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莱亚停在了高大的拱窗前，转过身来看着卢克，浸在黑暗中的一双眼睛格外清澈，像两块凛冽泛光的宝石。
“卢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落寞，“你是不是认为，我们所有的行为都是由理性驱动的？”
卢克眼中的蓝光忽然大亮，胸腔内部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嗡鸣与金属轻震，这是前所未有的动静。
片刻后，他的眼光稳定下来，变得坚定而明亮。
“不是的。我记录过一些与理性全然相悖的事情。卡迪尔队长他，明明有那么多理由袖手旁观，但还为了我，对抗那么强大的对手。他把我护在身下时，身体像火焰一样滚烫，他对那些人大喊他们没有理由销毁我……我的传感器，从来没有那么紊乱过……那种无法被任何程序定义的信号，尽管难以处理，我却从来没有想过清除它。后来我明白了，那就是你们与生俱来的能力，能让理性为‘某种东西’让路。”
伊格莱亚静静地听着，微微侧过头，目光仿佛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的虚无。这个姿态让他显得疏离，又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脆弱感。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卢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柔和了许多，像深夜流淌的溪水。
接着他抬起手，将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一个无比郑重又充满暗示意味的姿态。
“你见过卡迪尔行动中的‘某种东西’。那么，请你相信，当我看到那些人围着你，怂恿你参赌时，我所感受到的‘某种东西’，与彼时的卡迪尔所感受到的，是相同的。”
云移月开，月光水泻一般漫过精致的窗棂，将花纹与色彩投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清晰毕至。
伊格莱亚缓缓迈进，优雅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精致的脸庞一片坦荡，带着一丝令人痛心的诚挚。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一个沐浴在月光中的雕塑在低吟：
“赌，是腐蚀灵魂的慢性毒药。初次品尝时，你以为那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游戏，但堕落的种子正由此埋下。它会悄然扭曲你的认知，让你开始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运气，而非你自身的判断与不懈的努力。作为你的兄长，我看着你从懵懂中苏醒，像一张白纸一样，一步步构建起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我怎能容忍，有人在你的白纸上涂抹剧毒？这不需要计算，卢克，这是本能！在那一刻，我的心中没有概率，没有逻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绝不能让恶习玷污你！”
卢克发出一阵过载般的嗡鸣，伴随着细微的“嘀…嘀…”声，在黑暗中听来格外清晰。
夜风拂过远处的林梢，送来月光洗涤过的微凉宁静。
它轻柔地撩起伊格莱亚额前的发丝，也让他蓝黑色罩袍的衣角微微拂动。
月光在风中更加流淌自如，空气里的每一粒微尘、每一根蛛丝仿佛都被灌注了光辉，变得梦幻唯美起来。
这近乎虚幻的美好，让伊格莱亚的话语都仿佛成了梦境的旁白：
“我们总试图用理性去解构一切，为所有事物标定价值与风险，可有些东西，根本无法纳入计算。你会清醒地看着自己，为了一个缥缈的念头，为了一股奇异的冲动，去偏离既定的轨道，去承担本可避免的风险……这很愚蠢，违背了所有理性的教导，但那一刻，你发现，值得与否，早已是理性无权裁决的事情了。”
他伸手虚托，捧了满把的月光。
“你看，理性告诉我，我的手中空无一物，可我分明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和美好。它值得我为之驻足，值得我违背所有理性的训诫，只为留住这个瞬间。”
他将五指轮流蜷起又伸开，仿佛要握住那片光明。
“为一片虚无而停留，听起来很荒唐吧？但这就是我想让你明白的，那些无法被量化的冲动，那些看似徒劳的执着，那些明知不该却依然义无反顾的瞬间，正是这些，让我们不再是完美的造物，让我们拥有了灵魂的温度。”
月光在他掌心破碎又重聚，分明是永远也抓不住的虚无，却又无私地拂照着他，并不舍他而去。
随着一声重启般的微响，卢克眼中的蓝光再度如潮水般涨落起来。
伊格莱亚哥哥的声音，和平时纯粹清透的感觉不太一样，好像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他经常在卡迪尔队长那里感受到的，叫做“情绪”的东西，但与之完全不同。
卡迪尔队长的情绪是炽热而直接的，像一团火焰，能让靠近的人清晰地感受到温度和亮度，而伊格莱亚哥哥此时流露的这一点情绪，更像月光下的深潭里偶然泛起的一个气泡，“啵”的一声破开，只留下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他摊开珠光白合金的手掌，学着伊格莱亚的样子，接住了一片月光。
“当前月光的波长为455纳米，强度为5勒克斯，照亮这片空间的流明值为1200。这种光让你想要驻足？我还不能理解。但你告诉我这是灵魂的温度，我就想要学习这一切。”
他学着伊格莱亚的样子将手指点在心口。
“我想建立一个新的协议，用来积累那些‘无法量化的冲动’。我想知道，当一片虚无因为被凝视而拥有意义，这是否就是灵魂最初的力量。”
见成功让卢克偏离了原本的思路，伊格莱亚的嘴角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很好，你有这样旺盛的求知欲，博士一定会很欣慰的。为了你的成长计划，我们先去体检吧，保障身体健康是一切的前提。博士这会儿恐怕也等得炸毛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圣殿的大门，迅速被裹入节日的声浪之中。临时支起的食肆摊位有序地分布在广场上，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烤串腾起白烟，混着蜜酒与烤面饼的焦香，直往人的口鼻里钻。道旁的酒馆内外座无虚席，玻璃杯中晃荡着各色的酒液，碰杯声与哄笑声此起彼伏。
花贩的推车沿路排开，成捆的月桂枝与晚香玉码得齐整，花瓣上的露水在灯笼光下闪着碎钻的光泽，一群孩子笑闹着从花车间钻出来，一路奔向广场中央的喷泉池，手里的发光气球在空中拖出几道彩色的流影。
喷泉池旁边，一支乐队正在演奏，泉水的喷发踩着鼓点，水珠在半空中碎成一片银雾。更远处，空中悬浮着各色灯笼，从圣殿广场漫过天京衢，宛如星河垂落，人们浮漾在暖融融的灯火里缓缓涌动着，品味着融汇在风里的千声百味。
这方神圣之国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为避繁喧，伊格莱亚带卢克走上了景观森林里的碎石小径，人声渐远，虫鸣溪水之声环抱而来。
满月高悬，清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远处宏伟的建筑群，脚下一块一块平整的碎石路面，摇曳的草木和隐匿其中的情侣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银边。
卢克望着月亮，第一次没有启动传感器的分析功能，而是调动模拟神经通路中的电子，集中在仿真皮肤上。
月光仿佛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传感器上，却又轻柔的像一个拥抱，让关节间的润滑液流动得更舒缓，让处理器不必要的运算自动休眠。
“虽然会让魔物变得更难对付，但我却并不想责怪这样的月亮……我好像理解有些事物即使会带来风险，也有人坚定地守护了。”
他这番颇具感悟的话没有得到回应。
卢克看向伊格莱亚，发现他完全静止了。
月光如瀑布般倾泻在伊格莱亚身上，洗去了他脸上惯常的冷静与疏离，映照出一片稚子般的懵懂和痴迷。此时此刻的他仿佛不再是先前那个高深缜密的学者，而是一个朝拜月亮的信徒，正在聆听月神的召唤。
一只夜鸟闯入了月轮，羽翼在月光中完全舒展开来，振翅的剪影如此优美，仿佛是从月亮中飞出的精灵。
伊格莱亚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卢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一只普通的鸟飞过夜空。
“伊格莱亚哥哥在看那只鸟吗？”
伊格莱亚依然没有回应。
他目送着那道羽影消融在月色深处，整个灵魂都仿佛随着那对翅膀，飞往了月光照耀下的某个远方。
一小时前。
机密会议室，圆桌会议。
索菲莱尔到来的时候，另外两名与会者已经坐在桌边等待了。
“撒拉弗阁下，奥莱恩总长。”索菲莱尔对两人分别点了下头，坐到侍从为她拉开的椅子上。
圆头圆脑的智械茶博士送上斟满的茶杯，跟在侍从后面退出了会议室。
大门紧闭，空气沉凝下来。
撒拉弗身披血墨色的军大氅，肩上压着两枚金灿灿的肩章，高高竖起的风领之内赫然是一尊凤首，金喙朱冠，一对狭长的琉璃凤目，其中瞳孔不断变换着形状，宛如两点灼灼跳动的火苗，在威严的凝视中无声地燃烧着。
奥莱恩则是寻常天使的样貌，却又不那么寻常。他身着剪裁考究的黑色皮革警装，立领裹着脖颈，一头昳丽的白色短发硬铮铮地梳着，鬓角处利落地短上去，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不寻常的正是这张脸，岁月为他将青涩的丰润都精细地剔除了，留下一副洗尽铅华后极为内敛的英俊，鼻梁高直，唇线薄而分明，颧骨下微微的凹陷，衬得眼窝格外的深，那双深灰色的眼眸看人时，有种自上而下的审视和洞察感。
索菲莱尔的目光先是停留在他的脸上，他却没有发起话题的意思，只是坐在那里，抱着双臂，像一尊等待观者品评的雕塑。
撒拉弗的鸟喙一张一合，声气沛朗地吐出人言：“索菲莱尔宫主，打扰你享受庆典的兴致，我们深感抱歉。”
索菲莱尔看向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有礼：“我深知圣团以守护两界太平为己任，一时一刻都不曾松懈，就连这次的庆典，两位也无暇拨冗参与。能劳动两位在庆典中途召开紧急会议，想必是极不寻常的事情。”
撒拉弗点了点头：“会议的主题是确立高危样本的押送方案。我们派往人界的行动队抓到一只活的恶魔幼崽，正在押回的途中，预计一个小时后就要抵达第七空港。”
“恶魔幼崽？”索菲莱尔微感诧异。
撒拉弗拿出一个棱锥形的显像仪，向前轻轻一送。
那物什依空滑行，“嗒”一声落定在会议台中央，尖端向上射出一道扩散的光柱，无数异色的光子构成了一个恶魔幼崽的形象，浮在半空缓缓旋转着，旁边呈现着文本：
物种：恶魔
性别：雄性
目击地：布罗肯兰德遗址，通用星盘坐标体系第四象限N 47°38'52" / E 12°41'30"
采集时间：圣庭历88521年12月30日， 21:17
生理数据：体长约45cm，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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