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春天,张裴恩把那瓶香水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不是特意收的。是有一天他找东西,拉开抽屉,看见那瓶香水躺在那里,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深色的玻璃瓶,标签上印着他拼不出来的单词。他喷了一下在手腕上——松枝和旧书的味道,和第一次闻到的时候一样。他闻了很久,然后把瓶子放进抽屉最里面,前面用几本书挡住。
不是舍不得用,是舍不得用完。用完了就没有了。
那条围巾他没有收。它挂在衣柜里,烟灰色的,和申举希的深灰色外套挂在一起。他打开衣柜拿衣服的时候会看到,看到了就移开目光。他没有把它们分开。他不知道是不想,还是不敢。
九万趴在他脚边,尾巴慢慢地晃。
2013年夏天,他妈在电话里提了第一次。
“你那个高中同学,姓什么来着,上次我在超市碰到他妈妈了,说他儿子下个月结婚。”
张裴恩说嗯。
“你也不小了。”
嗯。
“有合适的吗?”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
他妈也沉默了两秒。“那算了,不急。”
那个“不急”比他妈说“你快点找”更让他难受。因为他在撒谎,他妈妈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拆穿。两个人都忍着。
2013年秋天,他见了老周。
老周请他在学校附近那家小火锅吃饭——不是他和申举希常去的那家,是另一家,在学校西门,装修新一些,人少一些。他特意没选那家。张裴恩注意到了,没说。
“你考虑得怎么样?”老周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
张裴恩端着啤酒,没说话。他以前不喝啤酒的。申举希走之后的某一天他开始喝了,发现喝了之后脑子会变慢,变慢了就不会一直想他了。
“我明年毕业,”张裴恩说,“毕业了再说。”
“行。”老周把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不急,我这边项目也没那么快。你毕业了想过来,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给了张裴恩一张新名片,头衔换了,从“项目经理”变成了“合伙人”。张裴恩把名片收进口袋,和两年前那张放在一起。
2013年冬天,他开始接到那种电话。
号码很长,不是国内的。第一次他接了,那边没有声音。他说喂,没有回应。他挂了,以为是打错了。第二次又打来,他接了,还是没有声音。第三次他没接。第四次他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没有备注,就一串数字。
他不知道是谁打的。也许是信号不好,也许是谁打错了,也许是他想的那个人。他永远不知道。但他没有拉黑。他舍不得拉黑。每次看到那个号码亮起来,他的心跳会快一拍,然后慢下去,然后觉得可笑——他还在等。
有一天下班回来,门口地上多了一个包裹。
方形的,不大,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地址是德国,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他蹲下来,把包裹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没有寄件人姓名。
他进了屋,九万跟在他脚边,围着那个包裹转了两圈。他坐在沙发上,把包裹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然后撕开了。
里面是一本本子。深蓝色的封皮,布面的,摸上去很软。没有标题,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还是空白。他翻到了中间,忽然停住了。
有一页写了字。不是中文,是德文。他看不懂。但他认得那个字迹。他见过。申举希写在德语词典边角上的笔记,字很小,很整齐,有些地方笔画连在一起。他认得。
他把那一页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他不认识那些单词,但他知道是谁写的。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九万跳上来,趴在本子上面,发出细细的呼噜声。他低头看着九万,又看了看本子。
“什么意思?”他问。
九万没回答。
他把本子放进抽屉里,和那瓶香水放在一起。前面用书挡住。然后他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他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他后来想过找人翻译,但没去。他怕翻译出来是“对不起”,怕翻译出来是“忘了我”,更怕翻译出来是“我在等你”——因为不管是什么,他都接不住。
那个包裹的快递单他撕下来了,夹在那本本子的第一页。寄件地址是德国的一个城市名,他在地图上查过,在南部,阿尔卑斯山脚下。他没去过那里,不知道那边的雪是什么样的。
2014年春天,他毕业了。
毕业典礼他没去。学位证是同学帮忙领的,寄到出租屋。他拆开看了一眼,放回信封里,塞进书架最底层。九万蹲在书架上,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尾巴垂下来,在他面前晃。
“你看什么?”他问。
九万没理他。
2014年夏天,他搬了家。
不是换城市,是从学校北门的出租屋搬到了离公司更近的地方——一间开间,朝北,没有阳台。他把东西打包,三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九万的猫窝、猫砂盆、猫粮,单独装了一个袋子。
箱子封好,胶带嘶啦嘶啦地响,九万蹲在旁边看着,尾巴慢慢地晃。
开箱子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条围巾。烟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和申举希的深灰色外套放在一起。他拿起来,摸了摸。羊绒的,还是那么软。他没有把它们分开。他把围巾和外套一起放进了箱子,封好。九万走过来,在箱子旁边蹲下来,闻了闻,然后走开了。
新房子朝北,没有阳台,窗户比原来的小一半。九万趴在窗台上,刚好能塞下。它低头看着楼下的马路,尾巴垂下来,慢慢地晃。
2014年秋天,他正式加入了老周的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四个人——老周、他、一个财务、一个行政。办公室在开发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窗户朝南,下午的时候阳光会铺满整张桌子。
老周给他倒了一杯酒,威士忌,琥珀色的。“庆祝一下。”
张裴恩接过来,喝了一口。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不喜欢,但他喝完了。老周又给他倒了一杯。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不是喜欢,是喝了之后脑子里那个声音会变小。
从那以后,应酬就开始了。和客户喝,和供应商喝,和潜在的合作伙伴喝。酒桌上不谈技术,只喝酒。张裴恩不喜欢,但他学会了。白酒一口闷,啤酒论瓶吹,红酒慢慢晃。他喝得越来越多,不是因为酒量变好了,是因为他发现醉了之后可以打电话。
那个外国号码。他存了一年多,从来没有主动打过。醉了就不一样了。醉了之后手比脑子快。
第一次打是十一月的某个晚上。他从饭局上下来,一个人回到出租屋,九万在门口等他。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按了下去。
嘟——嘟——嘟——没人接。他挂了。又打。嘟——嘟——嘟——没人接。他打了七次。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通话记录——七个未接,都是那个号码。他愣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打过。他翻了一下话费余额,少了三十多块。国际长途,挺贵的。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九万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他。
第二次是十二月。喝了半斤白酒,晕乎乎回到出租屋,倒在沙发上。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按了下去。
嘟——嘟——嘟——
然后通了。
那边没人说话。他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在听着。
“喂,”他说,声音是哑的,“是你吗?”
那边没有声音。呼吸声还在。
“申举希。”
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是冷,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
“嗯。”
他猛地睁开眼。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九万蹲在沙发边上,看着他。手机屏幕亮了——通话已结束,通话时长00:23,二十三秒。
他翻了通话记录。那个号码的来电记录还在,但没有拨出记录。他打了半个多小时,通话记录里什么都没有。
是梦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嗯”还在他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话费短信来了——您本月国际通话费用186元。
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不是梦。他确实打了,打了半个多小时,对方接了。但他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个“嗯”。
是他吗?还是他喝醉了,把别人的声音听成了他的?他永远不知道。他把话费短信删了,把手机放在桌上。
九万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脚踝。他低头看着它,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是他吗?”他问。
九万没有回答。它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然后走开了,跳上床,趴在枕头旁边。
那一年的春节,他妈又提了。这一次不是电话里,是饭桌上。
他爸在厨房忙,他妈坐在客厅,他在旁边剥瓜子。
“你王阿姨家有个女儿,在银行工作,人挺好的,你要不要见见?”
张裴恩把剥好的瓜子仁放进纸巾里,没吃。“再说吧。”
“你去年就说再说。”
“嗯。”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爸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他把菜放在桌上,看了他们一眼。
“说什么呢?”
“没什么。”他妈说,“吃饭。”
三个人坐在桌前,电视开着,声音调小了。张裴恩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他爸做的排骨不是焦的,但他忽然想吃焦的那一种。
开春之后,他见了那个女孩。王阿姨家的女儿,在银行工作,叫崔诗羽。
两个人约在一家咖啡馆,她先到的,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张裴恩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那种。
她长相不算惊艳,但耐看。短发,素颜,穿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她说“你好”,他说“你好”。
聊了不到一个小时。她是那种让人没有压力的人——不查户口,不问工资,不说“你条件不错”。她聊最近在读的书,聊她工作里遇到的有趣的事,聊她养的一只英短。张裴恩听着,偶尔说一两句。他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比划,幅度不大,但很生动。
她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文学类的。张裴恩觉得这个职业适合她——她身上有一种“不急”的气质,像一本书,封面不张扬,但你翻开之后会想知道后面写了什么。
分开的时候她说:“今天挺开心的。”
语气不是客套,是真的。
张裴恩说“我也是”——他说完才发现自己说的是真话,不是客套。他确实挺开心的。不是心动,是很久没有和一个不喝酒的人坐在一起、不说应酬话、不觉得累了。
他开始和崔诗羽见面。
吃饭,看电影,逛公园。她喜欢走路,不喜欢坐车。周末他们会从她家走到江边,走一个多小时,她也不觉得累。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他的眼睛,不是盯,是看着。他有时候会躲开,不是因为心虚,是不习惯。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
有一次她问他:“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他顿了一下。“谈过。”
“多久了?”
“……大学。”
她没再问了。不是不好奇,是看出他不想说。她换了话题,聊她最近在编的一本书,说作者拖稿拖了三个月,她每天发一条微信催更,像打卡一样。
张裴恩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人,她不会逼他。她不会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不会问“你们为什么分手”,不会问“你还想她吗”。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他想说的时候会自己说。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说。也许不会。但他感激她不问。
在一起不是谁表白的。是某天他送她回家,走到楼下,她说“到了”,他说“嗯”。她站了一会儿,说“那我上去了”,他说“好”。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话真少。”
“嗯。”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开,眼睛弯弯的。
“那下周见。”
“好。”
他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他转过身,沿着那条路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申举希。不是故意的,是那个画面自己冒出来的——申举希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他。然后他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整只手包住的那种。
他把手插进口袋,继续走。
九万在家等他。他开了门,九万蹲在门口,尾巴竖得直直的。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九万跳上来,趴在他腿上,发出细细的呼噜声。他摸了摸它的背,低头看着它。
“你觉得她怎么样?”他问。
九万没理他。
他拿出手机,翻到崔诗羽的号码,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开通讯录,往下滑,滑过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那串他背得下来的数字。他没有点开,只是看着。
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是干的,没有红,没有肿。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床上躺下。
九万从枕头边挪过来,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他摸了摸它的头。
“她是个好人。”他说。
九万没回答。它在呼噜声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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