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月十日夜,十点一刻。
渤海湾倒灌进来的北风,终于在这一小时里将梅城撕裂成了一块块冻结的碎片。天空中落下的不再是柔软的雪花,而是夹杂着工业盐粒和细碎冰屑的“白烟”,在路灯惨黄的微光里像无数条受惊的白蛇,疯狂地在柏油路面上贴地横扫。
在这种极端的恶劣天气下,原本就严苛的封控卡口彻底失去了人影。守在红蓝色塑料挡板后面的社区值班室拉严了双层塑料布,煤炉子在里面发出沉闷的低吼,将值班人员的视线死死地按在了温暖的室内。
街道是空无一人的死胡同。
陈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最前面,脚下那双鞋底已经磨平的白球鞋在雪地里踩出沉闷的“咯吱”声。他的右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指关节死死地攥着那两只已经有些变形的铁质羽毛球拍。拍柄上的防滑胶带早已起毛、开裂,隔着薄薄的手套,磨得他指掌生疼。
而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张童穿着那件沉重的黑色呢子大衣,兜帽拉得极低。他的左脚踝虽然已经基本痊愈,但在这种极寒和厚雪的重压下,每迈出一步,关节处都传来一阵类似于生锈齿轮咬合般的酸胀。他没有喊疼,只是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陈铭那瘦削却挺拔的后背。
陈铭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在雪最薄、冰最硬的地方。
在他的脑海里,底层的生存本能和极其敏锐的物理思维正化作一组组冰冷的变量。他看着前方黑黢黢、像是一具庞大野兽遗骨的废弃盐田造船厂,在心底默默计算着:
风速:大约5级
室外环境温度:-21?
能见度:不足10米
在这样的极寒和风速下,人体暴露在空气中的热传导率会呈指数级上升。根据牛顿冷却定律:
如果他们在室外停留超过一个小时,手指和脚趾的末梢神经就会因为冻结而失去基本的格斗和抓握能力。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
“陈铭。”
张童的声音在狂风中被撕扯得有些破碎。他快步赶了上来,与陈铭并肩走在通往造船厂后门的废旧铁道旁。
“卡里有十万。钟伯留给我的。”张童低着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密码是我的生日。梁璟宇如果要钱,把卡给他。”
“他不会满足于十万的。”陈铭没有看他,目光依然死死地锁定在前方那片在风雪中时隐时现的钢筋废墟里,“他不是个单纯想要医药费的孝子,他是李娜手里那只被放空了血的饿狼。狼见了血,不把骨头嚼碎,是不会松口的。”
“那你要怎么做?”
陈铭停下脚步。
他们已经来到了造船厂锈蚀严重的铁丝网边缘。一排人高的红色塑料隔离板在这里被北风吹开了一个一尺多宽的口子,露出里面常年堆放着工业垃圾的、黑黢黢的荒草地。
陈铭转过头,看着张童那张被风雪吹得苍白、甚至连睫毛上都挂着细小冰霜的脸。他伸出那只长满粗茧、指关节处布满青紫色挫伤的手,有些粗鲁却极其用力地拉了拉张童呢子大衣的领口,将风雪死死地挡在外面。
“如果他不给相机卡,你就把卡扔进雪里。剩下的,听我的。”
陈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底层孤儿特有的、野兽般的沉稳与坚硬。
张童看着他,那双好看的、平时总是藏着高傲与暴戾的眼睛里,在这一分钟里,第一次掠过了一丝近乎宿命般的恐惧与依恋。
他们已经穿过了那道铁丝网,走进了那个将他们彻底锁死的、没有回头路的死胡同。
2
废弃盐田造船厂,3号龙骨架。
这里曾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梅城最辉煌的工业地标,如今却只剩下一排排高耸入云、生满暗红色铁锈的庞大钢铁框架。那些巨大的龙骨在夜空中无声地耸立着,像是一具具被剥离了皮肉的巨兽肋骨,在北风的吹拂下,发出沉闷而又令人牙酸的“呜呜”声。
框架的中央是一个约莫两米深、长宽各有数十米的半地下式水泥工作坑。常年的雨雪在坑底积存,又在严寒里冻结成了一整块有些发黑、泛着绿霉的厚冰。
梁璟宇就站在那个水泥坑上方的铁制悬空走廊中央。
他没有穿那件旧军大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有些不合身的、沾着油漆点的旧夹克。他的脸色在风雪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眼眶深陷,露出来的两只手冻得像是一对生了锈的钢钳,死死地捏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生锈铁质撬棍。
他的脖子上挂着那部有些掉漆的数码相机。相机的屏幕亮着,在昏暗的风雪里,反射出一小块莹莹的蓝光,像是一只窥视着深渊的鬼眼。
“来得挺准时啊,大少爷,还有我们一中的保送学霸。”
梁璟宇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极其沙哑、甚至有些走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刚从钢铁阴影里走出来的陈铭和张童,嘴角扯出一抹混杂着屈辱与癫狂的冷笑。
“钱呢?我说的两百万现金,带过来了吗?”
张童往前跨了一步,大衣在风中发出剧烈的猎猎声。他的散打底子让他的重心在冰面上站得极其稳当,但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濒死的冷硬:
“卡里有十万。密码六个零。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现金。”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有些发旧的银行卡,双指夹着,在风雪里晃了晃。
“十万?!”
梁璟宇的眼眶瞬间憋得猩红,他猛地一挥手里的铁撬棍,在生锈的铁栏杆上敲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声。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瞬间被暴雪淹没。
“张童!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你爸是强云集团的董事长,你在A市住的是别墅,开的是豪车!你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脏水,都够买下老子十条命!你现在拿十万块钱来打发我?!”
“强云集团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张童看着他,眼神死寂得像是一潭泛着绿霉的死水,“卡已经冻结了,这张卡里的十万,是钟伯用自己的养老钱给我留下的最后退路。梁璟宇,拿着钱,把相机卡给我。”
“我不信!你们这帮有钱人,没有一句真话!”
梁璟宇在悬空走廊上疯狂地踱着步,脚下的铁板发出不稳定的颤动。
“李娜跟我说了……她说你爸虽然防着你,但你手里多的是可以用来变现的特权!只要把这张照片寄到一中教导处,寄到清华招办,寄到强云集团的董事会!陈铭这辈子就完了!你这个大少爷,也会成为A市上流社会里最恶心的脏水!”
梁璟宇指着相机的屏幕,脸部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与扭曲而疯狂发抖:
“两个男的!天天在一间只有四十平米的破屋子里!你们恶不恶心?!你们在这装什么清高?!陈铭,你不是年级第一吗?你不是要保送吗?我爸在工地上断了腿,一辈子只能当个瘫子!凭什么你这种垃圾、这种靠着巴结少爷的狗,就能干干净净地走出去上大学?!”
陈铭站在走廊下方的阴影里。
他的手依旧插在口袋里,羽绒服的拉链拉得极高。他的呼吸在风雪里极其均匀,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星半点的愤怒,只有一种底层孤儿在面临致命威胁时,最深沉、也最精准的算计。
他在观察走廊的结构。
这座废弃了十年的悬空走廊是由生锈的角铁和网状铁板铺就的。由于长年的腐蚀,铁板边缘的焊点早已开裂,仅靠几根锈蚀严重的螺栓勉强挂在水泥框架上。
如果梁璟宇在上面剧烈运动,铁板的受力平衡随时会发生崩溃。
“卡里确实只有十万。”
陈铭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极其沉稳、平静,像是一块掉进雪地里的生铁。
“梁璟宇,年前钟伯给过你妈五十万。那笔钱,足够你爸的手术费。你现在要两百万,不是为了你爸的腿,是为了你家在胡同口欠下的那四十万高利贷,对吧?”
梁璟宇的身体剧烈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惊恐的慌乱,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被彻底戳穿后的歇斯底里:
“你闭嘴!你个没人要的孤儿,你懂什么?!那五十万打进来第二天就被高利贷抢走了!我爸在炕上疼得尿血!我妈天天哭得要把眼睛哭瞎!我没钱了……我一分钱都没有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大半个身体都探出了锈迹斑斑的栏杆:
“把钱给我!把那张卡给我!把密码告诉我!否则,我今晚就把相机卡里的照片发给李娜!发给所有人!”
他那张蜡黄、肮脏的脸,在暴雪中显得是如此的狰狞,又是如此的穷途末路。
他早已不是什么为了父亲复仇的孝子。
他只是一只被赌债、被阶层、被李娜在背后用无形的权力长鞭,生生抽得精神崩溃的——垂死困兽。
3
“卡给你。”
张童手腕一抖,那张粉红色的银行卡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极其细微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走廊下方的水泥阶梯上。
“密码在卡背面贴着。卡拿去,相机给我。”张童盯着他。
梁璟宇看着落在雪地里的卡。
贪婪在一瞬间压倒了他的理智。他有些颤抖地吞了口唾沫,右手拎着撬棍,身体微微前倾,有些狼狈地顺着走廊生锈的阶梯往下挪步。
然而,就在他的右手即将触碰到那张卡的瞬间——
陈铭动了。
底层的生存逻辑里,从来没有妥协这两个字。陈铭太清楚,一旦梁璟宇拿到了钱和密码,有了退路的饿狼,第一件事就是用相机里的卡,彻底将他们这两个可能揭穿他丑闻的“证人”,抹杀干净。
陈铭右脚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是一只在暗处潜伏已久的黑豹,带着一股恶风,瞬间欺近了梁璟宇的身侧。
他口袋里的那只羽毛球拍在这一瞬间被他抽了出来,铁质的拍框在空中带起一阵尖锐的啸叫,狠狠地抽在了梁璟宇握着撬棍的手腕上!
“啪!”
“啊!”
一声骨肉碎裂般的闷响,梁璟宇惨叫一声,手里的撬棍应声落地,在水泥台阶上擦出一连串刺耳的火星。
“陈铭!**!”
梁璟宇疼得双眼猩红,但他长期在街头斗殴、被高利贷围堵逼出来的野蛮生命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他甚至没有去捡地上的撬棍,而是借着身体向下的冲力,用完好的左手,猛地一拽脖子上的数码相机,将带子狠狠地朝陈铭的脖子上套去!
“张童!”
陈铭低喝一声,身形一矮。
张童的散打底子在这一瞬间完成了身体的本能接管。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陈铭出手的瞬间,整个人已经大步跨了上来。他的右脚在积雪中踏出一条深痕,左腿微屈,右拳裹挟着他大少爷多年来在沙袋上宣泄出的暴戾与破坏欲,一记极具爆发力的右摆拳,重重地砸在了梁璟宇的左下巴上!
“砰!”
这一拳极其沉重。
梁璟宇被打得整个人向后一仰,嘴里喷出一口混杂着门牙的鲜血,身体重重地撞在了那扇已经开裂的生锈铁栏杆上。
铁栏杆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窒息的脆响,两颗早已锈死的螺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生生崩飞了出去,消失在漆黑的水泥坑里。
“相机!”
张童大喊,他的双手已经伸了出去,死死地抓住了梁璟宇胸前那部相机的带子。
“滚开!这是我的!这是我的命!”
梁璟宇在极度的恐慌与绝望中,彻底疯了。他的右手腕虽然断了,但他依然用那只已经变形的手,死死地扣住了相机的机身。他的左脚在厚冰覆盖的铁板上疯狂地乱踹,发出一阵阵“哐哐哐”的巨响。
狂风呼啸。
三具年轻、却同样带着极度暴烈生命力的□□,在狭窄、悬空且已经失去平衡的生锈铁板上,剧烈地缠绕、撕咬在一起。
陈铭的跆拳道是防守的,但他的身体重心永远维持在最安全的中轴线上。他看准了梁璟宇乱踹的左腿,右脚踏地,左腿以一个极其精准、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的侧踢,狠狠地踹在了梁璟宇支撑重力的右膝关节内侧!
“咔嚓。”
那是关节脱位、或者骨头开裂的声音。
“啊——!!”
梁璟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的右腿瞬间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在冰面上剧烈地一滑,大半个身体顺着那扇已经崩开的铁栏杆缺口,猛地往后倒了下去。
而此时,张童的手还死死地拽着相机带子。
由于梁璟宇下坠的重力太大,张童整个人也被这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生生拉得往前一歪,大半个身子也探出了走廊边缘!
“张童!”
陈铭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那一千分之一秒的生理本能里,陈铭做出了他人生中最“自私”也最“暴烈”的选择。
他没有去抢相机。
他甚至没有去考虑任何规则和后果。
他的双手往前一探,一把死死地抱住了张童的腰。紧接着,他的右腿以一个极具杀伤力的、跆拳道下劈的姿势,用脚跟,狠狠地砸在了梁璟宇那只死死抓着张童衣角的右手手腕上!
“砰!”
这一脚,彻底切断了梁璟宇最后的攀附。
“相机卡——!!”
梁璟宇发出一声绝望而又尖锐的狂吼。
他的右手彻底松开了。
在暴风雪无声的狂虐中。
梁璟宇整个人呈大字型,从两米多高的走廊缺口处,背朝下,狠狠地坠入了那个积满了厚冰、漆黑的水泥工作坑深处。
而在他坠落的下方。
一根由于上世纪拆迁未尽、从水泥基座里斜斜刺出来的,足有大拇指粗细、生满红锈的废弃龙骨钢筋,正静静地、像是一柄生铁铸造的无声长枪,在黑暗中等待着他□□的撞击。
“噗嗤。”
那是利刃穿透皮肉、扎进内脏的,极其沉闷、温热且粘稠的声响。
狂风在这一瞬间,似乎突兀地停了一下。
只剩下水泥坑深处,那台掉落在厚冰上的数码相机,屏幕在黑暗中无声地闪烁了两下,随后,彻底熄灭了。
4
雪,越来越大。
铅灰色的雪云低矮地压在3号龙骨架的穹顶上,将这片废墟与梅城老城区的喧嚣,彻底隔绝成了一个无声的冰冷坟墓。
走廊上。
张童靠在陈铭的胸口,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抓握相机的姿势,指节泛着青白,甚至连指缝里都陷进了铁锈的碎屑。他的呼吸极其急促、甚至带起了一阵阵生理性的干呕:
“陈铭……他……他掉下去了……”
陈铭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长满老茧、布满挫伤的手,死死地勒着张童的腰,将张童整个人固定在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张童有些汗湿、冰凉的颈窝处,鼻腔里满是那种混杂着廉价舒肤佳肥皂、铁锈和一种正在悄悄弥漫开来的、温热的血腥气。
“在这待着。别动。”
陈铭的声音低沉、平稳,平稳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石碑。
他松开张童,顺着走廊那跑开了一半的生锈阶梯,一步一步,走下了水泥工作坑。
他的白球鞋踩在水泥坑底那层有些发黑的厚冰上,发出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碎冰的“沙沙”声。
水泥坑的中央。
梁璟宇像是一只被铁签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整个人被那根从水泥基座里斜刺出来的生锈钢筋,从后背精准地穿透了前胸。
钢筋的尖端带着黑红色的血迹,从他旧夹克的拉链缝里露出来约莫五公分。
他的眼睛还瞪得老大。
那双布满血丝、原本写满了暴戾与贪婪的眼球,此刻正有些空洞地盯着上方那片不断落下白屑的阴暗穹顶。他的嘴微张着,黑红色的血沫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落在了下方那块干净的冰面上,瞬间融化出几个猩红、细小的冰孔。
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陈铭蹲下身。
他的右手有些颤抖地伸了出去,在梁璟宇有些温热却已经开始变凉的颈动脉上按了按。
陈铭缩回手,在他的白球鞋底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他看着梁璟宇的尸体。看着那部掉在一旁冰面上的、镜头已经摔得粉碎的数码相机。
他的底层“自私”与算计,在这一瞬间,像是一台在极寒里突然被推到了极限的精密计算机,发出高亢、甚至有些病态的余音:
这里是废弃盐田造船厂。
因为2020年3月的严酷封闭。
这里的警力高度倾斜向了一线卡口,社区值班表上下午三点后基本处于真空。
梁璟宇是独自出来勒索的,李娜没有直接参与,他的手机里虽然有李娜的消息,但李娜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指使了这起致死勒索。
一旦他们报警。
张童的散打、他的跆拳道,加上这张银行卡和照片。
在这个极其严酷、保守的小城里,他们的清北保送、学业、甚至是一生,都会被彻底钉死在故意杀人或者致死致残的绞刑架上。
他们是蚂蚁。
蚂蚁死在深渊里,是没有人会为他们哭泣的。
陈铭缓缓站起身。
他的眼睛在黑暗的水泥坑里亮得有些恐怖,像是一头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了猎物的孤狼。
“张童。”
他抬起头,看着悬空走廊上那个缩成一团、有些绝望地看着他的少年。
“相机卡在梁璟宇的左口袋里。拿上它。”
陈铭的声音在狂风里,字字句句,清晰得像是一记无声的终极宣判:
“他已经死了。”
“我们……要把他埋了。”
5
凌晨十二点半。
外面的大雪,已经将梅城老城区的每一条胡同、每一栋红砖楼,都覆盖上了一层足有半尺多厚的肮脏、灰白色的硬壳。
老城区的最东侧。
那里是一片早已在2015年就废弃的盐田。
干枯的盐池在冬日北风的吹拂下,干涸出了一块块类似于白色骨骼的盐块,在黑夜里,散发着一种令人反胃的、属于底层废墟的工业腐烂气味。
一辆有些上了年头、用破烂铁皮和旧钢管焊接而成的自制雪橇,正被一根粗糙的尼龙绳拉着,在厚重的积雪中发出沉闷、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陈铭走在最前面。
他的羽绒服外套已经脱了下来,蒙在雪橇那具被黑色垃圾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上。他只穿着那件灰色的单薄毛衣,露在外面的双手冻得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惨白。指关节处裂开的血口子流出几缕红,旋即被极寒冻结成了一层冰凉的痂。
他走得极其沉稳、极其缓慢。
而在他身后,张童双手死死地攥着尼龙绳的另一头。
大少爷那双常年用来打散打、修剪得极其干净的手,此时已经被粗糙的尼龙绳勒出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紫黑色血印子。他的脸色极其苍白,眼角处残留着两道干枯的、有些发红的泪痕。
他没有哭。
在那场发生在3号龙骨架的“灵魂质换”后,他那面高傲与暴力的盾牌,终于在梁璟宇那温热、粘稠的鲜血中,碎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他,是陈铭最完美的、共犯的同类。
“别回头。”
陈铭的声音在漫天的白白屑里响起来,因为极度的寒冷,他的声线显得有些有些干瘪、沙哑。
“前面的卡口有红蓝色隔离挡板。十二点四十,社区的值班人员会去后面的门卫室给煤炉子加煤。我们有三分半的时间,从那个开裂的铁丝网缺口穿过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脑海里,那组关于时间和空间的变量,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最精确的咬合:
“跟紧我。”
陈铭拉了拉尼龙绳。
雪橇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极长、极其扭曲的暗痕,迅速地穿过了那排在暴雪中疯狂抖动、像是一道堑壕的红色塑料挡板。
他们穿过了监管的真空,走进了那个盲区的最深处。
废弃盐池的3号池底。
由于常年的工业抽水和雨水积存,这里的泥土早已呈现出一种粘稠、泛着黑绿霉的死灰色。池子边缘堆放着几堆用于掩盖工业垃圾的碎石和废弃石膏板。
陈铭丢开绳子。
他从雪橇上拿起那把生了红锈的铁铲。那是他年前在祥记包子铺后面的垃圾堆里捡来的,铲刃早已有些开卷、变形。
“挖。”
陈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两只冰冷、颤抖的铁铲,在极寒的夜空中,发出规律、单调且沉闷的“沙沙”声。
冻土极其坚硬。每一次铁铲砸下去,都带起一阵阵反向的震动,震得他们的手腕骨骼发酸、发痛。但他们没有停。
汗水顺着张童的额头滑落,在他的黑发梢上凝结成一颗颗冰凉的晶体。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在池底一点一点扩大、深下去的黑色洞口。
那个洞。
不仅是要掩埋梁璟宇那具已经没有了温度的□□。
更是要掩埋他们这十七年来,所有关于“体面”、关于“干净”、关于“安全”的全部幻觉。
凌晨两点。
一个约莫一米深、长宽各有两米的黑色泥坑,终于呈现在了他们的脚下。
陈铭丢开铁铲。
他走到雪橇旁,有些笨拙、却极其用力地,将那具包裹在黑色垃圾袋里、已经有些僵硬的尸体,顺着斜坡,缓缓地滚进了泥坑深处。
尸体落在泥地里,发出沉闷、极其黏稠的“噗咚”声。
陈铭站在坑边。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有些发皱、写着清北保送招生指南的宣传单,在手心里,慢慢地揉成了一个死结。
接着,他将那个死结,连同梁璟宇的那部已经摔碎了镜头的数码相机,一并,扔进了那个即将被彻底填平的黑色深渊里。
“埋了。”
陈铭抓起一把冰冷、混杂着工业盐粒的黑土,有些绝望、也有些极致冷静地,洒在了尸体的脸部塑料袋上。
张童站在他身侧。
他看着那一铲一铲、渐渐将黑色塑料袋覆盖、将梁璟宇那张在黑暗中依然睁着眼的青灰色面孔彻底抹消的黑土。
两人的身体靠得极近。
在这种极端的寒冷、极度的恐慌与无声的罪恶共谋中,那种由阶层对立、共同创伤反向催生出来的同性荷尔蒙,终于像是一坛彻底在深渊里发酵成熟的毒酒。
它不再需要体面,不再需要救赎,只有在废墟里,两只濒死的困兽为了确认彼此存在,而进行的、近乎自残式的咬合。
张童有些绝望地闭上眼,将自己冰凉、颤抖的头,死死地扣在了陈铭灰色毛衣的肩膀上。
“陈铭……我们……”
“没有回头路了。”
陈铭的手臂环了过来,将张童有些颤抖的身体死死地扣在自己怀里。他的指关节处,暗红色的血迹在黑土的覆盖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也极度诡异的暗黑色。
“张童。”
陈铭看着远方那在暴雪中隐隐有些开裂、仿佛一具生铁巨兽的造船厂穹顶,声音低沉、坚硬得像是一块顽石:
“我的命,比他贵得多。”
“你的命,也是我的。”
在这个漫天大雪、即将迎来梅城最严酷网格化封锁的庚子年三月深夜。
两个同样被家庭、被阶层、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少年,终于在这一分钟里,彻底断绝了所有的生路,退回到了他们那个四十平米的、没有暖气的死胡同里。
大雪在他们身后疯狂地砸落。
落在那片堆满了废弃龙骨、工业垃圾与深埋尸体的,荒凉盐池深处。
它像是一位最完美的、最残酷也最无声的——同谋。
将所有的罪恶、所有的温度、所有的秘密,都彻底地,封锁在梅城三月最深处的冰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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