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月初的梅城,冰雪开始以一种极其肮脏的姿态缓慢融化。
原本覆盖在老城区红砖路面、废弃盐田上的白色硬壳,在初春略带海腥味的北风中,退化成了大片大片黏稠、发黑的泥浆。融化的雪水顺着开裂的沥青路面汇入地沟,将沉淀在底层长达数月的工业废油、煤焦油和□□杀菌剂的残余,生生翻卷了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冷冰冰的腐烂气味。
那是小城衰落大工业残留的黑色呼吸。
“嘎吱,嘎吱——”
老旧平房里,那台“神舟”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发出了沉重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轰鸣。屏幕上的腾讯会议界面里,班主任张存宝的声音因为网络带宽的极度不稳定,呈现出一种尖锐而断续的电音:
“同学们……由于……目前……防控形势依然复杂……原定于中旬的复课计划,调整为四月二十七日。高三年级作为第一批……错峰返校。在复课前,学校将组织一次全市一中系统的线上主题辩论赛,作为大家居家学习期间的心理健康与综合素养展示。我们班的陈铭和张童,分别被校德育处指定为正反方的四辩。顾主任和李老师会亲自进会旁听,希望两位同学认真准备。”
陈铭笔直地坐在那张掉漆的餐桌前,他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领口拉得极高,遮住了他有些削瘦的下巴。他的碳素笔在草稿纸上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纸页上压出一个个干燥、深凹的无墨痕迹。
而在他身后,靠在单人床边的张童,脸色呈现出一种在密室中长期囚禁才会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张童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台早已欠费停机的昂贵手机。
在过去的二十多天里,他们没有下过一次楼。除去管理员王姐每天早晨那声隔着防盗门的“额头审判”——滴——36.3度,这间四十平米的平房,成了他们与这个世界唯一的物理连接点。
那种罪恶的共谋,像是一层无形的、粘稠的粘膜,将两人的□□与呼吸死死地包裹在一起。他们靠得极近。深夜里,当外面渤海湾的潮气撞击着受潮发霉的墙壁时,张童会本能地将头埋在陈铭灰色毛衣的颈窝处,用一种近乎自残的力道,去吸吮陈铭身上那股廉价舒肤佳肥皂与干燥煤烟的混合气味。
只有在这种极端的、□□物理挤压中,张童才能确定自己没有被埋在废旧盐田的3号池底。
然而,春天的到来,正在无情地剥离这层保护色。
“今天东区盐场……开始春季工业抽水了。”
张童的声音很轻,在空旷、没有网课声音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干瘪。
陈铭的手指在碳素笔杆上微微一紧。
他知道张童在恐惧什么。
废弃盐田的3号池,虽然常年堆放着石膏板和碎石,但由于春季工业生产的局部复苏,盐场的地下水泵会重新启动。地下水位的剧烈波动,加上春日气温回升导致的泥土松动,那层被他们用铁铲和雪橇草草覆盖、压实的一米深的黑色黏土,随时面临着地表下陷或者水分流失的危险。
那个被黑色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被钢筋穿透了前胸的躯壳,正静静地躺在盐碱与工业废料的深处,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水泵的功率是15kW-75kW,最大排量?30~100立方米/小时。”
陈铭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冷漠,像是一台正在进行精密算计的机器。
“3号盐池处于排水管网的末端分流区。按照梅城目前的春季降水量和地下水渗透系数:
泥土中的液限饱和度在四月二十日前后会达到最大值。只要表层的石膏板没有被强力外力搬动,在复课之前,那里的地表结构不会发生超过50 的垂直沉降。警察不会注意一个废弃了五年的盐池。”
张童转过头,看着陈铭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侧脸。
“陈铭,你真可怕。”
张童的嘴角扯出一抹混杂着痛苦与依恋的笑。他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陈铭的肩膀。他的手指很凉,顺着陈铭校服的拉链缝隙,贴在了陈铭有些滚烫的锁骨上。
“你连他烂掉的速度,都算好了吗?”
陈铭没有推开他。他只是闭上眼,任由那股带着病态依恋的同性荷尔蒙在逼仄的客厅里肆意流淌。
“我算的是我们怎么活下去。”
陈铭拉过张童的手,将那双因为散打好久未练、已经有些长了细茧的手掌,死死地扣在自己的掌心里。
“张童。只要我们挺过复课,高考结束,我们就能走。”
“去哪?”
“去南方。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陈铭睁开眼。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像是一潭不见底的绿霉深水,死死地锁着张童那双在黑暗里有些发慌的眼球。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平房外面,那条被红色塑料挡板半封闭的胡同口,一辆喷涂着蓝色警徽的破旧桑塔纳轿车,正静静地停在落满肮脏积雪的枯树下。
网格化的巨网,正在以一种无声却绝对的力量,向这间四十平米的牢笼,慢慢收口。
2
“老赵,这梁璟宇的绿码和行程卡,最后一次亮起,确实是在三月十号晚上九点一刻,在东区老盐田卡口附近。”
胜利社区一楼的值班室里,管理员王姐正戴着两层口罩,有些战战兢兢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中年民警。
被称为老赵的民警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眶。因为长达数月的防疫执勤,他的警服上满是灰尘和汗渍,腰间的单警装备带有些陈旧,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皮革摩擦声。
“王姐,梁璟宇他妈去所里闹了三天了。说他儿子平时虽然混,但绝对不会在封控期间整整一个月不回家,连个电话都没有。他爸在炕上疼得尿血,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了。”
老赵把手里那份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的排查记录推了过去。
“三月十号晚上,梅城下暴雪。社区的值班表上,下午三点之后是董百林和王艳上白班。十点以后卡口是真空状态,对吧?”
“哎呀,老赵,那晚雪那么大,谁能在卡口站得住啊!”王姐叫起苦来,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社区的值班人员十点半就去门卫室给煤炉子加煤了。那个缺口……就一尺宽,平时都是堆垃圾的,谁能想到有人会从那儿钻出去?”
老赵没有说话,只是用有些粗糙的指甲,在记录本上的“三区二单元”上轻轻弹了弹。
“老旧楼房那边,登记的外来人口排查得怎么样了?”
“都排查了。除了三楼那个陈铭,他家有个表哥叫张童的。年前就从A市过来了,因为封路没走成。天天跟陈铭窝在家里上网课呢,我每天测三次温,两个孩子乖得很,连门都不出。”
老赵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A市来的?姓张?和强云集团有关系吗?”
“这我哪知道啊,就登记了个名字和身份证号。”王姐撇了撇嘴,“不过看那小伙子穿得挺好,虽然衣服有些脏了,但通身那个气派,确实不像我们梅城的人。”
老赵和身旁的年轻刑警对视了一眼。
在庚子年这个特殊的、警力高度倾斜向一线防疫的时期,常规的刑事案件立案极其困难。但一个大活人,在梅城这样网格化管理到每个胡同口、连买一袋白面都要凭身份证的极端社会管制下,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个月,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度不合理的事。
“老赵,李娜那边我们也去问过了。”年轻刑警在一旁低声说。
“她是高三年级的班长,她舅舅是学校教导处的顾主任。李娜说,梁璟宇失踪那天,曾经在微信里跟她炫耀,说自己抓到了强云集团‘张少爷’的致命把柄,能要到两百万的现金,去还胡同口的高利贷。”
老赵的指节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把柄?什么把柄?”
“李娜没说,只说梁璟宇当时语气挺疯的,像个赌输了的红眼赌徒。李娜还提供了一个细节,她说,梁璟宇那天下午,曾经在一中的旧体育馆,和陈铭动过手。陈铭当时用羽毛球拍,把梁璟宇的手骨直接踢裂了。”
老赵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空中不断落下的冷雨。
春雨打在红蓝色的塑料隔离板上,发出沉闷而杂乱的“啪嗒、啪嗒”声。
“去一中。找顾主任。在四月二十七号复课前,必须把这两个孩子的情况摸清楚。既然他们要参加那个线上辩论赛……我们就进会旁听。”
老赵的眼神冷了下去。
“在梅城,蚂蚁死在深渊里没人哭,但若是蚂蚁咬死了狼,那就必须得有个说法。”
3
与此同时,老城区另一侧。
高档教师公寓里,李娜正站在宽敞的书房窗前。这里的地暖还未停,温度维持在舒适的二十四度,与窗外灰暗、冰冷的春雨形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娜娜,舅舅已经跟一中德育处说好了。这次线上辩论赛,全校高三年级的视频窗口都会打开。全校师生,还有几个市局的领导,都会进会。”
顾主任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走了进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穿着居家的便服,但脸上那股属于学校行政领导的、不言自威的傲慢,依然极其明显。
“这次的主题,是‘超能力与爱的剥夺’。我知道你对董铃最近的心态变化很关心。那个张童……他的背景我已经跟强云集团在海南的法务确认过了,他爸张国强已经彻底放弃了他在梅城的所有权益。现在的张童,在法律上,不过是个寄居在孤儿家里的流浪儿。”
顾主任有些疼爱地看着自己的外甥女,声音低了下去:
“梁璟宇失踪的事情,警察已经找到学校里来了。李娜,你老实跟舅舅说,梁璟宇那晚去造船厂勒索张童,你到底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
李娜转过身。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绒开衫,长发披在肩上,那张在大学教师家庭里熏陶出的、知书达理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纯洁。
“舅舅,我能起什么作用?”
李娜的声音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受害者特有的委屈。
“我只是觉得董铃太单纯了。她天天在一中的窗户里看着陈铭,甚至为了张童和家里闹绝食。我作为她的好朋友,只是让梁璟宇去提醒一下他们,不要把一中的名声毁了。谁能想到梁璟宇会去勒索?”
她走到顾主任身边,有些亲昵地拉了拉顾主任的胳膊:
“梁璟宇是个赌徒,他欠了高利贷四十万,这是全梅城都知道的事。他为了钱铤而走险,跟我有什么关系?舅舅,您可要保护我,我马上就要参加清华的自主招生了。”
顾主任看着外甥女那张干净、没有一丝阴霾的脸,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有舅舅在,梅城一中的天,塌不下来。这次线上辩论赛,我会让张童和陈铭在全校师生面前,彻底把他们的‘真面目’露出来。只要他们在腾讯会议里说错一句话,我就会在复学的第一天,以‘道德败坏、严重影响校纪校风’的名义,彻底取消陈铭的保送资格,把张童开除学籍。”
顾主任的眼里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
“他们想用这种脏水来玷污我们一中的升学率?做梦。”
李娜乖巧地低下了头。
然而,在顾主任看不见的角度,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毁灭性的兴奋。
“张童……陈铭……”
李娜在心底默默地念着这两个名字。
她想到了初中时,那些女生把她按在充满霉味的拖把池里,董铃用一根生锈的钢管砸开门时,她感受到的那种绝对的、带有拯救色彩的力量。
董铃是她的影子,也必须只是她的影子。
任何妄图从她身边夺走董铃的人,无论是傲慢的大少爷张童,还是底层的野孩子陈铭,都必须在这场时代的大雪里,被撕碎得干干净净。
“明天下午三点。”
李娜拿出智能手机,点开和董铃的对话框。上面的最后一条信息是董铃发的:“娜娜,我妈今天又打我了。我想张童了,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回我的微信了。他是不是死了?”
李娜冰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打下了一行温和、体贴的字眼:
“铃铃,别难过。明天的线上辩论赛,张童和陈铭都会打开视频窗口。你能在屏幕里,看到他最真实的样子。我会陪着你的。”
大网,终于彻底编织完成。
只等那根致命的引信,在腾讯会议的网线两端,轰然引爆。
4
四月二十日,下午两点五十分。
距离线上辩论赛开始,还有十分钟。
老旧平房里,空气紧绷得像是一面拉到了极限的鼓皮,每动一下,都带着刺耳的裂音。
那台上了年头的“神舟”笔记本电脑搁在餐桌中央。由于网络延迟,腾讯会议的圆圈一直在屏幕中央疯狂地旋转,发出如同濒死之人清喉咙般的“呼啦、呼啦”声。
陈铭穿着洗得有些褪色、但熨烫得极其平整的市一中校服。他端坐在屏幕前,摄像头对准了他有些削瘦、线条冷硬的脸。
而在他身后两米远、摄像头死角的阴暗过道里,张童坐在那张塑料矮凳上,手里拿着已经借网连上邻居董铃家无线网的、仅剩百分之三电量的手机。
他们共享着同一个物理空间,在同一个四十平米的牢笼里,却必须在屏幕里呈现出两个不同的格子。
“滴——”
腾讯会议的上线提示音,在空旷、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客厅里,极其突兀地拉响。
屏幕一瞬间被分割成了密密麻麻的无数个小格子。
高三年级一千多名学生、上百名教师、甚至还有许多坐在客厅里陪同上网课的家长的脸,杂乱无章地在屏幕里闪烁。
在那些格子中央,三个特殊的窗口,显得格外刺眼。
第一个,是高三德育处。背景是梅城一中冷冰冰的行政会议室,顾主任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戴着考究的防尘口罩。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两个身穿便服、神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投影幕布。
那是民警老赵,和刑警小李。
第二个,是李娜。她穿着白色的衬衫,背景是高档教师公寓里整洁的书架,她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属于优等生的平静与得体。
第三个,是董铃。她的摄像头有些晃动,能看到她那张因为焦虑和长时间禁闭而有些发红的脸,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右上角、张童那个一直呈现为“网络异常”灰色头像的格子。
“同学们,老师们,还有各位家长,下午好。”
一中德育处顾主任的声音,隔着扬声器,在房里回荡开来。
“今天我们举行高三年级‘庚子初春·心理重置’线上主题辩论赛。本次的主题,是一个看似轻松,实则探讨人性深处‘自由与强制、付出与剥夺’的经典命题:
‘如果你拥有一个超能力,可以让你爱的人也爱你,你会使用吗?’
正方高三一班,四辩,陈铭。
反方高三一班,四辩,张童。”
当“张童”这两个字,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张童在摄像头的死角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手机屏幕上,那个代表着他头像的灰色格子,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摄像头拉开。
张童那张精致、却病态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的脸,重重地撞进了全校一千多名师生的视线里。他的额前黑发有些凌乱,遮住了他那双平时总是藏着高傲与暴戾的眼睛,他只穿着一件有些起球的灰色卫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死的、腐烂的美感。
“张童……”
董铃在屏幕另一端,有些失控地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砸在桌面上。
而坐在高档教师公寓里的李娜,眼角处那一抹毁灭性的笑意,却在这一瞬间,浓郁到了极致。
“正方四辩,陈铭同学。请开始你的陈词。”
顾主任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一记法槌。
陈铭抬起头。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里,张童那个狭小的格子,就在他的正下方。两个少年的视线,隔着十几公里的虚拟电波,在这间仅有四十平米、实际上却只有两米距离的房间里,完成了最深沉、也最精准的交锋。
“谢谢主任,大家好。”
陈铭的声音,沉稳、平缓、没有一星半点的愤怒与起伏。他就坐在那里,像是一尊用生铁铸造的、没有温度的墓碑,在全校乃至暗中排查梁璟宇失踪案的民警面前,开始了他的陈词:
“我方认为,如果我拥有这个超能力,我一定会使用。
对方辩友一直在试图用‘自由意志、道德边界、尊重选择’来论证,使用这个超能力,是对被爱者的一种强行剥夺,是一场不道德的强制。”
陈铭的碳素笔在草稿纸上轻轻一点。
“但对方辩友,你们忽略了最残酷的、关于底层的物理事实。
在这个世界上,阶层、特权、家庭、以及那些无法跨越的时代重力,本身就是最大、也最不讲道理的‘超能力’。
有的人出生在A市的无菌别墅里,动动手指就能得到精工的小火车、体面的养老金和最顶级的法务庇护;而有的人出生在梅城的煤烟和工业废墟里,在寒冬里为了五个包子和断了腿的骨头,不得不去和高利贷、和这个世界最脏的规则贴身肉搏。”
听到这里,德育处会议室里,民警老赵的眉头剧烈地跳了跳。他转过头,有些狐疑地看着顾主任。
而顾主任的脸色,在口罩后面,已经憋得有些发青。
“在这样残酷的、不对等的物理常量下,所谓的‘自由意志’,不过是高位者用来粉饰太平的、最廉价也最虚伪的谎言。
对于一无所有的、退无可退的底层蚂蚁而言,所谓的‘超能力’,不是什么高尚的道德选择。
它是唯一的引信。
它是两只在暴风雪里濒死的困兽,为了确认彼此存在,而不得不进行的一场‘自私’的□□和灵魂的双重共谋。”
陈铭的身体微微前倾,他那双漆黑得像是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眸,隔着摄像头,死死地锁着张童:
“所以,如果爱是高贵的谎言。
我甘愿使用这个超能力。
我甘愿用最‘自私’的手段,将你从那个干净的、虚无的、根本不要你的高台,生生拽进这个最肮脏、也最真实的死胡同里。
爱的底色,变成了亏欠。
我亏欠,因为我用这个超能力,抹杀了你所有的干净、体面与退路。
但我宁可带着这种生生世世的亏欠情怀,精心熬制这碗带毒的迷药,小心地守护这个共同的谎言,直到一生结束。”
陈铭的声音在空旷的平房里,激起一阵阵发冷的回响。
“正方四辩,陈词完毕。”
屏幕里,一片死寂。
上千个格子,在这一分钟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声音。甚至连敲击键盘的弹幕,都突兀地停了下来。
陈铭口中的“超能力”,根本不是什么魔法。
那是他们共同杀人的秘密。
是梁璟宇冰凉、被钉在生锈钢筋上的□□。
陈铭在向全校师生,向警察,向这个世界,发出最深沉、也最暴烈的犯罪共谋表白:
张童,我用这个秘密锁死了你。我让你一无所有,让你无路可退。但我会用我的命,来替你背负这份亏欠。
5
“下面,请反方四辩,张童同学,开始你的结辩陈词。”
顾主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能感受到,陈铭的辩词里,藏着一种能将梅城一中所有的体面和行政权力,彻底碾碎的、草莽般的破坏力。
张童慢慢抬起头。
在镜头的死角里,他的手指死死地抠着水泥地面,指甲盖因为过度用力而裂开,渗出丝丝猩红的血珠。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眶里蓄满了滚烫、绝望的泪水。
他听懂了。
他完全听懂了陈铭的每一字、每一句。
陈铭在替他写好墓志铭。
陈铭要用自己的年级第一、清北保送、甚至是整个人生的自由,作为献祭的祭品,将他这个“精神难民”,生生推上岸去。
“我方……坚决反对正方的观点。”
张童的声音极其沙哑、甚至带着生理性的颤音。他看着屏幕中央陈铭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眼泪终于决堤而下,在苍白的皮肤上冲出两道温热的深痕。
“正方四辩把‘超能力’美化成了一场伟大的、带有拯救色彩的自私共谋。
但你知不知道,这种被‘超能力’绑架的、被罪恶和谎言锁死的爱,到底有多沉重?有多让人窒息?!”
张童的手指指向摄像头,手腕在剧烈地颤抖:
“你以为你用这种‘超能力’把我生生拽进深渊,就是拯救吗?
你以为你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亏欠’,把干净和生的希望留给我,我就能踩着你的人生,干干净净地走回那个所谓体面的世界去吗?!
不!
被爱者,必须拥有说‘不’的权利!
如果这种爱,是要以你彻底的毁灭、要以你用保送和一生作为‘献祭’的代价,来换取我苟延残喘的体面。
我宁可,不要这份爱!”
董铃在屏幕另一端,看着哭得像个孩子、却眼神坚硬得像是一块生铁的张童,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发出绝望的哭腔。
而民警老赵,在这一瞬间,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双在梅城老城区办案三十年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极其恐怖的精光。
他听懂了。
这不是辩论。
这是一场致死勒索命案发生后,两名共犯在全校师生眼皮底下,进行的、关于“谁来顶罪、谁来活下去”的终极心理交锋!
“老赵!造船厂那边……”
年轻刑警小李的手机突然剧烈地振动起来,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春季盐场工业抽水,3号盐池由于水位下陷,地表泥土坍塌……露出了……露出了一具被黑色垃圾袋包裹的尸体。尸体被一根废弃的龙骨钢筋穿透了前胸,旁边……还散落着一部摔碎的数码相机,和一张写着‘清北保送指南’的宣传单……”
老赵死死地盯着屏幕里。
屏幕里,张童的声音依然在空旷的平房里,字字血泪地响着:
“正方四辩,如果你真的爱我。
请你收回你的超能力。
请你不要用你的死,来判处我终身的‘社会学绞刑’。
如果真的要下地狱……
我们,应该一起去。”
“张童!”
陈铭突然在麦克风里,低喝了一声。
那是在过去的三十天里,陈铭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如此失控、如此狰狞的情感。他的眼睛红得像是一只被逼入绝路的野兽,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断开连接!断开连接!”
德育处顾主任在会议室里,疯狂地拍击着键盘,脸上的口罩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剧烈地抖动着。
“咔哒。”
腾讯会议的画面,在一瞬间,彻底黑了下去。
上千个格子,连同两名少年的脸,在这一分钟里,被行政和警力的重力,无情地、彻底地,切断在冷冰冰的虚拟电波之外。
6
晚上十点。
大雨,依旧在疯狂地砸着梅城。
楼房里很静。
没有了腾讯会议的风扇轰鸣,没有了顾主任的咆哮,也没有了外面的喧嚣。只剩下洗手池的水龙头,由于自来水管在融雪后的水压不稳,发出“嗵嗵、嗵嗵”的沉闷摩擦声。
一盆温热的水,正搁在餐桌中央。
陈铭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已经有些起毛的劣质香皂,正在仔仔细细地浆洗着张童那件洗得发白的、明天复学需要穿的梅城一中蓝色校服。
他的动作很轻,极其有条理,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艺术品。
香皂的泡沫在温热的水里慢慢融化,散发出一种廉价却干净的、属于底层平房的舒肤佳气味。这种气味,在这一夜,像是一道最后的、无声的防线,试图将他们身上那股imaginary的、生锈的铁锈与粘稠的血腥气,彻底清洗干净。
张童靠在门框上。
他的眼睛已经有些红肿,指甲上的血迹已经被陈铭用温热的毛巾仔细地拂去,只剩下一道道有些苍白的裂口。
“警察……是不是已经去造船厂了?”张童问。
“嗯。”陈铭没有抬头,双手在温水里用力地揉搓着校服的衣领,“工业水泵今天下午抽了三个小时。3号池的土质黏度不够,泥土坍塌是必然的结果。老赵是个老刑警,看到那张保送指南宣传单,今晚就会给市局申请拘留证。”
“陈铭,你下午在辩论赛里……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张童走过去,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陈铭有些僵硬的后背。他把脸贴在陈铭有些潮湿的、灰色毛衣的肩膀上,肩膀上还残留着下午出汗后的、酸涩的温度。
“因为我算过了。”
陈铭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有些温热、湿漉漉的手掌,覆在了张童环在他腰间的手指上。
“梁璟宇手机里的勒索短信,只有我的名字。那张宣传单上的笔迹,也是我的。
明天早上,复学卡口开放。
高三年级作为第一批错峰返校的学生,每个人都必须经过卡口测温和身份登记。
我会在卡口,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会跟警察说,梁璟宇是因为嫉妒我的保送名额,想要在造船厂勒索我,在推搡中被我用跆拳道过失致死。
你没有参与。
你只是个因为脚伤,年前借住在同桌家里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少爷’。”
陈铭转过身。
他的双手撑在张童的肩膀上,漆黑的眼睛里,在这一分钟里,亮得有些恐怖。
“张童。听我的。”
“不!”张童有些疯狂地摇着头,泪水再次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陈铭满是泡沫的手指上,“我不要保送!我也不要什么强云集团!我要跟你在一起!陈铭,我们去自首,我们跟警察说,是梁璟宇先动的手!是防卫过当!”
“在这座小城里,防卫过当和故意杀人,在李娜和顾主任的权力抹杀下,没有区别。”
陈铭的声音低沉、平稳,平稳得像是一块掉进雪地里的生铁。
“他们需要一个垃圾,来为梁璟宇的死买单。
而我,就是那个最完美的垃圾。
我没爹没娘,无依无靠。
我死在深渊里,是没有人会为我哭泣的。
但你不同,张童。
你的命,比我的贵得多。”
陈铭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关节裂开的手臂,极其用力地、甚至带起一阵□□碰撞的酸痛感,将张童温热、颤抖的身体,死死地扣在自己怀里。
“张童。”
他在张童的耳边,留下他这十七年来,最自私、也最无私的终极宣判:
“我的命,已经是你的了。
所以,你的命,也必须是我的。
你必须,替我。
好好活下去。”
外面,大雨滂沱。
春雨将梅城老城区每一栋红砖楼上的黄色封条,都冲刷得有些发白、有些破烂。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警车,正亮着红蓝色的警示灯,在刺耳的警笛声中,碾碎了路面上冰冷、发黑的泥浆,缓缓驶入了小区的弄堂口。
大网,终于在一分钟里,完成了最后的,无声合口。
而在那个四壁漏风、没有暖气、煤炉子已经渐渐熄灭的平房里。
两个少年极其用力地贴在了一起。
他们像是在废墟里,两只濒死的、完成了灵魂置换的困兽,在最后一道冰冷的铁闸门落下前,进行了,最后一次近乎自残式的,绝望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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