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歌台上,最后一个空灵的音节缓缓消散,融入恢宏的穹顶。
伴随着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的呼吸声,满月似的银光渐渐变弱,还原为一个孤星般的光点,悬在那里不住地撒漏着亮晶晶的光屑。
钟声响起,进入中场休息时间。
观众席顿时爆发出沸然喧哗,人声盖过了钟声,淹没了整个圣殿。
“憋死了!”
卡迪尔“嚯”地跳起身来,活动着发僵的肩膀。
“卢克,老子出去透口气,活动活动筋骨。”
“卡迪尔队长,中场休息时间预计为三十分钟,请提前做好返场规划。我会在这里等你。”卢克看着他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卡迪尔咧嘴一笑,伸手胡乱地揉了一下卢克蓝白色的短发,迈开大步,像一团移动的火焰般挤开人群,朝着出口通道走去。
“值了,此生值了!”
观众席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天人颤巍巍摘下厚重的老花镜,反复擦拭着湿润的眼角。
“自尚达奉大人回归天堂,赛菲拉弥娅阁下执掌颂律堂,整整五百年了啊……多少英雄豪杰羽化的羽化,入土的入土,都没能等到这‘天籁之音’重临世间。想不到,竟是我等无名之辈,等来了这一天……”
身旁的老友同样激动难抑,用枯瘦的手指抹过眼角:“瞧瞧这人山人海,多少深居简出的老伙计们都到场了……还有这些眼睛发亮的小年轻,真是好福气呀!小小年纪就能亲耳聆听堂主的天籁之音,这声音会像种子一样种进心魂里,塑造他们一辈子啊……”
一位学者模样的天使站在观众席的护栏前,凝望着台上那一点银星,喃喃低语:“堂主的声音,本身就是一种‘法则’吧?无需幻术,直抵灵魂。听闻她初啼之时便得到了天堂的应和,今日得闻,仿佛窥见创世之初的一缕荣光……唉!只恨在下没有留声借影的神通,不能将此天籁,此刻辉煌,留存永驻……”
“搞什么名堂!”一个年轻的天人急躁地喊道,几乎要踩着座椅站立起来。
“都过半了,怎么还用光遮着?谁不知道赛菲拉弥娅大人的神颜本身就是无上的艺术,藏着掖着算什么?五百年后的复出就让我们看这个?太让人失望了!”
“别冲动!”他的同伴急忙拉住他,“或许……或许这就是堂主别出心裁的登场方式呢?让我们忽略外貌因素,专注于她的唱功,这立意不是更高?”
附近一位女士带着几分欣赏的语气道:“我也觉得这‘银辉蔽体’颇具新意。以往大人物登场,无不是光华万丈,尽显威仪,赛菲拉弥娅堂主却以光为幕,隐去真容,反而更添一份神秘崇高的美感,引人无限遐想,确实比直白地展现更高明。”
也有人不买账,悻悻嘟囔着:“遐想什么?我看要么是故弄玄虚,要么是状态不好,不想让人看见。真正的美难道还怕见人吗?”
一位气质雍容的老者抚须沉吟:“嗯……此言差矣。或许正因太过完美,直视其容会对低阶生灵造成不可逆的心智冲击,需以光幕缓冲。颂律堂最擅教化之事,讲究潜移默化、润物细无声。此举正是其风格。”
“得了吧!”先前那年轻人依旧不满,“再怎么‘深意’,再怎么‘创意’,看不到就是看不到!主办方难道是傻子,不知道这次庆典为什么空前火爆?不知道观众都是冲着什么来的吗?我可是排了三天队,几乎掏空了积蓄才抢到这张票的!”
更为年轻的学员们对此早有同感,闻言轰然应和起来。
“上半场肯定是铺垫,吊足胃口,下半场绝对要真身降临,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五百年的等待?到时候场面肯定炸裂!”
“我看未必,说不定这就是颂律堂新搞的什么‘纯粹声光艺术’。堂主的心思,咱们这些舞刀弄枪的哪里猜得透?”
“什么纯粹艺术,我看就是状态不好!说不定是修炼到了关键处,不能轻易显露真容?或者干脆就是今天的妆容没画好?”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
“去你的妆容!你以为堂主跟你一样出门还要照半天镜子吗?”
“那你说为什么?这光晃得人眼花,不是多此一举吗?”
“这叫格调!叫神秘感!你懂不懂欣赏!”
众人七嘴八舌,各执一词,有人坚信是精心设计的悬念,必将在下半场揭晓,有人则认为这就是既定流程,不要奢望太多,还有人胡乱猜测着各种可能性。现场越来越吵。
一名天渊营学员忽然掏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石头:“空口白话岂不无趣?不如玩儿一把!”
此举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起一阵惊叹和羡慕的低语:“哇塞,他居然有这个……”
见状,另一个似乎平日就与他不太对付的天渊营学员冷哼一声,也故作从容地从自己的腰囊中取出了一枚同样流光溢彩的石头。
周围又是一阵哗然,有人兴奋地起哄高叫起来。
“玩儿什么?”后来者扬着下巴挑战道,指尖优雅地翻转着那枚石头。
那开盘的庄家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声音拔高,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就赌下半场演出,赛菲拉弥娅堂主会不会散去蔽体的光辉,显露真容。敢不敢直接用这个立约?”
“怕你不成!我赌堂主直到终幕都用圣光遮蔽真容,三百光尘!”
“好,那我赌堂主终幕之前显露真容,三百光尘!”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两份契约圣物慎重地轻触在一起,两块石头上同时亮起一阵极为明亮复杂的光芒,旋即隐没,意味着一项正式契约已然成立。
“还有谁要加入?”庄家亮开嗓门四下招呼,“赢家通吃,输者认命!快来下注快来下注!”
一名学员似乎有些意动,看着那闪烁的石头,有些谨慎地问道:“喂,你们这赌约靠谱吗?三百光尘可不是小数目,别到时候赢了赖账,或是输了不认?”
庄家闻言,脸上露出一种“你竟不识得此物”的鄙夷神情。
他举起手中的石头,抬高了音量,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看见:“看见没?这可是正经的‘契约石’!这契约规则可是直接连着上头那个——”说着敬畏地用手指悄悄指了指圣殿穹顶方向。
“直接由‘奥姆’见证和作保!契约一旦成立,条款就写死了,谁也改不了,到了时间,该多少光尘,自动就从输家账户划给赢家,一分不会多,一分不会少,比去星衡司公证处排队效率高多了。这可是我家老祖宗传下来,做大宗交易、立定神圣盟约用的,绝对的童叟无欺!可别当成是你们手里那种只能划转小额零花的光尘卡!”
这股豪赌的气氛彻底点燃了现场。围观者迅速打消了疑虑,纷纷掏出印有自己学院徽记的光尘卡。
“我跟注!”
“我也押堂主会现身!”
“我押不会!”
叫价之声此起彼伏,场面热闹非凡。
有人特意绕过大半个圣殿,挤到了吟咏学园的席位上到处打听:“姐姐们,行个方便,透点消息呗?你们堂主下半场会不会露面啊?你们学园里头总该有点风声吧?”
一位气质空灵的学员眼眸仿佛蒙着水雾,闻言轻轻地“啊”了一声,仿佛刚从音乐中回过神来。
她细声细气地说:“堂主的神颜……何时显现,以何种姿态显现,都如同音符自然流淌,强求便是失了真意呢。我们……我们只需洗净心灵迎接就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满脸好奇的学员,反而兴奋地反问道:“真的吗?你们也在猜这个?我们私下里也开盘……唔!”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学姐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一位仪态高雅的学员微微蹙眉,袖口轻掩唇角,声音轻柔却带着疏离:“堂主的心意岂是我等能够揣测的?她的每一次现身都是恩赐,以何种形式展现,自有其深意。蓄意打探,岂不失其意味,破坏了堂主的良苦用心?”
一个身材火辣穿着大胆的学员抱着双臂,漂亮的眉毛挑得老高:“喂!敢情你们把我们吟咏学园当成情报交易所了?堂主五百年没露面,她怎么想,我们上哪儿知道去?有这心思瞎猜,不如洗干净狗耳好好听她唱!”
一位打扮得像女巫一样保守的学员坐在后排,抱着她心爱的鲁特琴,慢条斯理地调着音,头也不抬地淡淡说了一句:“神的旨意,凡俗何必妄加揣测。静心等待,便是最好的供奉。”
她指尖流泻出一个清冷的单音,仿佛为这场讨论画上了休止符。
其余人大都沉浸在刚才的听觉盛宴带来的震撼与激动中,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曲中的种种门道,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和惊叹,对这一干急赤白脸的赌徒仅加诸白眼。
打听者无功而返,忽然有人不管不顾地冲着台上喊:“堂主大人!求求您了!就让圣光稍稍散去片刻吧!我们等了五百年,只想亲眼见证您的荣光!哪怕只有一眼!”
见有人开头,一个下了重注赌“会现身”的学员立即挥舞着拳头嘶吼:“就是!显形啊!赛菲拉弥娅!快显形!让老子赢个痛快!光杵在那儿算怎么回事?!”
另一个同样押了“现身”的学员,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堂主!行行好!露个脸吧!就一眼!我全副身家都押上去了!您可不能让我血本无归啊!”
而一个押了“不会现身”的学员则惊慌失措地试图阻止:“别!别出来!就这样挺好!维持住!求您了!千万别让他们看见!”
“放肆!”
附近一位威严的中年天使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声如雷霆。
“你们把这里当成了什么地方?赌坊?还是你们脑子里那等肮脏勾当的场所?再敢狂吠一字,我便以亵渎神圣之罪,将你们当场拿下!”
各种责难之声随之而来:
“龌龊!下流!你们这些赌棍!竟敢将号称‘美与艺术之神’的颂律堂主与你们肮脏的赌局相提并论!滚出去!圣殿不容你们玷污!”
“无耻之尤!简直是天使庭之耻!”
“天渊卫,快把这些渣滓清出去!圣殿岂容如此亵渎!”
“他们的灵魂已经被赌欲熏黑了,竟敢对堂主如此不敬!奥姆在上,请净化这污秽……”
“呸!听听他们说的都是什么话,简直脏了我的耳朵!”
几名学员面色惨白,像躲避海啸一样仓皇逃离了现场。
“嘿,卢克!”
一名刚刚下了注的炽羽营学员见卢克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主动来打招呼,“卡迪尔队长走了,一个人待着多无趣?不如也来跟一注?赢了能赚好多光尘!”
卢克的头部平稳地转向来者,光学镜头发出轻微的“嘀”声,完成对焦。
“感谢您的问候。但‘跟一注’……我的词条数据库中未收录该指令的具体含义,无法执行。并且,卡迪尔队长只是去活动筋骨,他说他会回来,所以我在这里等待他。等待是很重要的体验项,并不无趣。”
“得了吧,谁不知道他最不耐烦这种规规矩矩的场合?我敢打赌,他一准儿是觉得这里无聊,偷偷溜回训练馆揍人去了,等他回来黄花菜都要凉了!机会可不等人啊!现在不下注,等会儿赢了可就没你的份了!”
“‘打赌’……”卢克淡淡的电子音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胸腔传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再次检测到未定义指令……”
见这“铁疙瘩”果然像传说中一样呆板单纯,那名学员连忙将身体凑近了些,大力怂恿起来。
“这很简单!就像……就像猜谜一样。”他尽量用最简单的词汇解释,抬手指着水晶歌台上的那颗银星。
“你就猜下半场演出,颂律堂的赛菲拉弥娅堂主会不会从那光里面走出来,猜对了你押的光尘就能变多!猜错了嘛……嘿嘿,就当交个朋友,支持一下我的判断!”
卢克安静地坐着,身体里不时传出一些微响,似乎在分析“打赌”这个新概念。
见他依旧无甚反应,那名学员抛出了自己认为最具诱惑力的条件:“想想看,赢了的话,你能赚到多少光尘?旋星工坊的最新款高频能量晶核,据说能让智械的光学镜头捕捉到‘灵魂的辉光’,那种感知层面的跨越式体验……格里克博士恐怕都没办法轻易给你弄到吧?赢了,说不定就能买一个来试试!”
格里克一直鼓励卢克尝试新事物,尤其是各种感官刺激,以完善他的拟人化感知系统,因此每个月都会给他的光尘卡打入数额不小的零花钱,让他自由体验任何想要体验的事项。
但旋星工坊是天使庭的顶级装备工坊,其产品有价无市,需要特殊门路或大量财富才能接触到,可以说是达官贵人的特供。这绝对超出了常规的零花钱范畴和日常采购渠道。
在对方极尽所能的怂恿下,卢克心中对未知高端体验的好奇,以及“赢了就能获得罕见体验”的简单逻辑,渐渐盖过了对“打赌”这种未知活动的警惕。
“高频能量晶核……感知灵魂辉光?”他淡淡的机械音重复着这几个关键字,胸腔里传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复杂响动。
那学员一看有戏,一把拉起他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带往那群正在闹哄哄下注的学员:“对对对!据说感觉奇妙极了!来来来,很简单,用你的光尘卡碰一下这块契约石,心里想着‘会’还是‘不会’就行……”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