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重塑者的无条件服从,是写在卢克的底层逻辑里的,而随着他的人性化程度越来越高,这种核心模块的基础运算,已逐渐被名为“信赖”的更为高级的情感运作覆盖了。
卢克的记忆可以追溯得很远,第一眼看到伊格莱亚的时刻,是划分“前世”与“今生”的界限。
那时他的世界只有声音。仪器规律的嗡鸣,能量液在管道中流动的嘶嘶声,远处金属的碰撞……一切的声音就像是鸿蒙之中的电光,星星点点地照亮他黑暗空茫的意识空间。
直到一个人声如雷霆般开辟鸿蒙,光像是受到了他的准许,蓬蓬勃勃地滋长出来,黑暗迅速消融,视野淹没在一片光明之中。
那个人声说:“意识辉光达到临界值,波动稳定。神经模拟通路自检完成,误差率低于允许范围。”
“漂亮!”一个老年男性的声音响了起来,十分的熟悉,“记得唤醒之前再确认一遍能量回路相位同步……”
当全新的视觉传感器完成校准,卢克第一个看清的事物,是伊格莱亚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庞。
他正俯身看着检测屏,蓝黑色的瞳孔中游过条条数据的荧光,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选着什么。
“博士,最终唤醒序列准备就绪,是否现在就唤醒?”
站在他身后的格里克激动地攥紧了拳头:“唤醒!立刻唤醒!我等不及要见我的小卢克了!”
新机体的各项系统陆续激活,引起一阵复杂的响动。
伊格莱亚的声音在这片嘈杂中持续提供着清晰的指令——
“卢克,眨眼两次。”
卢克的合成胶仿真眼睑开合了两次。
“听觉传感器反馈正常。卢克,抬起你的右臂,角度15度。”
卢克的右肩处传来微响,合金手臂平稳地抬起,精确地定格在指定的角度。
“卢克,转动颈部轴向,左右各90度。”
卢克的头部流畅地左右转动,光学镜头扫过实验室的穹顶、亮着各种光的操作台,以及正全神贯注看向自己的格里克与伊格莱亚两人。
“卢克,坐起来。”
伴随着更多关节的作动声,卢克的上半身由平躺变为直立,整个动作完成得异常平稳,重心没有丝毫偏移。
“很好,所有初级运动反馈均在预期阈值内。最后一项:卢克,离开支撑平台,站立。”
卢克小心翼翼地移动双腿,合成胶仿真足部第一次接触到地面,静悄悄的毫无声响。
他调整着重心,全身的关节和陀螺仪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协同运作声,最终完全站立了起来,身形稳定,挺拔。
伊格莱亚静静地注视着他,完成了最后一次全面的视觉检查,那张严谨专注得仿佛另一台机器的面孔,终于由衷地绽放了笑容。
“所有基础功能校验通过。博士,我们成功了!”
“哈哈哈哈哈……好小子!不愧是我的助手,干得漂亮!”格里克欢呼起来。
他将大手在卢克眼前晃了晃:“看这里看这里!小卢克,认得我是谁吗?”
卢克“嘀”的一声对焦在那张满是笑意的脸上,电子音平稳地汇报结果:“格里克。项目主导者。最高权限拥有者。”
“对对对!”格里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搓着手,像看着一件绝世珍宝,“别光汇报结果,来,试试这个——跟我说:‘你好,格里克爷爷’。”
卢克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处理这个更偏向社交而非功能性的指令,眼中的蓝光轻微闪烁。
“你好,格里克爷爷。”他音调平稳地复述道。
“哎~!好好好!乖孩子!哈哈哈哈……”格里克高兴得要去捶桌子,无奈距离较远,便拍了拍伊格莱亚的肩膀。
伊格莱亚在剧烈的击打之下屏住了呼吸。
“再来再来!”格里克兴致勃勃,两手分别伸出了不同数量的指头,“卢克,告诉我,三加四等于几?”
“等于七。”卢克立刻回答。
“太棒了!那……‘快乐’是什么?”格里克突然抛出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这一次,卢克的停顿明显变长了。
他眼中的蓝光稳定地亮着,内部处理器发出微不可闻的低频运行声,最终给出了一个词典式的定义回答:“‘快乐’是一种积极的情感状态,通常由正面事件或体验引发,与多巴胺、血清素等神经递质的分泌相关。”
“标准答案!逻辑满分!不过以后你会有更鲜活的感受,就像爷爷我,现在就非常的‘快乐’!”
格里克绕着卢克走了一圈,仔细打量着每一个细节,不住地点头:“完美!真是太完美了!动作流畅,反应迅速,逻辑清晰!伊格,你看到没?咱们彻底救活了小卢克!”
伊格莱亚按揉着肩膀,淡定道:“目前看来,基础交互模块和情感模拟模块都运行正常,不过深度理解和自适应表达,还需要大量的数据学习和情境训练。”
“那是自然,学习的过程才最有意思!来来来……”格里克侧过身,像展示什么杰作般将卢克的目光引向伊格莱亚。
“来,小卢克,看清楚了,这位伊格莱亚,我的天才助手,也是你新形象的总设计师。你看到的自己,这漂亮的珠光白外壳,这流畅的线条,这对漂亮的眼睛,甚至你声音的底色,都是他一手画出来、调出来的,前前后后画了十八版方案呢!这份追求完美的精神连爷爷我都自愧不如!所以,他是你的再生兄长,以后要叫他‘伊格莱亚哥哥’,知道吗?”
片刻的沉默后,卢克微微歪了歪头,用他那平稳的电子音回应,仿佛在确认一个最重要的事实:“明白。伊格莱亚哥哥…设计了我。”
听见那声“哥哥”,伊格莱亚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他才低声应道:“嗯。”
这声应答比往常柔和许多,像初春的冰雪悄然消融。
他稍稍移开视线,下意识地□□了一下眼镜腿,补充道:“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好了,初级问答结束。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小卢克!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
卢克重复了一遍关键字,自发地转动身体,观察着这个让自己获得新生的空间。
“安全、归属、主要活动区域。确认,此处标记为‘家’。”
一只手在肩上轻轻拍了拍,将卢克拉回了现实。
“卢克?”伊格莱亚关切地问,“你刚才走神了。”
卢克眨了眨眼,道:“我只是在对比记忆数据与实时环境的感知差异。的确,那就是‘走神’吧?”
两人相视一笑。
“不过,我发现传感器的解析度存在优化空间。听说旋星工坊的高频能量核心能够捕捉到声音中更细腻的情感纹路,解析出光晕中更丰富的层次。伊格莱亚哥哥,如果我能够装备它,是不是就能捕捉到声音里更细微的情绪纹理,能看到灵魂的色彩?我很想获得这样的体验。”
伊格莱亚静静地听着,笑容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卢克,你要知道,旋星工坊的创始人,当年捧着足以买下半座圣殿的光尘,只求购买格里克博士的一份设计草图,被博士断然拒绝了。而博士却将他毕生最杰出的创造之一,直接赋予了你。”
他将指尖点在卢克的胸前,那是核心所在的位置。
“这不是能与市售品比较的产品,这是一颗‘种子’,它的生命力能让所有标价都失去意义。从它被种进你体内的那一刻开始,它就在不断发芽生长,终有一天,结出的‘果实’会让你真正感受到这份馈赠的价值。”
卢克闻言,下意识地抬手轻触自己的胸口,眼中无数细小的数据无声地奔流而过。
“你渴望更多地了解世界,这很好。但驱动你产生这种‘渴望’的力量,才是真正的奇迹。你要相信你这颗‘心’,相信格里克博士,相信我们为你规划的道路,明白吗?”
“相信……我明白了,谢谢你,伊格莱亚哥哥!”
话音才落,钟声忽起,观众喧嚷着涌向自己的席位。
“下半场演出要开始了,快回座位去吧。记住我说过的话。”伊格莱亚将光尘卡交还给卢克。
双方都回到自己的座位。
钟声落定之前,卡迪尔终于带着一身汗潮气掀帘而入:“呼~围着圣殿跑了十来圈,果然舒坦多了!卢克,你呢,没一直傻坐着吧?”
“欢迎回来,卡迪尔队长。我被人拉去参与一种叫‘打赌’的活动,不过被伊格莱亚哥哥制止了……”
交谈声渐渐小了下去,观众们屏息以待。
台上银光熠熠的星点渐变为金色,许多游丝状的流光围绕着核心出没,比月光更辉煌,比日光更温柔。
光芒中,一个雄厚而庄严的男声朗朗响起,声如洪钟,瞬间镇住了全场:
“夫观玄穹崩裂,辰曜失辉;罪棘蔓生,灵台蒙晦。路西法之叛旗蔽空,晨星坠于渊壑;七罪冕之权柄蚀世,众生溺于浊淖。
“傲踞天心,晨星争辉蔽日;噬欲难填,饕餮竭川殄壤。
“贪婪蚀骨,铸金牢而囚魂;嫉妒焚心,映千镜而裂魄。
“欲蛇缠身,纵情之杯不涸;怒戾冲天,暴虐之焰难熄。
“惰眠永夜,沉沦不闻曙钟。此诚阴浊覆世之象也。”
开篇一段,直接在观众席激起轩然大波。
这首《伊甸史诗·守望者之誓》是初代颂律堂主尚达奉所作,以叙事诗体记载了天使入世除魔、建立天使庭的历史,诞生至今,已逾千载。
千载之间,艺术家们以之为底本创作了无数的衍生,配以恢弘乐章,辅以华丽幻景,在各类庆典仪式上传唱演绎。
尽管对故事情节耳熟能详,观众也从不抗拒领略新的艺术形式,因为它早已不仅仅是艺术品,更是铭刻于种族记忆深处的历史本真,是天使庭立庭精神的宣言。
在创世纪念日上听到尚达奉的亲传弟子演绎这最古老的颂腔,其意义早已超越了一场演出,升华为一次历史的回响,一次精神的溯源。
不少观众激动得热泪盈眶,情不自禁地跟着颂念起来:
“于是神枢震铄,天光破冥。炽天使挥誓约之剑,斩魍魉于焦土;圣羽翼涤秽浊之气,复清明于荒庭。仁心抚疮痍之地,生生之德重现;勇魄铸崩断之柱,凛凛之威重彰。信念播希望之种,芜荒焕彩;贞守护新生之界,鬼魅潜形。此诚神恩救世之功也!
“然魔息未泯,余烬藏阴。赤心荧荧,犹涌噬天之欲;幽影潜行,复织惑世之谋。吾辈执刃非为征伐,乃镇永夜于渊墟;守心岂慕荣勋?唯证太平于苍冥。愿以身化嶂,阻暗潮于未起;以魂为灯,照长路于未明。纵晦夜无穷,而守望无终,直至玄穹永耀,万物归宁!”
歌台上童声纷起,众口齐唱:
“星辰弗灭,火传不绝;
暗潮虽汹,难噬日月。
天命昭昭,长歌未歇;
守望者誓,永镇渊裂!”
纯净而充满生命力的童声汇成一道不可阻挡的光流,冲霄而上,在圣殿的穹顶四散开来,化作温暖而明亮的金雨,洒落观众席上。
台上的金光温柔地弥漫开来,隐约勾勒出一对光之羽翼的轮廓。羽翼极其巨大,将整个水晶歌台温柔地笼罩其中,缓缓开阖着,仿佛一位神圣的守护者拥抱着整个世界。
殿堂里充斥着崇高、安宁,充满希望的气氛,观众的激动化为了深深的沉浸,仿佛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共同立下了无声的“守望之誓”。
那光之羽翼的轮廓持续了片刻后,开始缓缓退却,向舞台中央聚拢。
重聚而成的光团是白蒙蒙、银亮亮的,像冬日呵出的一口气,又像升起在空中的一团水,颤巍巍地悬在那里,清澈又朦胧。
那光中传来了熟悉的女声,每一个音节都如同露珠滴落静谧的湖面,空灵清晰,直抵灵魂深处:
“太初有道,混沌未明,
神性源火,灼灼自生。
一念光华,照破鸿蒙,
阴阳初判,清浊始分。”
那团光应着声显出了筋骨,化出两尾鱼来,一尾是月华洗过的白,一尾是宿墨染就的黑,首尾相衔,慢吞吞地转了起来。
转着转着,那白鱼又化作了满天星辰,争先恐后地上浮,成了清冷冷的苍穹,黑鱼沉沉地坠了下去,铺成一片苍茫的大地。
“晨星之子,光耀绝伦,
心怀傲慢,欲比神圣。
太生萌孽,种入魂髓,
阴阳同炉,熔铸魔尊。
魔魂崩析,七煞临渊,
权柄分执,纲维溃乱。
孽焰焚世,秽潮蚀心,
灵台尽染,魔业铸成。”
随着歌声演绎,台上的光景也不同了。
那光鱼化作的星辰统统凝聚到一处,变成极亮的一颗星,亮得有些跋扈,是未经世事的烂漫和纯粹的骄矜。可偏偏有一点墨色,像一滴宿命的泪,悄没声地沁了进去。
那颗星像是为了排挤掉这个异物而剧烈地震动起来,却适得其反,将原本凝聚一处的墨色震散了,与包围着它的光激烈地争斗起来,迸出红惨惨、紫郁郁的电火。
终于,原本明亮的晦暗了,原本晦暗的鲜艳了,清澈又朦胧的光不见了,变成了一个沉实的圆芯,六道圆环由小到大层层嵌套着它,整个散发着不祥又瑰丽的氤氲血色。
末了,这不祥的六环星也爆裂开来,变成七颗血红发黑的邪星。它们悬浮在各自的位置上散发着恐怖的威压,周遭的空气,连同观众投去的视线,一并扭曲了起来,
孩子们吓得把脑袋往母亲怀里藏,正在此时,歌声再起。
人们似乎听见穹顶之外透进一声炸雷,回声却从自己的体内传出来,轰隆隆地鼓动着心胸之间的热血:
“天罚骤降,涤荡八荒;
神威浩荡,焚尽孽秧。
魔元溃乱,神形俱戕;
遁亡星海,苟存残光。
寻得伊甸,蒙昧人灵;
倒逆纲常,伪筑神坛。
七蛛粉墨,矫饰圣德;
窃魂奉魔,饲哺渊核。
天罚再至,邪宇倾坍;
蛛隐闾巷,暗织新脉。
千面噬光,终象不彰;
渊瞳寂照,长夜未央。”
这声音不再仅仅是演唱,更像是凝聚着神圣意志的敕令。
穹顶之下浩阔的空间中,无数金光虚空化形,凝成一支支金色的箭矢、一道道炽热的流星,倾天而下。
七颗邪星原本是猖狂的,几乎要把占据的空间都腐蚀出血来,此刻却慌了神,像一群被惊散的蜘蛛,没头没脑地乱撞。金箭繁而不乱,准头极好,一射即中。
那些邪恶的“蜘蛛”一个个都身负重创,流尽了血,变成一片狼藉的暗紫残红,没了先前那股殷红狠辣的嚣张。随即这片暗紫残红也被金色的光潮淹没,咕嘟咕嘟,嘶啦嘶啦,像污水泼进了炼钢炉,冒一阵子浊气,便连影儿也寻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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