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莱尔坐在智慧宫席位的首席,冷调的光线勾勒出她清冽的轮廓。
她看起来不过人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姣好的面目施着沉静雍容的妆,增添了几分威严感,浅铂金色的长发以丝缎束起垂在身后,不见半分杂沓,身上是星文绉质地的群青罩袍,内衬月白色珠光丝绸,高雅而内敛。
她那双仿佛结霜玻璃般的银灰色眼眸,从台上收回专注的目光,再度转向身边的空位,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身后,智慧宫的学员们正陆陆续续地离席活动。
一名橙色短发的学员路过时也看了一眼那空位,顺势走进入场通道,抬手点出悬浮数据板,输入道:“我看到伊格学长居然缺席了整个上半场!你们有谁听说他请假了吗?”
不久便有人回复道:“那不是他的风格吗?上次连宫主亲自主持的月度例会都迟到了整整一刻钟,就因为*跳蚤*的实验室出了新状况。”后面跟着一个表示无奈耸肩的符号。
又有人回复道:“别是又在捣鼓那些古恶魔语文献吧?”后面跟着一个表示担心的符号。
此言一出,整个交流版面静默下来,好像有什么阴影爬上了屏幕后众位学员的心头,气氛无端凝重了起来。
数分钟后,更多的回复才陆陆续续弹出——
“监测显示他的实验室确实有过高强度运算,峰值出现在半小时前,按理说早该结束了。”
“那条研究路径是宫主特许的,况且经过上次的事,防护措施已经升级了。”
“会不会是药学实验室那边出了状况?他最近不是在帮赛莉玛嬷嬷优化一种新型安神剂的配方吗?听说用了些非常规的萃取手法。”
“我更担心的是他的私人研究。你们记得他那个从不离身的加密数据库吗?里面的运算量有时会大到让周边的感应器报警。”
“宫主也没叫人去找,会不会知道他在干嘛?”
“宫主没动静才是最大的动静,如果学长只是在进行常规项目,她刚才就会直接点明,而不是沉默。”
“他的数据板一直在线,刚才我试着发讯息问他一个演算问题,居然显示状态为‘忙碌,勿扰’。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
在这张充满疑虑的信息网密密织就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拂开了观众席入口大门的绒帘,一道身影穿过大门,站在了圣殿的光辉里。
索菲莱尔的目光一下就抓住了他,只见他迈着轻盈的步伐,敏捷而巧妙地穿过人与人、座椅与座椅之间的空隙,朝这里走来。
来人是个年轻的天使,身上浅灰色亚麻立领长衫和蓝黑色绉纱罩袍,样式比一般智慧宫学员的更加繁复和精致一些,胸前那一枚金色的断羽状胸针,是素色中唯一一抹亮眼的点缀。
他的肤色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衬得柔顺的蓝黑色头发和秀丽的眉眼格外清晰,鼻梁上架着一副黑铂金单照,垂坠的镜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优雅地流露着斯文与精密的气质。
他径直走来,步履间带着一种沉静的自信,直至在索菲莱尔座前恰到好处的地方停驻,微微欠身。
“宫主。”他的声音细腻而庄重,宛如深流之水。
“全员列席的场合,独缺的总是你这一个。”索菲莱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分量,“但愿这次的理由足够有说服力。”
年轻的天使面容沉静,眼眸微垂:“临行前,符文束缚能量矩阵与古恶魔语非线性共振的模型,在临界推演中出现了预期外的数据湍流,若不及时平复,恐前功尽弃,故而耽搁了。”
“这倒是新鲜。我还以为又是格里克的那些‘有趣’的项目让你忙得无暇顾及宫里的日常调度,甚至忘了今日的庆典了。”
“博士的项目确实常有意料之外的挑战,但宫内的调度与今日的盛会,我从未敢忘。只是这次数据湍流伴随的能量纹路衰减特征极为特殊,出现的时机也恰到好处,我在处理过程中迸发了前所未有的灵感,若不及时捕捉,恐怕就永远错失了。这次是我未能预留足够的应对时间,请您见谅。”
“时机……灵感……”索菲莱尔轻轻念着这两个词,指尖在座椅的扶手上轻轻起落。
“毫无破绽,永不过时的理由,总能为你将一次次的延误诠释成学术攻坚,令人很难不信服啊。”
“宫主明鉴。追寻真理之路本就常伴意外,我自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您与博士的期许,有负智慧宫之名。”
年轻的天使姿态始终谦逊,整个人仿佛一泓深潭,投石亦不起波澜。
索菲莱尔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那光芒汇聚的水晶歌台。
片刻之后,她再次开口,用毫无波澜的语气下了最终的判定:“很好的说辞,伊格莱亚。你总是如此。”
名为伊格莱亚的天使抬起了美玉般的面孔,一对蓝黑色的眸子无悲无喜,浅淡的唇角似乎抿着笑意,却不肯绽放出来。
“赛菲拉弥娅大人的演出是百年难遇的盛事,我本该提前做好万全准备。这是我的失误。为证明这次迟到的价值,我会将此次的研究成果完整录入宫内的数据库,供所有人使用。”
“你有这份诚意便好。工作上的事过后再谈,既然来了,就入座吧。”
“是。”
伊格莱亚微微颔首,走向自己的座位,轻轻整理了下衣袍,从容落座。
门帘被再次拂开,一名身着秘书礼服的侍从匆匆走来,俯身向索菲莱尔说了几句话。索菲莱尔随即优雅起身,对伊格莱亚道:“有些急务需要处理,这里暂时交给你了。”
“宫主放心。”伊格莱亚颔首道。
侍从替索菲莱尔打起帘子。她出去后,进来了那名橙色短发的学员,后者看到了伊格莱亚,惊讶得一展眼,快步上前:“伊格学长!你什么时候到的?刚才我还在问你是不是又被什么事绊住了。”
伊格莱亚淡淡答道:“刚到不久。一点意外而已,已经解决了。”
那名学员松了口气,忍不住对他感慨起来:“你来晚了几步,没听到赛菲拉弥娅大人的吟唱,虽然没有歌词,却像讲了个故事一样。”
“是吗,那实在是很可惜啊。”
伊格莱亚望着台上那颗璀璨的银星,目光愈发的深邃难测起来。
“堂主这会儿也休息去了,那是她遮蔽身形的圣光。”
听说如此,伊格莱亚的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他轻轻捻弄着眼镜腿,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为何堂主要以光芒遮蔽身形?莫非是五百年来,连登台方式也讲究艺术了?”
这看似随意的一问却点中了众人内心的好奇。
正好宫主的离席让气氛轻松了不少,不少学员聚了过来,想听这位天才学长作何见解。
“诸位,改变命运的时刻到了——”
谁知学长还未发一言,那群闹哄哄的赌徒却率先凑了过来。
庄家挥舞着手里的契约石,十分热情地吆喝着:“见证赛菲拉弥娅真容显现,一赔一点二!赌圣光永驻,一赔三!这是天使庭史上最高赔率!智慧宫的精英们,用你们举世无双的智慧来下注,这是要名垂青史还是错失良机?是要满载而归还是抱憾终身?让智慧照亮你们的财富之路!最后一次加注机会了,钟声一响,错过就永远错过了!”
智慧宫成员大都报以冷淡的回避或厌恶的目光,伊格莱亚也微蹙秀眉:“聒噪。”
“嗯?你就是那个……伊格莱亚!”庄家偏偏不识趣地凑了过来。
“久仰大名啊!听说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那帮我们估算估算,堂主显露真容的几率有多大,不算困难吧?”他手中抛接着契约石,好似炫耀着家里给他的这点权利。
伊格莱亚正要回绝这不礼貌的要求,嘴唇却忽然抿紧了。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撂下一句冷淡的“恕不奉陪”就迈开大步朝前走去,行动带着冷风,与先前稳重优雅的样子判若两人。
庄家冷不防被他撞在肩上,一个趔趄,契约石差点脱手而出。
周围都是压抑的嗤笑声,庄家不由得面红耳赤,朝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暗骂:“什么东西!”
伊格莱亚直奔赌博现场。
卢克的光尘卡即将触碰到契约石,忽然从旁伸来一只白皙稳健的手,一把将卡片抽走,伴随着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抱歉,他不参与。”
卢克“嘀”的一声认出来人:“伊格莱亚哥哥。”
怂恿他下注的炽羽营学员面露不快:“伊格莱亚,你什么意思?卢克尝试新事物呢,你就这样横加阻挠,未免太不讲理了吧?”
伊格莱亚将卢克轻轻拉到自己身侧,目光如冬日凛风般扫过其余人。
“卢克的认知架构正在关键发展阶段,不适合接触这种纯粹依靠投机和概率的事项。何况,在圣殿里进行赌坊的下三滥勾当,不觉得太过亵渎了吗?”
那学员顿时涨红了脸:“你说什么?怎、怎么就下三滥了?我们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欣赏艺术!”
“不具眼光,还谈何欣赏?”伊格莱亚轻笑了一下,毫无商量余地地拉着卢克离开了赌博现场。
“呸!装他妈的什么清高?”
他们一走,赌徒们纷纷冲着背影骂开了。
“仗着脑子好使点儿,被索菲莱尔和格里克那个老跳蚤多看两眼,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眼睛长在头顶上!”
“何止是他?智慧宫的都这德性,阴阳怪气,故弄玄虚,好像动动嘴皮子、摆弄几下仪器就比我们这些真刀真枪流血拼命的高贵了!”
“他就是个怪胎,集体活动基本瞧不见他人影。听巡夜的弟兄们说经常看见他半夜站在天文台上发愣,你说正常人谁大半夜不睡觉啊?”
“上次咱们请他过来指导一下能量符文衔接,人家直接一句‘这种基础问题建议查阅《能量导论初级篇》’就给打发了,好像跟我们多说一句话都降了他的身份一样!”
“说白了就是不合群,还自命不凡,只能在那些不会说话的破铜烂铁和死书里找存在感……”
庄家晃晃悠悠地踱了回来,听见众人的非议声,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伸头望望那两人走得够远了,回头对众人说:“清高?你们真当他那副德行是天生贵气?我可听家里长辈说过——他娘,是个人类,当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攀上了一个天使,结果生了他后没安分两天,又跟个搞邪教的跑了!”
众人立刻凑起了脑袋:“这你也知道?然后呢?快接着说!”
“后来人界的官府围剿那个邪教窝点,那邪教头子眼看要完蛋,连忙把他娘推出去顶罪,自己溜之大吉。他娘就被当成了邪教头目,死得连尸首都没剩下!他那天使爹觉得脸都丢尽了,又怕这污点影响前程,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把他弄回天使庭当了天使。这还是拉斐尔院长心软,高抬贵手给了他条活路,要不他今天就是一杂毛老鼠,死在下界的阴沟里都没人知道!”
众赌徒听得眼睛发亮,七嘴八舌议论道:
“我就说嘛!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德行,根本就是骨子里的自卑!”
“这种来历都能洗白,他爹是给灵归院塞了多少光尘?”
“原来大名鼎鼎的伊格学长还有这么离奇的背景,难怪从没听他提起过家里的事……这么说来也挺可怜的。”
“可怜什么!你们没看见他刚才那副嘴脸?好像我们碰他一下都会脏了他似的!”
庄家更是满脸的鄙夷:“靠着爹拼命擦屁股才没烂在下界的杂毛,倒在我们跟前拿起架子来了!可惜再怎么装模作样,也遮不住娘胎里带出来的烂味儿!别看现在受器重,指不定哪天就跟他那娘一样,发疯闯出什么大祸来呢!”
“你们说够了没有?”一位有正义感的学员出声打断,“背后议论别人的家事,就是战斗学营的高贵做派了么?”
那名学员性格刚直,庄家生怕他去告状,悻悻嘟囔着:“又不是我瞎编……”遂噤了声。
众人面面相觑地散开了,但那些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眼神,却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伊格莱亚将卢克带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
“伊格莱亚哥哥,我不明白,他们刚才说的‘打赌’,是一种新的社交体验程序吗?格里克爷爷说过,我应该多尝试不同的社交活动。”卢克问道。
“不是什么活动都值得尝试的。”
伊格莱亚斟酌着用词,尽量用卢克能理解的逻辑解释。
“打赌又叫赌博,是一种利用人对不确定性的贪婪而设计的陷阱。参与者投入资源之后,便要听凭一个无法控制的结果来决定得失。”
卢克的头微微偏斜,似乎在处理这个新概念:“但是,如果概率计算准确的话……”
“没有准确的概率。”伊格莱亚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变得严肃,“当结果早已注定时,所有的概率计算都是自欺欺人。”
他轻轻按住卢克的肩膀,语气郑重:“记住,刚才他们拉你参与的活动,风险极高,收益为零!千万不要沾染这种活动。”
“明白,该类型活动风险极高,收益为零。拒绝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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