

“好吧,我承认我打字慢。”她说。

柏深说:嗯,我知道。

阮芷对着屏幕笑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你早点回去吧,别在工作室待太晚。”

柏深说:你也是。早点睡。

阮芷说:“好。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柏深说:嗯。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知道柏深不会真的“到了就跟她说”——他会到工作室之后再发消息说“到了”,但那个消息她可能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看到。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睡着了,而他那边还是下午,他还要继续工作。

他们之间有七个小时的时差。

但奇怪的是,这个时差好像没有让她觉得遥远。相反,它让每一次消息的往来都变得很珍贵——你知道对方在睡觉,所以你不会期待秒回;你知道对方在忙,所以你也不会因为没收到回复而多想。

他们的关系就在这种不紧不慢的频率里,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着。

速度不快,但很稳。

阮芷闭上眼睛。

她想起柏深说的那句话——“跟你聊天不打断工作”。

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在我的生活里,不是打扰,是并行。

她喜欢这个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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