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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她是个好人

2015年春天,崔诗羽在一家书店里看到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本子,说好看。张裴恩说“喜欢就买”,她说“你送我”。他买了,在扉页上写了一句“生日快乐”。不是生日快乐,离她生日还有三个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这句,也许是不想写别的。

崔诗羽接过本子看了一眼扉页,笑了一下。“你记错了,我生日还有三个月。”他说“嗯”。她没再说什么,把本子收进包里。两个人在书店旁边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她喝热巧克力,他喝美式。苦的。他以前不喝美式,太苦了。后来喝着喝着就习惯了,和很多东西一样,习惯了就好了。

崔诗羽放下杯子,看着他。“我们订婚吧。”不是问句。张裴恩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杯壁很烫,他没松手。

“……好。”

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到不像在答应,像在认。崔诗羽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惊喜,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认,但我愿意当作你在答应”的光。她伸出手,握住他的。她的手很暖,比他小一圈,掌心柔软。她握得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握过他的手。整只手包住的那种。那个人握得更紧,紧到他的指骨被挤压得发疼。

他没有挣开。他也没有回握。

订婚礼在一家酒店的小厅里办的,不大,两边家长、几个亲戚、几个朋友。崔诗羽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短发别了一枚小小的发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崔诗羽选的,说好看。交换戒指的时候,她把戒指套在他无名指上。尺寸刚好。他看着她把戒指推到底,然后拿起另一枚,套在她手指上。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他吻了她。嘴角,很轻。她闭上眼,睫毛颤了颤。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落地窗外。外面在下雨,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

他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握住他的手。那天的暮光也是灰蒙蒙的。

他没有闭眼。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吻她。

同居是订婚之后开始的。崔诗羽搬进了他那间朝北的开间,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袋猫粮,一只英短。灰色的,圆脸,叫年糕。年糕刚来的时候缩在沙发底下不出来,九万趴在窗台上低头看着沙发缝,尾巴慢慢地晃。过了两天年糕出来了,在屋里转了一圈,闻了闻九万的猫碗,闻了闻九万的猫砂盆,闻了闻九万。九万没动,趴在那里看着它。年糕闻完了,在九万旁边趴下来,隔了半米远。

两只猫不打架,也不亲热。各睡各的。九万睡申举希的枕头,年糕睡沙发。偶尔它们会在同一个碗里喝水,一个喝完了另一个喝,谁也不催谁。

张裴恩有时候看着它们,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和什么一样?和什么都不一样。他不想了。

崔诗羽把他的书架重新整理了一遍。按高矮排,高的在左矮的在右。他回来看到,说了一声“谢谢”。她说“不客气”。他打开抽屉找东西的时候,发现那瓶香水被从书后面拿出来了,摆在抽屉最外面。他愣了一下,把香水放回书后面。过了几天又去看,香水又被拿出来了。这次他没有再放回去。

他站在抽屉前,手里拿着那瓶香水。深色的玻璃瓶,标签上印着他拼不出来的单词。他没有打开。他把它放在抽屉最外面,和其他东西摆在一起。

崔诗羽没问过那瓶香水是谁的。她应该看到了。她没问。

2015年夏天,公司出了点问题。老周谈了一个合作方,对方拖了三个月的款项没付,公司账上的钱快见底了。张裴恩把能跑的关系都跑了一遍,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的时候崔诗羽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开着,年糕趴在沙发上,九万趴在窗台上。他换了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壶里的水是温的,崔诗羽烧的。他喝完,把杯子洗了,放进滤水篮。走进卧室,崔诗羽侧躺着,呼吸很轻。他换了睡衣,在她旁边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他没有伸手碰她。她也没有翻身。

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到凌晨,公司账上快没钱了。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灯全关着,只剩电脑屏幕的光。他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去找投资方谈谈。”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着椅背。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没关紧,微微晃着,光影在墙上慢慢移动。他想起申举希在厨房踮脚的样子。很小幅度的踮,等水开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在最累的时候想起那个人。也许是因为只有在他面前,自己不用装。

他把手机翻过来,打开通讯录,滑到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有风吹过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了。

崔诗羽在银行工作,有时候下班回来会跟他说单位里的事。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幅度不大,但很生动。他有时候会看着她比划的手,走神。

有一天她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行里来了个客户,长得很帅,个子很高。说话有口音,不是中国人,但中文还行。”

张裴恩正在给九万倒粮,手顿了一下。崔诗羽没抬头,换了鞋把旧鞋放进鞋柜。“哪的?”他问。声音是平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不知道。没问。”

她把外套挂好,走进厨房倒水。张裴恩把猫粮放下,九万走过来吃。年糕也走过来,蹲在旁边等。两只猫隔着一个猫碗的距离,谁也不挤谁。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崔诗羽喝水的背影。她很正常。她什么都没察觉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心跳快了半拍,又慢回去了。他走进厨房,从她旁边走过去,打开冰箱拿了一盒牛奶。她的手擦过他的手臂,温热的。她说“你要喝牛奶吗”,他说“嗯”。

他没喝。牛奶在桌上放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他把它倒掉了。

过了几周,老周说有个德国公司对我们的项目感兴趣,对方派了个代表过来。张裴恩说好。他在会议室等了半个小时,门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很少,肚子很大。不是他。

他说不上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闷了。谈完业务,送走客户,他站在公司楼下抽了根烟。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他在想,如果今天进来的那个人是申举希,他会说什么。他想不出来。他只知道自己在等门推开的那一刻,心跳快了半拍。门推开了,不是。心跳慢回去了。

他把烟掐了,上楼。

那年秋天,医科大搞了一次校友聚会。老师给他打电话,说“你们这届回来了不少人,你也来吧”。他说“看时间”。挂了电话他翻了一下日历,那天没事。但他还是没去。他在家里坐了一整天,九万趴在他腿上,年糕趴在沙发上。崔诗羽出差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开着电视,没看。外面在下雨,雨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去。不是不想见同学,是不想回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他和申举希走过的路、坐过的教室、吃过饭的食堂。他在那个城市生活了好几年,到处都是坑,一踩就疼。他宁愿不踩。

雨下到傍晚才停。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空气里有湿土的味道。九万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它一眼。九万的眼睛在暮色里是琥珀色的,很亮。

“你想回去吗?”他问。

九万没回答。它蹲在他脚边,竖着耳朵,听楼下的车声和人声。

崔诗羽出差回来那天,他正在给猫倒粮。她推门进来,行李箱拖在身后。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蹭她的脚。她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站起来说“我回来了”,他说“嗯”。她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袋子。“给你带了点心。”

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隔着一个岛台。九万走过来蹲在他脚边,年糕跟在崔诗羽脚边。两只猫隔着岛台,谁也不看谁。

崔诗羽看着他,他低头看着那袋点心。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他抬起头。她看着他,眼睛很平静。不是质问,是“你可以说,我听着”。

他张了张嘴。“……没有。”

她没有追问。转过身去收拾行李箱了。他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袋点心。九万蹭了蹭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它一眼。九万的眼睛在灯光下是琥珀色的,很亮,像在问他什么。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没睡着。崔诗羽在旁边,呼吸很轻。他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均匀。他想起以前也有人这样躺在他旁边,呼吸很轻。那人的呼吸声他听了无数个夜晚,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他翻了个身。崔诗羽的手伸过来,搭在他手臂上。她没有醒,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他想起另一只手。骨节分明,比他大一点,握他的时候会握得很紧,紧到指骨发疼。

他把崔诗羽的手轻轻拿开,放回被子里。然后翻了回去,面朝墙。墙是白色的,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墙面照得发灰。

第二天早上崔诗羽起得很早,煮了粥。他起来的时候粥在桌上,碗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我去上班了。”和以前一样。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什么都发生了。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粥。粥是白粥,放了红枣。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烫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那袋在冰箱里冻了一年的汤圆。黑芝麻的。最后扔掉了。

他把那碗粥吃完了。然后把碗洗了,放进滤水篮。九万走过来蹲在厨房门口看他。年糕还在沙发上睡。他换了鞋,拿起外套,出门。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往公司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他看着那缕烟散掉,把烟掐了。

上楼。

九万趴在窗台上,低头看着楼下的马路。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窗台下面,仰头看着九万。九万没动。年糕蹲了一会儿,走开了。

两只猫谁也不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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