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莱亚睫羽一颤。
“咱们后勤处以前有个管配给的嬷嬷,她发现你的饭点总是比别人晚,就记下了你的时间,每次都把热餐留到窗口,等你来了再盛出来。你也是吃了就走,没多说过一句话。后来有一次她当面碰见你了,跟你说年轻人再忙也要按时吃饭,别仗着身子好就硬扛。你当时道了谢,以后就改去了北边那个远得多的小食厅,宁可多走半个小时的路,也不想让她再看见你。”
“上个月金翼使者来请你参加茶话会,你也推说有事,不肯去。你有什么事?使者走了以后,你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把下个月的设备校准计划提前做完了,那本该是三天的工作量,你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一口气干完了。干完了你还不歇,又把我那些个老古董拆了重装,装好了又拆,拆了又装,来回折腾了三遍。”
“还有上周末,一个学生的实验数据怎么都跑不通,急得在走廊里哭。你教训他不要在走廊里干扰别人。第二天,他的数据板上多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完整的参数修正方案和注释。他到处问是谁帮他,没人知道。可我知道,那天晚上你那台机器的运算负载冲到峰值,一直到凌晨才降下来。你帮了人家,却连句话都不留,跟做贼似的。”
格里克的话语里再无调侃之意,只有“你这孩子怎么就是这么拧巴”的无奈。
“每次把人家推开之后,回头就要把自己折腾个半死!伊格,你这分明是在惩罚自己,可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伊格莱亚垂眸不语,只有眼镜链在轻轻晃动。
卢克悄无声息地站在一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在图书室借阅的小说,我也了解了一下,都是讲暗恋故事的——先声明,我可不是有意窥探你的**——那图书室负责人是我的学生,她拿你的借阅记录来问我说:‘老师,伊格莱亚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回答他的是无动于衷的沉默。
格里克挠起了头:“当然,这种少年心事是人生最可贵的秘密,老夫我也不是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太了解你的为人,所以不得不来敲打敲打你,你可别怪老头子多嘴。”
“老夫我这辈子搞砸过无数约会,却从不觉得损失,那些姑娘本就不是我真正喜欢的,组建家庭也不是我羡慕的活法,所以才能坦坦荡荡把往事当笑话讲。可你不一样,你把自己埋在学习和工作里,回避与人接触,不是因为不需要,恰恰是因为太需要了,所以会害怕。你怕想要的得不到,怕得到的抓不住,怕好不容易有了又没了,所以干脆不要,面子上也装得不需要。但要是这么装上一辈子,等到了老夫我这把年纪,你,绝对做不到坦荡。”
后方传来一阵“嘀哩嘀哩”的动静。
通往实验室里间的闸门忽然滑开,一个圆滚滚的助理机器人从闸门后轱辘出来,滑到格里克脚边,伸出一只短短的机械臂朝里间的方向指了指,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嘀哩嘀哩”声。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别催。”格里克伸手在它半球形的脑袋上拍了拍,站起了身。
“设备调试好了,走吧小卢克,让爷爷看看你的小身子骨。伊格你也早点休息,别再打个应急灯看资料,刚才跟你说的话,可别当了耳旁风。”
他把伊格莱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认真地道:“说实话,论样貌,老夫自认为巅峰时期还比不上你现在呢,你要是中意谁,只要稍加表露,多半就马到成功了。”
卢克道:“伊格莱亚哥哥,你的心率比基准值偏高了不少,要不要和我一起做个体检?”
伊格莱亚轻轻笑道:“不用,我没事,只是最近熬夜多了些。我这就去休息。你好好体检,等结果出来,我会为你整理数据。”
“好的。那么,明天见,伊格莱亚哥哥。”
“明天见。”
实验室外间熄了灯。
闸门缓缓合拢,光明收窄成一道缝隙,又缩成一线,最终被黑暗吞没。
唇角浅淡而真实的笑容,随着光明的灭却一同灭却。
黑暗变得完整起来。
伊格莱亚站在原地,并没有去忙什么事,也没有去休息,只是待在黑暗里,许久许久。
浮云慢慢淌尽,月光再度洒进走廊,透过实验室的内窗照了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扭曲,投在冰冷的钢铁墙壁上。
许久,他终于动了,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月光铺满了走廊,地面像结了一层霜壳,踩上去仿佛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
伊格莱亚在饮水系统前停下,伸手在感应区轻轻一触,墙面无声地滑开一道暗格,一只晶莹剔透的灵质凝晶杯子从内部缓缓推出,杯壁上凝着薄薄的冷雾。
冷水无声地流注而下,溢出杯沿,顺着杯壁滑过手指,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他拎着往外溢水的杯子,来到走廊的尽头,坐到了巨大的窗台上。
月光太亮了,亮得不讲道理,亮得咄咄逼人,要把人的心也照透,叫所有的秘密再也无处藏身。
他靠在窗沿上,缓缓饮下半杯冷水,吐出一口极轻极长的气息。
夜风拂面而来,微凉湿润。
他在风中坐了片刻,抬手解开了衣扣。
一颗。
一颗。
又一颗。
锁骨以下苍白的肌肤一寸寸暴露出来,胸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冲撞着肋骨,冲撞着那道他用了数百年筑起的高墙。
他袒露着它,像押着一个叛逆的小贼,接受着月亮的指控和审判。
月亮将流转的夜风化作触手,轻轻抚触着他的胸膛,仿佛拷问者戴上了丝绒的手套,一下一下地挑逗着那颗拼命抵赖的心。
那小贼经受不住这样的拷问,搏搏跳动着,越来越剧烈,就要挣脱形骸的束缚,在月光下将包藏的心事炸了一地。
他慌忙又喝了一口冷水,咽得很慢,将这一切镇压回去,然后倚在窗框上呆望着月亮,成了一幅静态的画。
远处有烟花升空,爆开,哔哔啵啵,五彩绚烂。
那遥远世界的星火被眼中的深潭淹没,他的世界里只有纯净的月光。
腰间微微震动起来。
静止的画面被这个隐秘的动静唤醒了。
如同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弦,骤然松开。
伊格莱亚翻身跃下窗台,身后一声脆响,是灵质凝晶杯被拂落,跌成了无数亮晶晶的碎片,星火一样消弭在空气里。
他沿着长廊飞奔而去,月光从高窗中一道一道倾泻进来,在他身上交替着割出明与暗的横纹。
他奔跑得脚步凌乱,气息滚烫,小贼在刑架上高呼着它的无辜,呼声震耳欲聋。
他一头闯进了自己的私人实验室,门在身后砰然合拢,十二道锁舌弹入槽中,十二道咔哒声叠成一声。
室内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操作台的屏幕正散发着等待指令的微光。
他跌坐在操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努力调整着呼吸。
然后,他解开罩袍,手探入内衬,从肋下贴肉的位置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碟状硬件,接入主系统,跟着十指如飞地敲击键盘,熟练地绕过了层层封锁,接通了某个指定的单元。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画面。
中天域,第七空港。
这座高悬在天使庭之上的巨型建筑,像一座通体发光的巨塔,塔顶向夜空敞开,没有穹顶和遮罩,圆形豁口将深邃的太空框成了一枚永不闭合的巨眼,日月星辰在那眼中轮换更替,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起降台是位于塔身中段的一片巨大的圆形金属台面,表面密布着细密的灵能导流纹路,在飞船降落时会将冲击力均匀分散至整座塔体。
此时起降台边站了两拨人,一拨身穿月白色制服,是医疗组的人,一拨则是靛蓝色工装,是装备部的人。两拨人身后各停了一架小型飞行器,在那儿稳定地闪着信号灯。
所有人都仰着头,仿佛期待着什么的降临。
没多久,画面上方出现了巨大的月型飞船。
它缓缓落定在起降台中央,一圈淡蓝色的光纹从接触面扩散开来,像水波一般贴着地面向外漾去,船身上柔白的光芒渐渐熄灭,舱门开启,舷梯放下。
医疗组率先行动起来,一群人迅捷而有序地踏上舷梯,冲进了月型飞船。
他们肩臂处是银线绣成的藤蔓与水滴交织的徽记,衣摆收束在腰封里,行动时几乎不发出声响,利落得像一群无声疾走的鹤。
很快他们出来了,人人手中亮着一团银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维持着一团能量场,像张着无形的网兜,将一个人兜在其中。
那人是个身材娇小的女性。她横躺在半空中,双目紧闭,脸如金纸,棕红色的长发散开着,在场力的维持下,每一根发丝都悬浮不动。
装备部的工人们也踏上了舷梯,与医疗组擦肩而过。
伤员被抬进了其中一架小型飞行器,紧接着舱门合拢,灯光猛地一闪,飞行器升空而去。
片刻后,一名工人手持扫描仪从月型飞船出来,快步回到剩余的那架飞行器旁,在舱门边的货架间快速翻拣了片刻,抱着一卷柔性材料和一只深灰色的金属底盘走了出来。随后又有几人从飞行器里出来,各自捧着平面板材、金属框架构件和一只厚重的透明罩盖,一群人鱼贯登上了月型飞船。
接着出现在月型飞船舱门口的,是金发白衣的女战士。
那淡金色的头发比记忆中更长了些,纱衣丝毫没有沾染下界的烟尘和血腥,依旧轻洁如云,柔顺地贴合着姣好的身段,裙摆下的腿足修长匀称,肌肤泛着冷玉般的光泽,镂空胫饰随着步履迸溅出活泼的光点,像一群瞬息生灭的银色精灵,绚丽可爱。
看着屏幕上的她,肋骨内侧仿佛生出了一根藤蔓,沿着喉管一路攀升,然后缠绕、收紧,把呼吸一点点扼住。
小贼要被这藤蔓绞杀了,歇斯底里地叫喊着,那叫声却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兴奋。
丝塔尔没有立即走下舷梯,在舱门边站了片刻。
风从敞开的塔顶灌进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干冽和洁净,她微微仰起脸,让这气流沿着头脸的轮廓吹拂而去,像被一只宽厚慈爱的手抚摸着脑袋,无比的惬意。
她的身后,雷穆迦无声地走近,风将他的长发飘成一蓬柔韧的雪丝。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下界沾染的气味被这风一层一层地揭走了,魔息、血腥、尘土,某种潮湿的腐朽……这些不属于他自身的东西,都像旧衣服从身上脱下来那样,轻轻飘散在了身后。
他深深呼吸着,让纯净的空气淘洗着腑脏和大脑。片刻之后,仿佛连战斗过这件事也被风揭去了,他像一柄杀敌无数的宝剑,终于此刻拭去血迹,回到了剑鞘。黑暗无损于他的威力,只为他敛藏了逼人的锋芒。
这样自我觉知的时刻,从来令他感到由衷的愉悦。
二人步下舷梯,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各自向旁边一让。
工人们从他们之间经过,各种材料被组装成了一个深灰色的金属盒子,被无形的场力浮在半空。
透明的罩盖下,那个小小的东西安然平躺着,骨翼拢在身侧,破损的翅膜泛着陈旧的褐色。
工人们行动迅捷地将那盒子运进了飞行器,舱门合拢,信号灯转亮,飞行器无声升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丝塔尔目送飞行器离开视野,左手食指忽然跳动了一下。
她用右手悄悄握住它,再慢慢松开。
呈现在她眼前的依旧是它缠着纱布的样子,上面隐隐透出的血迹已经不再扩大,颜色也变成了褐色。
雷穆迦从旁走近,声音近乎耳语:“这件事没有写进报告里,目前除了你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马上体检要怎么应付,你想好了吗?”
丝塔尔无言。
从下界到空港,这截纱布缠了一路,是一个沉默的证物,指证着一个无可挽回的事实。
血孺之契……
仿佛为了确认这个事实,她一圈一圈地拆起了纱布。
“小心。”雷穆迦忽然低声提醒了一句,随即自然地转过身,看似无意地将她挡在了身后。
阿尔法正从舷梯上走下来,作为队长,他是最后一个离开月型飞船的。
丝塔尔连忙将双手藏到背后。
阿尔法来到两人面前站定。
“这次任务,大家的表现都非常出色。”
他看向雷穆迦。
“雷穆迦,你在战斗中的判断力和执行力,不需要我再多说了,议会那边对你早有注意——这是你凭自己的实力挣来的。”
“哼,那是自然。”雷穆迦冷然轻笑。
阿尔法转向丝塔尔。
“丝塔尔,恶魔是本次行动最大的收获,带回和安抚它是你的决定,也是你的担当。当时的情况换作任何人,未必敢做同样的选择。事实证明你是对的。”
“职责所在罢了。”丝塔尔勉力扯动着嘴角,尽量不让队长看出异样。
“你们的功劳,我会如实上报。艾琳受了伤,但她的贡献不会被忽略,后续的考评环节会把这些因素纳入考量。”
他最后扫视了两人的状态,右手握拳,按住胸口。
两人也郑重地以同样的礼仪回应。
“我宣布,本次任务圆满完成。阿尔法临时小队,即刻起,正式解散。”
“归队之前不要忘了体检。”阿尔法最后嘱咐了一句,率先离开了现场,他还有对议会做详细报告的任务在身。
目送阿尔法走远,雷穆迦回头看向丝塔尔。
她的表情有些说不出的兴奋感。
“摸不到了。”她说,一面展开藏在右手手心里揉皱了的纱布,一面举起了左手的食指。
食指完好如初,那拼尽全力无法疗愈的牙印,已经不存在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