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莱尔思索几许，道：“详情我已明了。不瞒二位，自从净土计划推行以来，伊甸异常生命的目击与捕获案例逐年减少，异常生命研究部的人员也陆续调往他处担任要职。部门职能多年来已大幅转向，如今比起研究机构，更像是一个大型动物园。要给高危项目找一个适格的负责人，现实的办法是从退休人员中返聘，但退休人员分布各地，身体情况与返聘意愿需要挨个调研。我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来完成人事调度。”
“嗯。”撒拉弗听罢未予置评，把发言权抛给奥莱恩，“天渊总长有何考量？”
“这场庆典真是从头到尾都不缺惊喜。”
奥莱恩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奏响了一架陈年的大提琴。他玩转着戴在左手拇指上的墨翠扳指，语调漫不经心，像玩味又像抱怨，叫人琢磨不透。
“先是天籁之音复出，后是**恶魔空降，百年不遇的大事在今晚接踵而至，真是叫人应接不暇啊。”
“要是人手不够，炽羽刚好有一支外遣中队在天京休整，可以派去协同。”撒拉弗道。
“哦，只是发发牢骚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奥莱恩轻笑道，把扳指套回了指根上。
“参谋长的好意我心领了。关键不在增兵，相反，参与此事的人员要尽可能精简。样本的危害性是首重因素，减少接触者，是对弟兄们的安危负责。其次是信息管控，眼下节庆正隆，大张旗鼓地清场封路，必然引人妄议，暗影的耳目还以人流为掩护，在暗处虎视眈眈，不可不防。”
“暗影……”撒拉弗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轻蔑地哼了一声。
“说来真叫人唏嘘，当年的七天圣序坐拥伊甸半壁江山，妖言惑众，堕者如云，可他们居然信念坚牢，上下一体，即便面对天罚也不曾怯战。他们那个教皇，叫……”
他卡在了具体的人名上，半天也没想起来。
“格拉斯托。”奥莱恩提醒道，“格拉斯托·法吉克斯。”
“啊，对！是叫这个名字！格拉斯托——素来听说是个没什么能耐的软脚虾，当年被赶鸭子上架坐上教皇之位。可我们攻到塔尖的时候，那家伙没有龟缩待毙，而是冲出来和我们正面对战，轰了我们三艘先锋舰，直到被‘湮灭之阵’锁定的时候，他还吞噬了几个魔兽，试图聚合魔能来突出重围。”
撒拉弗的火眸微微眯起，瞳仁倏地一亮，仿佛灼穿了四百年的光影和尘埃，重新照亮了那个惨烈的瞬间。
“那一仗尤其惨烈，格拉斯托虽是以卵击石，却也死得其所，无愧其尊号。但他的死抽干了恶魔势力的最后一点骨气，此后残众散入人间，缩骨换皮，藏头露尾，不足千年，已经彻底堕落成蛇鼠之辈，要脸面没脸面，要脊梁没脊梁，也就‘暗影’这个名字起得还算坦荡了。”
“英雄所见略同。”奥莱恩似笑非笑，“我们的宿敌并没有死在天罚之下，只是借天罚之机抛弃了教廷、教皇这些旧日的形体，以幽灵的状态存活于世。幽灵无形无相，随聚随散，还能附身他者，比盘踞一方的教廷更难对付。前不久的圣殿排爆案就是例子。”
一经提起，其他两人同时想到了上个月的一则新闻。这则新闻作为头条刊登在天使庭发行量最大的《天京时报》上，四分之一的天使庭居民都看过——
《庆典看台惊现燃爆符文，天渊排爆组深夜拆除》
报道称，庆典筹备期间，天穹圣殿的观众席下方发现十余枚燃爆符文，埋设者企图在庆典进行时制造血肉横飞的恐怖袭击。天渊及时破获此案，排除了所有燃爆符文，几名埋设者均已落网。
“新闻只写了宜于公开的内容，还有更多情报是不曾公之于众的。”奥莱恩说。
“几个嫌犯都是为了钱财铤而走险，在审讯中，他们不约而同地吐出了一个叫‘灰蓟’的代号，声称所有的指令都来源于此。‘灰蓟’先是要求他们以游客的身份在外围参观现场，绘成简图交给他，再指导他们行动。他们从没见过‘灰蓟’本人，没听过他的声音，所有信息都是通过纸条秘密递送，报酬也是通过死投信箱传递的。我们在暗影的名录上查到了‘灰蓟’，但代号后面是空的，没有任何一个已知的活跃分子能和它匹配。”
“那起事件是暗影势力策划的？”撒拉弗震撼道，“这帮鼠辈……竟然嚣张至此？！”
“不错。”奥莱恩坦然道，“圣弗雷尔特终究没有防住这只幽灵的渗透，身为总长，我不想为自己的坚守不力开脱。破获排爆案不过是将功补过，我们定会尽快捕获这只幽灵，还民众以安宁。”
会议室内沉寂了一阵。
索菲莱尔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搁回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之声。
此时此刻，圣殿之中正当歌舞升平，数十万民众在天籁之音的洗礼中沉醉升华，这无疑是对天渊圣团守护民众的隆重嘉奖，而总长却自认为疏于值守，因而愧于居功，一副不矜不伐的贤臣姿态。
她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奥莱恩。
奥莱恩也捏起了茶杯，徐徐晃悠着里面的茶水，语调更加放缓：
“幽灵总是附身他者，借其手眼达成目的，做事的人始终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线索追到他们身上就断干净了……净土计划的情报是怎么泄露的，至今没有头绪，但从手法上看，**不离十。幽灵不太可能接触到知晓核心的层级，也不需要，它只要找到几个处在信息流节点上，且心志不坚、易于蛊惑的人，借他们的手把情报递出去，被查到头上就解除附身，把几个茫然无措的小人物丢在我们面前，叫我们无迹可寻。”
他饮尽茶水，把茶杯搁回托盘里，总结道：“眼下‘灰蓟’势力依然潜伏在天使庭，深浅未知，所以押送工作必须低调，一旦引起他们的注意，必然极尽所能制造麻烦。他们未必知道押送的是什么东西，但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与我们作对，但凡有可乘之机，就绝没有坐视之理。”
“嗯……”撒拉弗听罢，思索了一阵。
“关于押送路线，总长有何计划？”索菲莱尔问道。
奥莱恩将墨翠扳指对着显像仪遥遥一照，“嘀”声过后，恶魔婴儿的影像散去，光子重新排布成圣弗雷尔特大军区的全息地图。
“常规路线是从第七空港沿中央干道南下，穿过天京衢、内环、外环，出南门，走东南城郊大道，经翡翠河谷直抵生命院。”
奥莱恩一边说一边调整着比例尺，将显像范围缩小到对应区域。
深蓝色的底图上，建筑物简化成规整的白色几何图，人流热力图层以光点的形式覆盖全域，主城区满布着深紫、赤红色的光斑，远郊城镇也几乎被橙红色的光斑填满。
“从实时监控可以看到，从内环到南门，每一段路都被庆典人潮堵得严严实实。今晚的散场高峰，算起来刚好和样本抵达的时间吻合，到时候圣殿里几十万人涌出来，这条路几乎就被堵死了。既然要低调行事，只能放弃常规路线。”
他调整了显像范围，地图上移，城区以北的荒野地带被纳入视野，一条红色虚线从第七空港伸出，穿过城北门，沿东北方向蜿蜒而去。
“北门是货运通道，今晚庆典期间几乎没有行人。东北城郊是仓储区，夜间无人值守。栎木镇也有庆典活动，教堂和广场周围的临时舞台会吸聚一些人流，押送队从镇北郊绕行，不进入镇区。前方是荒郊野岭，这个时节可能会遇上郊狼，有火便不足为惧。”
按着他的描述，红色虚线从北方绕过栎木镇，伸入荒野地带，一路东进。
“鸣神山常年雷暴不休，惊醒了样本就不好收拾了，在距离两三百里的地方，押送队就要及时南下，进入矿区。矿道两侧崖壁高耸，空中侦察视野收束，地面追踪也难以展开，几个开采中的矿区互不相连，也很好避开。再往东是孤光堡，今晚的观灯热点，西侧谷地是采石场的废弃片区，押送队直接从谷地绕行而过，再从翡翠河谷北岸绕出，便可直抵生命院。”
随着奥莱恩讲解完毕，一条完整的押送路线图也呈现在了地图上。
撒拉弗看着路线图，口气复杂地道：“这条路线看似避开人流，实则处处是孤境，你又说要精简人手，那万一遇到什么意外情况需要增援，这增援从哪儿来？”
“外部风险完全可以用武装设备和战术配置来对冲，我相信甄选入队的必是炽羽圣团百里挑一的好手，对付一般外敌，不至于依赖增援。而内部风险，就是那恶魔幼崽的啼哭声，这恐怕有增援也无济于事。”
“那你还划了这么长一条路，比常规路线长了快一倍，让弟兄们一整天都要和这个魔崽待在一块儿？”
“这种风险单靠圣团的力量无法抵御。话说回来，一开始是怎么让那魔崽止啼的？”
“说是喂了净露。那是净土计划的副产品，咱们这儿是没有的。”
“没有多准备一些么？”
“这个，报告里倒是没有提及。”
“有的话可以让押送队带上，万一魔崽醒了，不至于束手无策。要是没有的话……那就祈祷它在这趟旅途中安睡到头吧。”
撒拉弗的火眸凝视过来，语气带起了薄薄的怒意：“总长，我们这是部署押送任务，不是占卜问卦。你划出一条孤绝的路线，又否决了增援的意义，到头来把弟兄们的安危寄托在祈祷上？这和你一开始说要对弟兄们的安危负责，可是自相矛盾了啊。”
奥莱恩不温不火地回应道：“参谋长，情报您比谁都先过目，那魔崽仅凭啼哭就瓦解了队伍的战斗力，还让飞船险些失控，面对这种力量，人数优势毫无意义，战斗意志也毫无意义。我这样安排，不单是防暗影的觊觎，也是怕魔崽的声波伤及民众。但再怎么精简人手，押送任务总得有人来执行。在没有为魔崽准备口粮的情况下，除了祈祷它不饿以外，您若有更好的办法，就听您的安排吧。”
撒拉弗情知他所言是真，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端起茶杯，发现剩余的茶水早已凉透，又重重地搁了回去，杯底在托盘上磕出一声闷响。
“先不要如此气馁。”索菲莱尔开口了。
“智慧宫可以提供睡眠监测装置和声波相位抵消装置，不会增加押送队的负重。常规情况下，这套设备足以在监测睡眠深度的同时，屏蔽大多数已知的异常声波频段。但必须提前说明，这些设备从未在**恶魔身上测试过，所有实验室数据都是基于历史档案中恶魔声波的残存记录反推而来的。而根据行动队的报告，这头幼崽的声波可以直接干扰灵能场，设备会不会在它的啼哭下失效，我在此不能给出保证。”
“有一点用一点，总比没有强。”撒拉弗沉声道，“那就有劳宫主，备好设备，等押送队编整出来，就让他们带上。”
“我自当尽力。”索菲莱尔点头，品了一口茶。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提议。”她又道，“届时演出已经结束，赛菲拉弥娅堂主应当尚未离场。声音是她的领域，万一智慧宫的设备没有派上用场，以她的天籁之音，应当足以镇压一切不和谐的因素。倘若能邀请她协同押送，定会成为押送队最稳妥的保障。”
话音落定，会议室内再度陷入沉寂。
索菲莱尔端着茶杯，目光在撒拉弗和奥莱恩之间缓缓扫过，观察着两人对这则提议的反应。
与先前不同，这一轮的沉寂里弥漫着十分古怪的氛围。
那两人不停地拿眼角互瞟，分明是在传递着什么信息，绝不是没有听清她说的话，却谁也不肯做出表态。
索菲莱尔微微蹙起了眉，这与她预期的反应完全不同。
“两位，怎么看待这项提议？”她不得不追问道。
“这……”依然是撒拉弗先开口，罕见地斟酌着言语，完全不像先前那样中气十足。
“堂主是今晚的重头戏担当，想必劳累得很。演出一结束就让她赶来执行押送任务，恐怕……不合适吧？押送途中颠簸劳顿，总不好让堂主无暇休憩。”
索菲莱尔看着他，并不回应。
这个理由太轻巧了，轻巧到她不必出言反驳，只要等着看发言人如何自圆其说。
“何况她的身份摆在那里，临时邀她参与押送，程序上也需要先知会颂律堂方面。今夜是创世纪念日，颂律堂上下都在忙，一时间也未必能……”
“撒拉弗阁下，您方才还为了圣团将士们的安危责问奥莱恩总长，现在却因一道审批流程而百般推辞？”索菲莱尔盯着撒拉弗的火眸，语调依旧清冷有礼，却十分直接，“这不能说服我，想必您自己也是一样。”
“噢……”撒拉弗有些懊丧地摇了摇头，“我就说我不是个会撒谎的人。”
一阵绷不住的笑声从旁边传来，越笑越开怀。
“看来是瞒不住了。”奥莱恩摸着扳指，笑意未收，“参谋长，要不对宫主坦白吧？”
“确实没必要隐瞒了。”撒拉弗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坦诚，一双火眸直视着索菲莱尔。
“宫主，赛菲拉弥娅堂主七日之前接到调遣，前往人界圣约兰德尔执行机密任务，此刻并不在天使庭。”
“什么？！”
索菲莱尔的震惊在杯中漾起了水花。
她将杯子搁下，抬手指向天穹圣殿的方向，“堂主不在？那此刻是谁在圣殿中演出？据我所知，就连智慧宫最顶尖的声光技术也模拟不了那样逼真的舞台效果。”
奥莱恩俯身拉开会议桌最下方一层抽屉，取出一张卡纸，轻轻一掷。
那卡纸不急不缓地平飞而来，索菲莱尔接过一看，是一张学籍卡，钢印是一枚即将触及水面的水滴，为颂律堂下属吟咏学园的徽记。
照片上的女孩一头短发，发色从头顶近乎妖异的樱粉渐变成发梢耀眼的阳光金，像把整个春天的樱花都榨出汁液调入阿波罗的眼影，再以最细腻的手法一刷一刷染就的。小巧的脸蛋留着恰到好处的婴儿肥，皮肤像是从冰牛奶里捞起来，白嫩嫩的冒着冷气。一双眼睛透出慑人的灵气，瞳孔像两摊融化的蜜糖淋在宝石上，星星点点的光就那么流溢出来，仿佛要灼伤观者的眼睛。
这样一张照片，即使从学籍卡上拿下来直接贴到偶像杂志上，也不会有丝毫违和感。
照片下方的姓名栏写着“爱芙妮”，入学时间是一百年前，算起来，正是将于两日后参加毕业典礼的毕业生。
“居然是……这个孩子。”
索菲莱尔的目光流连在照片上，若有所思。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