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丝塔尔陶醉在风里，天赋的净疗之力使她无时无刻不保持着洁净，像一枚刚刚从水里捞起的月亮。
幽暗封闭的实验室里响起了气息声，起初急促又凌乱，仿佛挣扎上岸的溺水之人在拼命换气。
渐渐的，那声音变成了笑声，是那种病态的轻笑，带着哭腔，仿佛孤坟残碑之前幽幽的泣诉，乍听之下令人悚然，再听便心生恻隐。
那声音忽然中断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话，话语中透着无限深情和幽怨，像在和恋人呢喃耳语：
“你回来了。”
“终于……平安回来了，真好……真好！啊哈……”
“比原计划早了很多，原以为圣约兰德尔那里，会要你待上几天……回来了就好，那么危险的地方，原本就不该让你涉足的。”
“猎魔任务变更了执行单位，我就知道你一定在其中……他们总是这样，把你当成一件兵器，哪里危险就派往哪里……”
“你很强，我知道。你强到根本不需要谁来为你担忧，可一想到你会面临危险，我就遏制不住恐惧，只要你离开我的视线，我就觉得心里什么地方在漏水，一点一点地空下去……即便知道你应付得来，知道那些低劣的秽物伤不了你，可我还是怕！”
“我怕你受伤，怕你流血，怕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撑着一口气，却没有人知道！”
“很蠢，对吗？”
那声音自嘲地笑了一下，像含着一把滚烫的沙子，模糊又炽热。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你永远也不懂这种滋味，像把心头的肉割下来，贴在烧红的铁板上，一点一点炙干……只要能停止这种煎熬，我什么都会做……什么都会做的……”
呢喃声渐渐低落下去，化作笑声浮了上来。
这笑声浸透了癫狂，像一个精神病人饮下了鸩酒，把五内俱焚的痛楚当成醉酒的快意，在垂死中挣扎起舞。
伊格莱亚眼角噙着喜极的泪珠，胸口剧烈地起伏，屏幕的光映着他湿润迷离的面孔，像一幅被雨水浸透的画，原有的轮廓晕开了，显出了画布深处从未示人的底色。
他缓缓抬起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像在确认这不是做梦，然后轻轻贴上了屏幕。
物理屏障在他的知觉中消隐下去，他分明摸到了那人的面颊，像软玉或丝缎一样柔滑细腻，却有着二者不可能拥有的生命的温度。
“可是除了你，还有什么呢？”他的声气变得轻浅，生怕惊扰了她似的。
“除了好端端站在我眼前的你，还有什么能让我停止煎熬？根本没有……根本没有人！没有人能做到！”
“可我又该怎么办？你在炽羽圣团，我在智慧宫，你的一切，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没有权利知道你在哪里，没有权利过问你去做什么，连你是否平安归来，都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我……我……我、不、能、容、忍！”
伊格莱亚气息骤变，神色透出阴戾和偏执，仿佛玉雕神像上浮现了一缕邪魂。
“我不能容忍你总被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不能容忍那什么编制、规矩，把你我隔在两个世界！每每你身处险境，我都只能困守苦等……我一天天为你疯魔，你却浑然不知……这种无情又荒谬的现实，我统统不能容忍！！”
忽然他的手离开屏幕，脚下也退开了几步。
屏幕上不再只有丝塔尔一个人了，优雅矫健的白发战士出现在她的身后，与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沐浴着同一阵清风。
那画面逼得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贴上了墙壁。
屏幕上的两个人并肩走下了舷梯，就连侧身让过的动作都那么默契。
伊格莱亚背靠墙壁，微微弓着上身，阴冷的目光盯在屏幕上，像盯着咬伤了自己的蛇。
屏幕上，雷穆迦低头与丝塔尔交谈着什么。
伊格莱亚的脸色更加苍白，唇角抿成了一道薄而直的线，从胸腔到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又吐不出，呼吸也变得滞塞起来。
“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他的声音带着阴湿的嫉恨，“世上总有人能名正言顺地接触你……我不能。”
丝塔尔和雷穆迦离开了监控画面。
不多时，系统自动跳出了监控，回到了无操作指令的待机画面。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伊格莱亚垂着头喘息了一阵，眉宇间的阴郁渐渐敛去。
好半晌，他终于能够站直身体，将扣子一一扣回，恢复了平日优雅整洁的模样。
他来到桌前敲击了几下键盘，调出了一个隐藏的日志文件。文件记录了他每一次使用这个碟状设备的时长，顶部是一串倒计时数字，停留在了“00:00:17:43”。
还剩十七分四十三秒的可用时长。
他默默记住了这个数字，然后从碟状硬件上取下了一个小插件，直接接入主系统。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夹，名字是一串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字符。
点开它，里面没有常见的文件结构，只有一个女性天使的全系影像悬浮在一片漆黑的底色中。
“她”金发白衣，浑身散发着如月的辉光，双目紧闭，神态安详。
伊格莱亚敲了一串指令，任务编号、航程时间、通讯记录……一行行新数据被注入了虚影中。
随着数据涌入，虚影闪烁起来。等数据植入完毕，“她”的辉光比先时更亮了一些，模样也更精致了。
伊格莱亚退后了一点，细细地打量着“她”。
信息的完善会让“她”的轮廓更加清晰，姿态更加灵动，连头发和皮肤的质感都会更加逼真。这样日积月累地喂数据，总有一天“她”会自己睁开眼睛，会跟他说话。
那一刻，“她”会说些什么呢？
伊格莱亚满意地看着这个越来越鲜活的虚影，像一个工匠看着自己越来越成型的作品。
忽然，他的笑容僵住，仿佛想到了什么事。
刚才的监控画面里，有无关的人出现……那种信息，绝对不要喂给“她”。
他切换到代码页面，一行一行检索着刚刚植入的数据，大部分是干净的，没有丝塔尔与任何人的交互记录。
他的目光在某一行的注释字段停住了，那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画面释义——“与同队队员雷穆迦并肩站立，交流”。
他看着那行字，像看着一粒掉进碗里的砂石，指尖落下，选中，删除。
他继续向下翻，又翻到一条同一时间段的监控帧摘要，画面释义字段里出现了雷穆迦、阿尔法的名字。他又删了。
再翻，又一条。删了。
直到确认所有无关信息都被剔除了，伊格莱亚才停下手，盯着干净的数据列表看了一会儿，然后逐页关闭。
就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屏数据中，他忽然发现了一段完全不应该存在于此的内容：
“天使庭·最高议会军事调遣令//编号：TCC-MOB-88521-12-23/SP-07//密级：机密//致：赛菲拉弥娅阁下，颂律堂堂主//由：加百列，天渊-炽羽圣团大团长”
“啧，”伊格莱亚不由地蹙眉，“怎么把这个混进来了……”
今天下午，他去安神剂的原料培育基地取了几株样本带回实验室做记录，路过某个地段，风大起来，捎来了只言片语：“……炽羽……”
轻轻两字就勾住了他的心绪。他立刻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今晚的实战，换的人已经定了。应届的全撤，上面直接调人顶上。”
“……这么急？”
“……听说是‘净土’相关的调度，具体的谁也不敢多问……”
风把话尾吹散了。
伊格莱亚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目光锁定了交谈的两个人，他们肩膀上的徽记是互相交击的两柄剑，蓝色的剑是虚影，红色的剑是实体。
炽羽圣团的文职人员，他们刚才谈论的应该是内部消息，而且很快就会通过正式渠道公布给炽羽营的学员们了。
回到药学实验室，刚取回的样本变得索然无味。
伊格莱亚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一场万众瞩目的盛大演出就要开幕了，他早就收到了入场邀请券，还被格里克殷殷敦促着一定要去，可他确实没有玩乐放松的心情。
那被风送来的只言片语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他不知道究竟换了谁，但知道她在其中的概率有多高。
她的实力和资历，她的任务记录，她一贯被分配的那些高风险区域……这一次也不会有例外。
太阳落山了，样本还搁在桌角，已经有点蔫了。
此时此刻，伊格莱亚的私人实验室，碟状硬件已经接到了主系统上，他在这个“幽灵蜡烛”的掩护下穿过了圣团军事系统的层层加密，一页一页翻找着丝塔尔最近的调度记录，然后不出意料地看到她的名字出现在临时编整的猎魔团队中。
赛菲拉弥娅的调遣令就在丝塔尔调度记录的同层区块中，猝不及防映入了他的眼帘。他愣了一下，然后仔细阅读了命令内容：
“兹命令受令者于收令之时起，即刻前往人界希莫利亚联邦圣约兰德尔自由市，潜入当地‘大颂律堂’影剧院中，阻止跨年演出中由暗影资本资助的傀儡灌注计划，并于任务期间压制暗影借演出之际向民众施加的精神污染。
“遣调期限：预估十日，以实际任务完成为准。
“执行权限：受令者可在圣约兰德尔全境调用炽羽圣团驻人界部队的通信与后勤资源，相关调令已同步抄送驻军指挥部及圣约兰德尔地方协防署。
“保密等级:机密。未经授权之查阅、复制、泄露或留存副本行为，依据《战时信息管控条例》第四条予以处置，追责至个人。
“签发：加百列
“签署时间：圣庭历88521年12月23日 09:47”
今晚的演出之所以万众瞩目，全是因为主演，而主演早在七天之前就被调去了人界，至今未归——他为确认心上人的动向而冒险窃密，却意外获悉了这个惊天的内.幕。
之后他给“幽灵蜡烛”设置了数据更新震动提示，然后收拾掉所有的痕迹，像个没事人似的去了庆典现场。他很想看看这场演出究竟会如何进行。
结果演出出乎意料的完美，其他的事情则合乎他的预计，喧闹、荒诞，充满了戏剧性。
卢克被拉去赌博的插曲让他险些暴露了内情，但他利用卢克的单纯和对他的信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成功化险为夷。
只是没想到“幽灵蜡烛”爬取丝塔尔的数据的时候，竟将这份密令一并爬了下来，刚才还被他亲手喂给了丝塔尔的虚影。
多亏检查这一步，要是让这个危险的东西留在虚影的意识里，将来“她”开口说话了，指不定哪天就要祸从口出。
伊格莱亚动了动手，把密令整个删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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