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圣光辉如潮水般充盈四极，复又向内聚流，凝成六道纯粹的光源，如六枚神圣的玺印，悬于虚空。
歌者的声音庄重精炼，每一个字都仿佛亘古的律法镌刻于世界的基石之上：
“暗潮弥侵，孤勇难御，
神恩垂象，敕造圣庭。
六柱承天，各司其职，
卫道人间，即吾圣命：
一曰【灵归院】
引魂渡厄，照彻幽冥，
明镜高悬，因果自呈。
净者升光，垢者涤尘，
轮回有序，天道清明。”
那六道光源之一化作一株静谧的银树，枝叶如光似雾，每条枝蔓上都挂着一面圆镜的虚影，镜中白影幢幢，映出三千世界因果轮回，树叶洒落安魂的星尘，于终结中孕育静谧。
“二曰【星衡司】
量沙数海，计尘称岳，
逆熵归源，平衡乾坤。
盈虚有数，增损有度，
天道不移，星衡不住。”
第二道光源化成一架横亘虚空的天平，两端分别盛放着流转的星海与光阴沙，在绝对的平衡中维系着精密的秩序。
“三曰【颂律堂】
天道弘音，大雅塑心，
诗书立骨，礼乐铸魂。
青史传新，德音长振，
颂律不辍，风骨永存。”
第三道光源化作一道奔涌的光流，其中无数古老经卷的虚影与金色圣言交叠翻涌，编织成恢弘的法则之音，如洪流般涤荡着聆听者的魂灵。
“四曰【天渊炽羽】
天罚悬剑，圣焰焚戈，
内镇逆乱，外戮邪魔。
碧血长殷，丹心不晦，
神威永在，誓护苍生。”
第四道光源轰然爆裂成两柄巨剑的虚影，天渊剑映照着星衡法度，炽羽剑升腾着净世之火，双剑铮然相击，昭示着法理与武德互持并存。
“五曰【智慧宫】
万象归藏，明性穷理，
天工开物，造化游戏。
智珠在握，战不在兵，
集星成曙，启耀苍黎。”
第五道光源散作无数细小的晶体，密密地聚在一处，形成一拳之大的球形轮廓，晶体的每个面都折射着不同的光色，看去璀璨无比，宛如一颗美钻，又如一颗充满生命力与智慧的明星，高悬天宇。
“六曰【缮苔园】
灵泉滋本，圣手回春。
缮生碧苔，毓成桃源。
抚若育芳，灵煦涵英。
枯荣有护，魂梦归宁。”
第六道光源化作一道新绿色的地平线，幼弱的树苗长成了参天巨木，绽放出柔光凝结的花朵与嫩芽，蜂蝶一般的精灵围绕着嬉闹不休，枯寂处萌发新生，伤损处恢复如初。
象征天使庭六柱的光源在空中交织、盘旋，最终如百川归海，汇向圣殿中央的至高处，融为一体，显现出一个巨大的梅塔特隆立方体。
它由纯净的蓝白色能量构成，无数神圣几何符文在晶体般的表面生生灭灭，如同呼吸，其内部则仿佛蕴藏着整片星海，星光按照某种古老的韵律缓缓运转着。
“至曰【神枢】
无情无我，至性至理。
默察万有，静协千机。
神圣之象，天堂之眼，
六柱之御，圣庭之基。
“灵归轮回，星衡司衡，颂律传道，天炽执刃，智慧启明，缮苔蕴生，诸般伟力，同出此源，万法归流，终汇此庭。吾等以身为柱，永镇渊裂；以魂为契，长耀星穹。纵使玄穹崩裂，此心不改；即便辰曜尽晦，此志长存！”
歌颂声终于落定，如同巨石入水，其声渐远，余韵却在空中层层荡开。
观众屏息无声，唯有心魂与之共振。
台上的辉光在众目睽睽之下收敛、凝聚，变回一颗银亮亮的星，粲然吐光，仿佛它一直在那里，从未改变过形态。
它静静地悬在那片刻，像是对观众告别，随后轻盈地升腾而起，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路向上，没入宏伟的穹顶结构之中，彻底消失不见了。
全场掌声雷动，欢呼如潮，经久不歇。
庄家怒骂着暴捶扶手。
对家从椅子上跳起来挥拳狂呼：“赢了！我们赢了！”
赢家纷纷跳了起来，狂喜地互相捶打对方的肩膀、胸膛，肆无忌惮地欢呼大笑。
庄家这边则是一片毒辣憋闷的空气。一个跟班哭丧着脸刚想开口说什么，被他极其不耐烦地吼了回去：“哭丧什么！三百光尘而已，输不起吗？！”
对家投来一个揶揄的眼神，模仿着他开盘时的吆喝声：“‘赢家通吃，输者认命’！通吃的快来通吃，认命的速去认命！哈哈哈哈哈……”
庄家猛地瞪了过来，眼中似要吐出两条毒蛇：“你他妈叫嚣什么？！不过走了次狗屎运！”
输家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纷纷朝对面怒目而视，七嘴八舌地骂对方“小人得志”，那边则回敬“愿赌服输，不服是狗”。
“来来来，让老子看看赢了多少……嗯？”对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用力晃了晃卡片，“‘您的账户已被冻结’？怎么回事？凭什么？！”
“我的也是？！”
“搞什么鬼？我的也被冻结了？！开什么玩笑！”
前一刻的狂喜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转化为惊愕和不解。
庄家闻言，一种扭曲的平衡感袭上心头。
“哈！活该！让你们得意！……等等？！”
他一把揪住跟班的衣领，摇晃着狂吼：“老子的账户怎么也冻结了？老子是输家啊！封老子账户干嘛？！”
倒霉的跟班只能连连摇头，涕泪齐流，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的也是？！”
“封了！都封了！”
“老子的光尘！老子的全部身家啊！”
“星衡司！天渊卫！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出来给个说法！”
崩溃的叫喊声此起彼伏，所有参赌人员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所谓的赢家嚎得比输家还要凄惨崩溃。
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重启卡片，移动位置，但光尘账户始终维持冻结状态，无一例外。
其他观众心满意足，一边热烈地讨论着，一边开始有序地离场，许多人依然沉浸在《史诗》带来的崇高情绪之中，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光。
“好家伙……”卡迪尔伸着懒腰，难得给出了好评，“不愧是颂律堂当家老大，老子这一腔热血到底没白费，都叫她给唱出来了！”
“走，卢克，回去练两手！”他习惯性地去揽卢克的肩膀。
“谢谢邀请，卡迪尔队长。根据格里克爷爷设定的维护日程，今天是我体检的日子，我需要和伊格莱亚哥哥一起走。”
“又体检？你这铁疙瘩真是比活人还金贵了。”
话虽如此，卡迪尔倒也没真的不高兴。他扯着领口掀风，又道：“那要是今晚不练，老子就要去忙些破事了，得有几天的功夫，你一个人别偷懒。你是铁打的，别人怕疼知道躲，你知道自己扛得住，就懒得躲，坏习惯就是这么养出来的。照我看，你的处理器比不上活人的反射神经，多角度连续攻击容易乱，假动作也照单全吃。万一遇上懂行的对手摸清你的传感节点，等于拿住了你的死穴，拆你就跟玩儿似的了。”
“卡迪尔队长，是什么事？需要我协助吗？”卢克却追问道。
“跟毕业有关的破事。”卡迪尔背过身去，挠了挠头发，“没什么大不了的，用不着帮忙。走了。”说着就挤入离场的人流。
卢克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
人群逐渐稀疏，智慧宫的席位人也几乎走光了，但他始终没有看到伊格莱亚。
他开始沿着大殿墙根走动，光学镜头不停地四下扫视着，忽然在一根巨大的殿堂石柱旁，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伊格莱亚并没有离场。
他微微侧身靠着冰冷的石柱，姿态依然优雅，仿佛只是在此处暂歇，一双蓝黑色的眼眸锐利地穿透石柱投下的阴影，带着一丝冷冽的玩味，静静地注视着远处那帮陷入混乱和绝望的赌徒。
卢克平稳地走过去，在他在身后站定：“伊格莱亚哥哥，我找不到你。今天是体检的日子。”
伊格莱亚似乎早已知道他的到来，头也不回，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看到了吗卢克，这就是这场赌博的终局。你险些就被卷进去了。”
卢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赌徒还在徒劳地尝试登录账户，哭喊咒骂，没有人来给他们解释。
“所有参赌人员的光尘账户都被冻结了。怎么会这样？按照先前说明的规则，认为‘显形’的一方失败，其光尘应自动划归认为‘不显形’的一方，但为何结果是双方的账户都被冻结？”
“因为赌约的担保者和执行者是神枢——奥姆啊。”伊格莱亚像授课一样慢条斯理地说着。
“趁此机会，我考考你，你对契约石有哪些了解？”
卢克眼中蓝光流转，答道：“契约石，高阶炼金造物。强制缔约双方履行约定条款，违约者将受神圣法则惩处。常用于重大交易与神圣盟约。”
“交易和盟约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卢克轻响了一阵，笃定地答道：“是公平和诚信。”
“不错。契约石并非市井赌徒的玩物，它诞生于古老的时代，是为了锚定神圣盟约、监督不可逆转的巨量资源交割而存在的圣器。在正规的用途中，双方往往在一切条件都谈妥后，才会拿出契约石立约，‘公平’在立约之先就得以保证。契约石一旦相触，奥姆就会检验双方的内心是否真诚无诈，并在接下来的活动中保证契约被忠实地执行。如一方发心不诚，则契约无法成立。契约成立后，如有违约之举，则降临惩罚。”
伊格莱亚稍微停顿了一下，让卢克消化这些信息。
“现在想象一下赌博的场合。如果两个人用契约石立定契约：‘某片被观测的树叶落地时正面朝上，则甲方受益，否则乙方受益。注一百光尘。’这个契约成立吗？”
“资源划分条件、资源交割形式、资源数目均明确，契约形式符合规范。契约成立。”
“没错，这种赌约确实符合立约规范，得以成立。那，如果立约内容是‘明日太阳从东边升起，则甲方受益，否则乙方受益。注一百光尘’呢？”
“这种非概率事件，也可以用来打赌吗？”
伊格莱亚不答，回过头来看着卢克，目光含着询问的意味。
卢克轻响了一阵，答道：“既然奥姆只是检测双方的诚意，那么，只要双方都真诚地认为太阳有从其他方向升起的可能，契约还是可以成立的吧。”
伊格莱亚露出赞许的笑容，点头道：“先前说过，在正规的用途中，双方协商一致后才会用到契约石，故而奥姆默认立约前提为真，只看双方的发心是否真诚。现在就有两个人，真心实意地以为太阳东升只是概率事件，并用契约石立定了赌约。等到第二天，太阳果然东升。请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奥姆按照契约将一百光尘划转甲方”——卢克刚要如此作答，却没有开口。
伊格莱亚哥哥如此细致地引导自己思考，真正的答案必然不会如此简单。
他呆在原地轻响不已，赌徒的嚎啕之声不绝于耳。
“……我好像明白了。”半晌，卢克终于开口。
“虽然是赌博的场合，但奥姆还是以对待交易和盟约的态度来对待赌约的，即要求双方遵循公平和诚信的原则。如果奥姆发现赌约前提是不真实、无可能的，即对应交易和盟约的前提是不真实、无可能的，那么祂就会判定，立约双方均违反了诚信原则！”
“完全正确！”伊格莱亚在他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奥姆会在契约达成之时回溯整个契约的要素，包含立约前提、执行过程和达成结果。在赌太阳是否会从东方升起的案例中，奥姆会判定乙方为输，同时也会回溯核查这个赌约的前提，即‘太阳有不从东边升起的可能性’。核查结果：前提为假，该可能性不存在。在奥姆的逻辑里，以不存在的可能性为前提进行立约，本身就是一种欺诈，是对契约神圣性的亵渎。立约的双方，都参与了这场基于虚妄前提的闹剧，因此，奥姆判定——”
卢克接了下去：“双方均违背了诚信原则，契约无效，且双方均需受到惩罚。”
“你认为奥姆会如何惩罚违背诚信原则的行为呢？”
“惩罚形式一般和筹码相关，案例中的筹码是光尘，则惩罚可能是双方都损失与赌注相当或倍于赌注的光尘，更严重的还会导致双方的光尘账户都被封禁。”
“正是如此。”伊格莱亚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赌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赌徒们以为自己在赌运气，实则是在挑战奥姆的底层逻辑，用神圣的契约工具进行一场前提虚妄的游戏，就注定了眼前这般下场。所以，卢克，永远不要参与赌博。世间万物皆可赌，人却常常看不透那是赌局，还是陷阱。”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轻拍了下卢克的肩膀，从阴影中走出，“走吧，博士在等着我们了。”
卢克乖巧地跟在他身后，身体里不断传出细微的低响声。
两人来到了圣殿的走廊，脚步声的回响显得格外空寂。
“伊格莱亚哥哥，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赌局的前提是假的？”
“为什么这么问呢？”
“你阻止我时的态度异常坚决，并且断言‘风险极高，收益为零’。这并非概率判断，而是对确定结果的陈述。正常逻辑下，即便认为获胜几率极低，也应该说胜算渺茫，而非断定绝无收益可能。除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获胜的条件根本不可能成立。”
伊格莱亚轻轻弯起了嘴角，不置可否。
“还有刚才，你直接引导我思考赌局的前提，一点也没有对赌局的结果表现出意外。这一切都很反常。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堂主在演出的下半场显露真容’的前提是不成立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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