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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第29周]
有时候，我到店之前，就来了客人。妈妈忙活手头的事，那人不急也不催促。我把面条端过去，天都没亮，他却点上一瓶啤酒。
他骑着电动车上集，踏板上常放着一个空桶。这天，他拿来一些藕带，送给妈妈。
“他是池子上的熟人？”我询问妈妈。
“嗯。”
“池子上的人都还蛮好，挺照顾你生意的。”
“人咩，你对他好，他也对你好唦！他之前挖藕被铁丝戳到，蛮大个窟窿，腿上流的都是血。我看到过意不去，就拿双氧水给他冲洗创口，怕他得破伤风，还用纱布跟他包好，叮嘱他不要碰水。”
“有去有来咩，关系不就培养起来了咧！”
还有一人，三不五时到店光顾，今天吃碗拌面，明天来份豆皮，偶尔打包两个面窝，也是骑着电动车。不过，他的空桶绑在后座的一侧，有时还插着鱼竿。
今天天气预报报的三十八度，好在早上有风。太阳升起之前，还有几分凉爽。
“您起这么早，早饭也吃了，再做什么咧？”店里不忙，妈妈和另一位常客搭话道。
“去钓鱼咧！退了休还有什么事可做。”
大舅妈牵着姜子玥路过门口，“大舅妈！”目光对上，我和她打着招呼。
“欸！来，小宝，喊孃孃！”小家伙转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发现我在看她，又把头侧了回去。
我拿出纸杯打了份豆浆，走下台阶递给姜子玥。她接过后，小口地喝了起来。
“个苕伢，这是我们屋里孃孃啊！”
“幼儿园不放假吗？”我问道。
“早放了！现在上的是托育班。现在不比从前，她们班的孩子，爸爸妈妈大多都在上班，屋里的老人也不定照顾得过来，放了暑假，只几个小孩没报托育班。”
“别人补课，我们也不能落下呀！是不是，小宝！”
姜子玥喝完豆浆，把纸杯递给奶奶，我从大舅妈手里接过。
“哎哟，等下我顺手就丢了。”大舅妈还和我讲客气。
“上面有垃圾桶，没事。”
“跟孃孃说拜拜咧！”大舅妈再次逗姜子玥开口。这回，她挥了挥小手。
扔完垃圾，却听见要去钓鱼的那位，对妈妈说：“别看这个小孩现在不开口说话，她在挑人呢！”
“我上回打你妈妈屋里门口过，两个小的在屋里有说有笑，热闹得很！这两个小孩，不像她们爸妈那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以后可以的！”
虽不是什么不好的话，可还是让人觉得他不仅是个岔巴子，还是个缺心眼。
“是吧，还好的！”妈妈并不介怀。
炸完面窝，我守着豆皮，一人带着墨镜，走上台阶，点了碗拌面。
“魏老板，稀客咧！”妈妈和他打着招呼。
“跟怹倒杯豆浆。”妈妈吩咐道。
我把豆浆放在桌子上，坐回小板凳。
“您脸色不蛮好看咧？”妈妈关心那人道。
“哎哟，牙齿疼，这几天吃东西都没得胃口。”
“这是怎么弄的咧？虫牙还是劈了？”
“不知道，牙神经的问题吧。消炎药也买了，还去卫生所打了针，完全没有效果。”
“卫生所现在不兴拔牙，怕出事。可打针哪里管用咧，药都进不去。您年纪也这大了，又不讲什么美观，该做根管做根管，该拔就拔咧！”妈妈说道。
“我认得一个人，在杉湖开牙科诊所，是我以前的同事，一晃都一二十年了。我老娘你也晓得，她自己就是牙医，还不是在那个人那里看。”
“牙疼呐，是真难受。您有功夫就去杉湖看一下，听医生怎么说，又不要您立即做决定。不是我图您什么，那个人信得过，手艺可得。”
如果不是我知道妈妈说的哪位，这一通话下来，我也不敢全然相信，主要是登味太重了。
“哎哟，拔牙也不便宜。我的个情况你也晓得，去我家打牌的人看着多，到了给台子钱的时候，有几个人不推脱咧？要不是在自己屋里开麻将室，亏的只会更多！”那人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继续拖着人也吃亏呀！来来来，她的店就在杉湖东南路那块，您要是找不到，问一下路边的店老板就清楚。那个医生是真的蛮负责。”
“我把她的手机号报给您，她姓韩，您喊她韩医生就行。”那人无奈地解锁手机，记下了号码。
“您吃了早饭，把东西放回去，搭公交也好，坐的士也行，一下子就到杉湖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回来人就舒服了。”妈妈继续推动。
那人在一连串的说服中，开始动摇。“那她怎么收费咧？”
“不得多收您钱的，牙科还不是个生意，把您钱收多了，您再不去了，这种做法，店又怎么开得下去！”
“您就说是姜棠介绍去的。我跟她关系蛮好，说不定还会跟您打个折。这回要是弄得好，您再介绍别人去就行！人和人之间，不就是我替您着想，您替我着想，大家互相帮忙咧！”
那人闻言一笑，不再多说。
大舅妈每回都抄小道回家。不到半个小时，她端着一个小碗，再次来到店里。
“才炸好的，拿给你们尝一下。”她笑着说道。
拇指大的颗粒，开着口，外面有层不厚不薄的紫黑色果皮。果肉却是个焦白色。我观察了好一会，还是没能看出来为何物。
“这是什么呀？”我问道。
“看不出来吧，尝一下你就晓得了。”大舅妈卖着关子。
我看了眼妈妈，她既不加入，也不评价。
我用筷子夹了一颗。唔，果肉不脆，也没有嚼劲，吃上去还有些苦。
“味道怎么样？吃出来是什么没？”大舅妈问道。
我摇了摇头。
“她哪里吃过咧！”妈妈随手抓了一颗。
“这是晒干了的莲子米。你家家说要泡水喝，屋里已经攒了好几袋了。哪里泡得完咧，还不是放坏了扔掉。我就想心思，炸过以后可以当零食吃。”大舅妈解释道。
“你们忙啊！我先回去，炉子还烧着菜。等下记得过来吃饭！”
我点点头。
便利店没有付钱的那个人，故作姿态地走上了台阶。
“哎哟，天气这么热，都不知道吃什么好。”她笑着自说自话。
“吃碗凉面咧？”妈妈推荐道。
“噫，那个东西吃完嘴巴里一股蒜味，我可闻不得。”
“那么，来份豆皮？”
她摇了摇头，“不要，糯米吃了不好消化。”
“先把你屋里的豆浆搞一杯我尝一下。”妈妈给了我一个眼神，我起身去到隔壁。
“这是什么呀？”我把豆浆放到她面前，她指着碗里的莲子米问道。
“你尝一下唦！”妈妈邀请她。
“那我就不客气了啊！”她用手拿起一颗，剥开皮，放进嘴巴里。
“哦，是莲子米，你蛮会想心思咧！吃得两下子。”
“喜欢吃就多吃点。想好吃什么了和我说！天气热，店里开着空调，你多坐一下。”
设备间的门口有一台柜机，妈妈还没有打开。不过，用餐间的挂机一直开着，放下门帘，加上大功率壁扇，还是要凉快一些。
言语间，又有人到店。那人体型不小，年纪亦不小，一头短发耷拉在额间。她身着短裤，上身的短袖基本湿透了，好在颜色浅，里面还套着背心，不至于走光。
她把空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对妈妈说：“姜姐，给我下碗面呐！”
“好！”妈妈应声道，“才忙完？”妈妈问道。
“嗯。地老早就扫完了，非要等到他们检查通过，早走不了一点。”
“你坐着吹风歇一下，小翕，给她拿杯绿豆沙。”
“好。”
我把绿豆沙递给她，“您喝。”
“谢谢啊！”
店里的煤气用得很快，三五天就得让师傅上一次门。零四年搬到杉湖，那边九十年代建的小区都通了天然气管道。可直到二零年，榕潭也只新建的小区居民用得上天然气，主街道的家家户户用的还是煤气坛子。一坛煤气一两百块，只早晚煮面条，周末做几顿饭，两三个月就得换一坛。碰到旧坛换新，一两百块购买的坛子，只抵得几十来块，可是，不换又没得用，只能破费。
送气到家的人通常把煤气坛子绑在电动车一侧，或是骑着电动三轮。那人却很有些不同，他开着一辆老头乐。他的一条裤腿空荡荡的，一只手把煤气罐扛在肩膀上，另一只胳膊的腋窝牢牢夹着拐杖。这是他的工作，我不便插手，要么靠边站，把门口的位置空出来，要么赶忙把过道中间的东西收拾好，不挡他的路。
“空坛子在哪里？”师傅问道。
“桌子下面，你找一下看看。”妈妈答道。
那人满屋子掂量煤气坛子，抓了抓后脑勺：“你这都不空哇！”
“啊？”妈妈也很吃惊。“每回用起来就没有，换下来又不知道放哪里去了。就这样吧，用完了再跟你打电话。”
“行嘞！我还没有吃早饭，给我下碗拌面！”那人脱下手套，坐在临近的长凳上。我给他端上一杯豆浆。
“谢谢啊！”他对我说道。
“没事。”
不只在榕潭，儿时，常看见各种生活不易的人，为着生存，辛苦劳作。那时在街边乞讨的，身上的衣服全都一个色，一只手拿着一次性的塑料碗，另一只手拄着树棍，并非影视剧在夸大其词。遇到这样的情况，大舅妈会从茶叶罐里拿出几个分子钱递过去，让那人赶紧去往别处。若是外公碰到，他老人家看不过去，还会从厨房端出一份饭菜。和如今大学城里逮着学生要钱的人，完全不是一拨。
在城里通勤，车厢里的人多，大多衣着体面。在早点铺帮工，才再次遇见那些较之小老百姓活得更为艰辛的人。可是，正是这群人，干着别人不愿做的苦力，面上却看不见半分卑微。他们赚一分，用一分，花自己赚的钱，吃着粗茶淡饭，较寻常百姓更为豁达通透。
城管出街，我把东西收拾完，和妈妈打招呼准备回家。
“徐悠还没有放暑假？”她正在隔壁和人聊天。
我探头一看，是一个瘦削的上了年纪的男人，一脸和善地坐在靠里的桌子，和妈妈聊天。徐悠脸上也常挂着笑意，想必，这人是徐悠的爸爸。小五那年，榕潭的所有小学合并完成，年级重新分班，徐悠从北小转到了隔壁一班。因着广播站收稿的缘故，我与她相识。徐悠成绩很是不错，高三重新分班，又在二班和她做了同学。毕业后，听闻她考上了庸师，是上庸七所二一一之一。
“她呐，还在学校补课，上个星期刚把她屋里伢送回来。”
“哎哟，现在的伢呐，养得好金贵！就说我家徐悠小时候，玩泥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她长大了，又换了一种说法。什么泥巴里有细菌不卫生，水里有吸血虫容易感染，零食吃多了影响发育，她把小家伙送回来，千叮咛万嘱咐，一条接一条，说得头头是道，听得人头都变大了！”
“哦，还要人督促伢写作业。没有办法，还得按她说得来。”徐悠爸爸无奈道。
“徐悠现在在哪里教书啊？”妈妈问道。
“她转到私立学校去了，叫美佳吧，我也不清楚，她就是随口一提。哎哟，我们那个时候有个工作就不错了，这个时代，她们的想法变得完全不一样。好好的编制说放弃就放弃了。”
私立学校工资高是一个方面，可涉及到绩效，教学上的挑战性相应也会拔高。
“你屋里姑娘有主见，她拿的主意，不得错的。”妈妈宽慰道。
“这话倒也对，我从来不操心她学习上的事，还总要她学一会，玩一会，她还嫌我烦。这回换了工作，说是蛮受教研组长的看重，一个季度的奖金，和工资一样多。说是年终奖比这个还多。”
闻言，妈妈羡慕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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