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约兰德尔……”索菲莱尔将学籍卡放在桌面上，重新捏起了茶杯，却迟迟没有饮下，“竟然需要堂主亲自出手，人界的局势，已经危急到这般地步了么？”
“七日前，炽羽圣团驻人界部队传回情报，暗影在圣约兰德尔的阴谋开始收网了。他们扶植的傀儡准备同时接受两枚魔核的灌注，时间就在跨年夜。根据协议框架下的直接干预条件，此举无疑越过了雷池，天使庭非出手不可了。”撒拉弗道。
“最高议会发来调遣令，距离庆典开幕只有不到两百个小时。”奥莱恩道。
“民众满怀期待而来，若是临时取消演出，势必掀起难以管控的舆论海啸，若是把事情原委向民众全盘托出，等于向暗影的潜伏者亮明我们的底牌。堂主也是权衡再三，最终钦点了这个叫爱芙妮的孩子，代替她完成这场不容有失的演出。”
“此举太过冒险。”索菲莱尔道，“庆典毕竟是全年最盛大的节庆活动，意义非同小可，最高议会竟然同意临时交付给一个孩子？”
“议会相信堂主的眼光，而且从结果来看，这孩子确实没有辜负期待，不是么？”奥莱恩笑道。
“这小姑娘很了不得，临危受命，毫不怯场，还颇有急智，用光辉遮蔽真容就是她自己想出的主意。上半场她稳稳接住了数十万观众的期待，没有一个人看破端倪，也包括宫主您在内。下半场进行到现在，也该接近尾声了。我们已经可以定调：爱芙妮这个孩子既没有辜负堂主的悉心栽培，也扛住了高层交付的重担，是个有功待赏的良才。”
“议会要求将这件事的知情者范围压到最小，今夜这场押送魔崽的临时会议不在原定日程之内，我们原本想着不打扰您静下心观赏庆典盛宴，后来又想着不破坏您对于上半场演出的完美印象，所以才没有在会议开场就立即坦白真相，还请您见谅。”
索菲莱尔听罢，重新看了看照片，道：“从台上的表现来看，这孩子确实有勇有谋，机敏天授，实为一块无瑕之璧。凭这份心性与天资，足以担起颂律堂未来的厚望。我心中的震撼和动容只有更加深刻，绝无半点折损。”
她饮尽茶水，放下茶杯，又道：“既然演出已接近尾声，我想我们也该各自行动了。我即刻通知装备部整饬装备，送往第七空港接应样本，同时通知生命院启动真空之域，样本一到达就立即隔离。至于项目负责人，我最迟会在三日内敲定，如果实在不顺利，也会由我亲自接手。”
“宫主这份担当，真不愧为雷米尔钦定的接班人。”奥莱恩看着她，语气又变得似笑非笑，“但容我替众人关心您一句，您原本的担子已经够重了，千万保重身体，要是步了乃师后尘，维系天使庭命脉的重任，恐怕无人能够接担了。”
“多谢总长挂怀。”索菲莱尔礼貌地回应道。
撒拉弗见诸事商议妥当，便收尾道：“各方职责业已明确。今夜，押送队从第七空港启程，无论途中遇到何种变数，都要确保样本安全抵达生命院。这是最高议会交予我等的机要任务，务必谨守部署，不容有失。”
三人同时起身，右手握拳按住胸口。
撒拉弗：“承天守誓。”
索菲莱尔、奥莱恩：“诛魔务尽。”
“散会！”
月亮悄然升至天中，月光更加明朗，流照着远处的云海，辉映着智械研究所一排排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格，给深静的夜添了温馨。
长廊尽头的一间实验室，钢铁闸门“嗤”的一声向两侧滑开。
“嘿呦我的小祖宗们，可算回来了！”
格里克从工作台上堆积的杂物后面探出头来，“啵”一声拔下吸在嘴里的饮料瓶，“怎么晚了这么久？是演出太好看了吗？还是路上人太挤了？”
“晚上好，格里克爷爷。”卢克打招呼道。
“哎~好好好！”
格里克从工作台后绕了出来，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走来，一人拉起一只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嗯，外壳完好，衣衫齐整，害老夫白担心一场。老夫我还以为你们被人潮挤扁了卷跑了，找不着回家的路了呢。”
“今年的庆典确实比往年更受欢迎，路上人多得不像话。”伊格莱亚抽回手，摘下单照，用镜布擦着镜片，“您知道我向来不喜欢热闹，就带卢克走了小路，绕远了些。实在抱歉，让您久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说说，今晚都有什么好玩的？颂律堂的演出好看吗？那小堂主人长得漂亮吗？老夫我刚好来了新点子才没去成，刚才终于把卡了一个月的新能源动力装置完工了，就在你们进门前三分钟的时候！”
“恭喜爷爷。在创世纪念日当晚突破瓶颈，这是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时间点。”
“可不是嘛，这叫双喜临门！你们在庆典现场看演出，爷爷在实验室里开香槟，当然爷爷开的不是真香槟，是这瓶能量饮料。”
伊格莱亚道：“博士，我还有事要处理。既然卢克已经送到了，就请容我先走一步。”
“诶等会儿。”格里克闪身拦住去路。
“伊格，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你去现场看演出？”
“不是要记录声波共振的现场数据么？我有完成任务。”
“你个实心孩子，那是个幌子！这么简单的任务，让卢克跑一趟也够了，哪用得着你？让你去，还不是因为——”
格里克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让自己真诚的目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伊格莱亚脸上。
“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有不喜欢热闹的？不喜欢热闹还算正常吗？一天天不是泡在实验室，就是泡在图书馆，连年假都恨不得排满了，这样下去你是长不健康的。虽说你跟年轻时的老夫我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正因如此，我才不希望你活成另一个格里克。”
卢克也看着他，眼中蓝光盈盈：“伊格莱亚哥哥，今晚的庆典让我得出一个结论：社交活动的愉悦指数在共享状态下会显著提升。如果你独自在实验室里度过，这个变量将无法被记录。我希望你能留下来。我还没有和你一起看过烟花。”
伊格莱亚将擦干净的单照重新戴上。暖黄的灯光映着他的面孔，显得柔和了几分，却没能融化那双眼眸里沉甸甸的底色。
“不是我不肯留下，实在是今晚的事很重要，不能拖延。下次再陪你吧。博士的话我也记住了，等忙完这一阵子，我……一定做出改变。”
“你可别说过了就忘。年后的灵能构装体运动学课程，我已经报了你的名字，还让你当助教。上回你往讲台上一站，那个班有史以来头一回全员出勤，连旁听的人都挤到过道里了，搞得老有人来打听我用了什么法子提高学生的出勤率，我还没舍得把你的名字说出去呢。”
格里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特别是女学生，老夫我站了一辈子讲台，还是头一回在这门课上看到那么多的女学生。你说，她们是冲着学问来的，还是冲着老夫这张老脸儿来的？”
伊格莱亚捻弄了一下眼镜腿，没有回应这句调侃，“我知道了，年后用的教案需要更新吗？还是沿用旧版的？”
“哼，你个实心孩子。”格里克撇了撇嘴，显然不满他的回避。
他把饮料瓶往桌上一顿，从脖子上扯出那条“备忘链”，取下那枚粉蓝色贝壳吊坠，用拇指弹开。
一片小小的光幕从贝壳里浮起，悬停在两人之间。画面里是个身穿银灰色礼服的年轻人，一头浓密的黑发整整齐齐拢到耳后，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站在学院礼堂的拱门前，笑得明亮而骄傲。
“看见没？这是五百岁的格里克·科恩希尔，当年走在学院里，回头率不说百分之百，百分之九十九是肯定有的！”
看到这样一张照片，伊格莱亚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像是在为照片里那个英俊挺拔的身影和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头之间发生的事感到不可思议。
卢克也凑了过来，光学镜头对照片进行了精密的全息扫描。
“格里克爷爷，照片里的您与我数据库中现有的视觉档案匹配度不足百分之三，头发的形态、颜色完全不一致，面部和身体的轮廓也发生了显著变化。对比度过高，我需要重新校准一下对您的初始印象。”
格里克哈哈笑道：“怎么，在你眼里爷爷就是个不修边幅的糟老头子？告诉你，爷爷我当年可是狠狠潇洒过的！不过这都几千年过去了，人界的沧海都变成桑田了，爷爷的这副皮囊自然是没道理不变的。”
卢克将光学镜头从照片上移开，“嘀”的一声对准了格里克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神采奕奕的脸。
“爷爷的外观参数变化很大，但社会识别系统没有把爷爷识别成另一个人，也就是修改了表层数据，却没有覆盖识别码。格里克爷爷，还有所有的有机生命体，无论参数如何调整，社会都承认他们还是最初被写入的那个存在，可他们并不像智械一样拥有识别码。这真是神奇的事情。”
格里克颇为震撼。
他把卢克上下打量着：“好小子，你跟谁学的？你伊格莱亚哥哥可不会说这样的话。”
“我只是陈述了我的观察和结论，这是我具备的功能，并不需要别人教我。”
卢克继续道：“智械的识别码是一串不变的序列，更换外壳、更新系统，甚至迁移核心，识别码都不会改变。有机生命体没有识别码，但社会同样不会把参数调整后的个体识别成另一个个体，这意味着有机生命体拥有某种比识别码更底层的标识。它不在参数里，不在肌体中，但所有人都能读取它，而且一致认可它的连续性。”
格里克问伊格莱亚：“他去的是庆典现场吧？不是哪个哲学社会学的讲座？”
“博士亲手设计的认知架构，也不清楚它的潜力么？卢克这段时间进步显著，庆典活动给他提供了大量的社交数据，他已经会把观察到的现象归纳成自己的结论了。”
“你瞧瞧，连卢克都知道要多收集数据才能成长，你这个做哥哥的还不如弟弟呢。”
伊格莱亚一愣，万没料到格里克还能这样把话题拐回去。
“别一提这你就不情不愿的。”格里克收起照片戴回脖子上，满脸得色丝毫不加掩饰。
“老夫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收到的情书都能塞满抽屉。有一天我心血来潮，挑了一封情书去赴约，和那姑娘一起划船到湖心岛上。我带了一整箱工具和零件，现场给她演示怎么调传动器的平衡。她说月亮真美，我说月亮的角直径大概是0.5度，透过这个透镜看看，能把环形山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就拿刚做好的望远镜给她看了一整晚的月球表面。”
“啊，那后来呢？”卢克追问道。
“后来她再也没找过我。但是！”格里克两手一拍，眼里冒出两颗星星。
“那台望远镜可了不得了！你们不知道，那阵子我正在攻克镜片镀膜的难关，试了五六十种材料，都不行，暗一点的环境就抓瞎，亮一点的环境又恨不得刺瞎眼。那天晚上在湖面上，湿气大，镜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正要擦掉，你猜怎么着？透过那层水雾看月亮，反而比原来清晰了！我当场就明白了，不单是材料的问题，还有表面结构的问题！回来之后我照着这个思路重新设计，做出来的镀膜透光率提高了将近四成。后来智慧宫所有实验室用的光学仪器，都是那个改进版望远镜的徒子徒孙！”
伊格莱亚听得眼角微微抽搐。
卢克嗡嗡低响，不知又从哪方面受到了启发。
格里克讲得兴起，干脆拖过椅子坐了下来，接着摆龙门阵：“还有一回是毕业以后，和一个姑娘吃烛光晚餐。我把我做的小机器人当礼物送她。那是我那会儿做得最精致的一个东西，会走会转，还会根据周围声音的频率变换颜色。”
卢克道：“根据声音频率变换颜色？这个技术很实用。”
“可不是？说到点子上了！”格里克激动得拍了下大腿。
“那个小东西的声光转换模块，后来被我拆出来重新设计，装进了第一代能量探测仪里。原来那玩意儿只能靠指针读数，换了新模块之后，不同的灵能浓度会显示不同的颜色，操作员一眼就能判断危险等级，圣团那边一口气订了三千台！那个小机器人虽然没了，但它的牺牲直接促成了办公设备的迭代！你们说厉不厉害？”
“厉害。可是您刚才说把它当礼物送人了。”
“那不是被人家还回来了嘛。开始她是挺感兴趣的，还问我它会跳舞吗？我说当然会，它的运动算法参考了六足昆虫的步态模式，你要不要听我讲讲？她说好，我就从步态算法的数学模型讲到仿生学的应用实例，再讲到这个小东西的迭代版本在设计上做了哪些优化，讲了整整一顿饭的工夫，蜡烛都烧完了，她才问了一句它有没有名字。我说它叫G7-M2，G代表格里克，7是第七版，M2是第二次修正。然后她摆弄了几下就把小机器人推回我这边，还说：‘机器很好玩，你更好玩，但我玩不起。’”
格里克哈哈大笑，笑声中尽是坦荡。
“再后来为了研究灵感干脆放人鸽子的事儿就不提了，那实在有些过分。但我还是得说，那些情啊爱啊，都是副产品，研究发明才是人生的康庄大道。老夫我在这条道上走到今天，每个作品都是我的孩子，卢克更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贝孙子。旁人也许觉得我错过了许多美好，但我只庆幸这辈子没走岔过道儿。”
说到这里，格里克抓过剩余的半瓶饮料，豪迈地一气饮尽，打了个响亮的嗝，擦着胡子嘴，然后把瓶子一扔，两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倾向伊格莱亚。
“但是你不一样，伊格。”
他指了指自己锐利而笃定的目光。
“老夫我虽然和机械打交道，看人的本事却也没落下。你和我年轻时纵然相似，内心的渴望却截然不同。你渴望的是爱，是那种热烈赤诚、至死靡它的爱。这种爱只有人能给你，其他的事物都给不了，可你却把内心的渴望当成坏苗子，非要阴杀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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