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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讲坐

萧辞安正在剥鸡蛋。

他剥得很费劲。蛋壳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粘在蛋白上,他拿手指去抠,抠掉一块蛋白,蛋壳还是粘着。

再抠,又掉一块。最后那个鸡蛋被他剥得坑坑洼洼,像被什么啃过一口,放在碗里可怜巴巴的。

顾漫舸看了他一眼。

萧辞安没抬头,还在跟那个鸡蛋较劲。他把最后一片蛋壳抠掉,蛋白上留着一个坑,他皱了皱眉,像是有点嫌弃,但也没别的办法,拿起来就要往嘴里送。

顾漫舸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拿起来,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蛋壳裂开一道缝,他很熟练地剥起来,从裂口处一点一点往下剥,蛋壳整片整片地掉,很快一个光滑白净的鸡蛋就剥好了。

他把手伸过去,把那个光滑的鸡蛋放在萧辞安碗里,顺手把他手里那个坑坑洼洼的拿了过来。

萧辞安的手停在半空。

“干嘛?”

顾漫舸咬了一口那个坑坑洼洼的鸡蛋,嚼了两下,说:“换一下。”

“为什么?”

“你这个太丑了。”

萧辞安看着碗里那个光滑的、完完整整的鸡蛋,又看了看顾漫舸,他正低头吃着他那个坑坑洼洼的蛋,表情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萧辞安没有接话。他拿起那个光滑的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他噎了一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然后他坐在那里,慢慢地吃,一口蛋白,一口豆浆,不说话了。

顾漫舸也没有说话。他把那个碎蛋吃完了,开始剥第二个。这一次他剥得更熟练,蛋壳几乎一整片一整片地下来,完整而干净。他把第二个也放进萧辞安碗里。

萧辞安看着他。

“你自己不吃?”

“我吃过了。”

“你才吃了一个。”

顾漫舸笑了一下。“我不爱吃蛋黄。”

萧辞安没接。他知道顾漫舸在说假话。他见过顾漫舸吃鸡蛋,从来没说过不爱吃蛋黄,但他没有拆穿。

他把第二个鸡蛋也吃了,蛋白清清爽爽的,一点蛋壳都没粘。

吃完之后,桌上剩了一堆碎蛋壳。顾漫舸的蛋壳是一整片一整片的,很干净。萧辞安的蛋壳碎成一堆渣,还有几片掉在了桌上。萧辞安看了一眼那堆碎壳。他伸手,把那些碎蛋壳拢到一起,拢成一小堆,然后拿纸巾垫着,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顾漫舸看到了,但没有说话。

萧辞安站起来,端着托盘去还。回来的时候,顾漫舸站在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阳光照在身上,很暖。

走在路上,顾漫舸忽然说:“你揣那个干嘛?”

萧辞安说:“什么?”

“蛋壳。”

萧辞安沉默了一下。他说:“没什么,顺手。”

顾漫舸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知道萧辞安不会说的。就像他也不会说——他其实很早就醒了,他看见萧辞安蜷在地板上,他把外套重新盖好了。

两个人各揣着各的秘密,往前走。

顾漫舸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一拳的距离里,好像藏着很多东西。一个鸡蛋,一件外套,一句“你打呼”,还有几片被揣进口袋的、碎得不成样子的蛋壳。

“走,听座去。”顾漫舸低头看着手机。

“嗯?咱们不去听雨巷了啊?”萧辞安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地问。

“班任说八点半,要听讲座,才去游玩。”

“啊!行,走吧走吧,学校也不当人了吧,都出来玩了,还让我们听课。”萧辞安一脸沮丧。

讲座在基地的会议室。长条桌,折叠椅,前面一块投影幕布。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萧辞安走在前面,扫了一圈,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顾漫舸跟着坐下来,在他右手边。两个人挨着,胳膊肘搁在桌面上,几乎碰到。

萧辞安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顾漫舸把笔记本摊开,笔放在旁边,很端正。萧辞安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都记这么认真?”

顾漫舸把笔帽摘下来。“记了总比不记好。”

“你回去会看吗?”

“不一定。”

萧辞安笑了一声:“那你记它干嘛。”

顾漫舸没回答,在笔记本第一行写了日期。萧辞安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移开,看窗外。雨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树被淋得模糊成一片绿。

讲座开始了。讲的是一个关于地域文化的专题,老师声音很平,像念稿子。萧辞安听了十分钟就开始走神。

他低头看手机,刷了两下,没什么好看的,又收起来。他偏头看顾漫舸,顾漫舸在记笔记,字写得很小,一行一行很密。

“你不困?”萧辞安凑过去小声说。

顾漫舸没抬头:“不困。”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我十二点多醒了一次,失眠了。”

顾漫舸的笔顿了一下:“你醒了?”

“嗯。还叫了你一声。你没理我。”

顾漫舸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但停了半秒。“你叫我干嘛。”

“没干嘛。就单纯叫叫。”

顾漫舸没接话,继续写笔记。萧辞安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看前面的投影。老师的声音像一条平缓的河,慢慢把他往下游带。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往下沉。他用左手支着下巴,撑了一会儿。下巴滑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过了几分钟,又滑下去。他又撑住。又滑。

顾漫舸的余光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萧辞安最后一次没撑住。肩膀垮了,脖子歪了,整个人往右边倒过去。他的脑袋碰到了顾漫舸的肩膀。有点硬,但带着温度。

他没有睁开眼,意识已经模糊了,只觉得很稳。不晃。他就那么靠着,呼吸慢慢沉下去。

顾漫舸的笔停了一瞬。

萧辞安的脑袋靠在他右肩上,不重,但很实在。他能感觉到萧辞安的头发蹭着他脖子侧面,有一点痒。萧辞安的呼吸打在他锁骨的位置,很轻,很均匀。他低头看了一眼。

萧辞安的睫毛垂着,脸侧对着他,鼻尖几乎抵着他的肩膀。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顾漫舸维持着握笔的姿势,没有动。过了几秒,他把右肩慢慢放低了一点。很慢,很轻。

他的坐姿本来很正,现在往□□斜了一些,右手手肘撑在桌面上,让肩膀变成一个更舒服的坡度。萧辞安的脑袋顺着那个坡度滑下去一点,靠得更稳了。

顾漫舸继续写笔记。左手写的,字歪了一些,但他没在意。

后排的周鸣轩和杨言看到了。都眼睛一亮,纷纷掏出手机,举起来,对准前面。

顾漫舸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侧过脸,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往后扫了一眼。很淡的一眼。没有表情。

周鸣轩和杨言的手僵住了。他举着手机,和顾漫舸的目光对上了不到一秒,然后默默把手机放了下来,塞回口袋里。

旁边的林汐薇小声问:“怎么了?”

周鸣轩与杨言同步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凶。”

林汐薇探头往前看了一眼,看到萧辞安靠着顾漫舸的肩膀在睡觉,顾漫舸的右手撑着桌面,左手的笔还在写字。她眨了眨眼,也把目光收了回去。

萧辞安睡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醒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温度。脖子侧面贴着一个很暖的东西,有规律的起伏。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猛地坐直了,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前排有两个人回过头来看。

萧辞安坐在那里,头发压得有些乱,脸上还有外套袖口硌出来的印子。他抬手揉了一下脸,手背蹭过脸颊的时候感觉到烫。耳朵也是烫的。他没有看顾漫舸。

“你……”他开口,嗓子有点哑,“你怎么不推开我。”

顾漫舸把右手收回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推你干嘛。”

“我靠你肩膀上了。”

“我知道。”

“你肩膀不酸?”

“还行。”

萧辞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顾漫舸的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是刚才被他压的。顾漫舸又轻轻转了一下右肩,动作很小,但萧辞安看见了。

“你骗人。”萧辞安说。

顾漫舸看他一眼:“骗你什么了。”

“你说还行。明明就是酸。”

顾漫舸没接话,拿起笔继续写笔记。字迹恢复了端正,一行一行,和之前一样。萧辞安坐在旁边,耳朵红着,手指捏着手机,翻来覆去地转。

“你下次直接把我推醒。”萧辞安说。

“你睡你的,我听我的。”

“我睡我的,你肩膀就废了。”

“废不了。”

“顾漫舸。”

“嗯。”

萧辞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盯着前面的投影幕布,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顾漫舸的笔没有停。“嗯。”

讲座又持续了一个多半小时。萧辞安再也没有困。他坐得笔直,目不斜视,但余光一直往右边偏。

讲座结束的时候,窗外的雨还在下。因为下雨的原因,学校把早上和下午的行程都取消了。所有人挤在会议室门口等雨小一点再走。萧辞安站在人群边上,顾漫舸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杨言拴着周鸣轩从后面挤过来,拍了拍萧辞安的肩膀,笑嘻嘻地凑到他耳边说:“你刚才睡得挺香啊。”

萧辞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顾漫舸的肩膀是不是挺舒服的?”周鸣又说。

萧辞安看了他两秒。“你话多。”

“我就问问嘛~”

“问什么问!”

杨言举起双手,识趣地退开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问问都不行……”

雨小了一些,大家三三两两往酒店跑。萧辞安和顾漫舸走在最后面。萧辞安没带伞,顾漫舸带了。顾漫舸把伞撑开,举在两个人头顶。

“你往那边点。”萧辞安说。

“怎么了。”

“伞偏了。你左边肩膀都湿了。”

顾漫舸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又看了一眼萧辞安。“没湿。”

“湿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萧辞安没再争。他往顾漫舸那边靠了一步,肩膀碰着肩膀。伞下面的空间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啪地响。

“顾漫舸。”萧辞安说。

“嗯。”

“你今天讲座上……为什么让我靠?之前我手臂压你本子的时候,你都会叫醒我。”

顾漫舸沉默了几步。雨声很大,打在伞上,打在路面上,打在旁边的梧桐叶上。他走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困了。”

“就因为这个?”

“嗯。”

萧辞安偏头看他。顾漫舸目视前方,表情很淡。但伞还是往萧辞安这边偏的。萧辞安没有再说。

他只是又往顾漫舸那边靠了一点。肩膀碰得更紧了。顾漫舸没有躲。

回到酒店,两个人各换了干衣服,然后各自躺回自己的床上。雨声还是很大,比早上更密。窗户关着,但雨声还是渗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萧辞安躺在床上,翻了一会儿手机。

顾漫舸靠在床头,翻一本从基地图书角借来的书。台灯开着,照在他那一侧。萧辞安这一侧是暗的。

“顾漫舸。”

顾漫舸翻了一页书。“嗯。”

“你今天肩膀上有没有口水?”

顾漫舸的手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问问。万一有呢。”

“没有。”

“你怎么知道。你又看不见。”

顾漫舸偏过头看他。“你在遗憾什么?”

萧辞安被噎了一下。“我遗憾什么。我就是确认一下,别明天你衣服上一块印子,别人问起来你说是我弄的。”

“我不会说。”

“那就好。”萧辞安有点小满足的说着。

安静了一会儿。雨声填着房间。萧辞安翻了个身,面朝顾漫舸的方向。他看着顾漫舸翻书的侧影。台灯的光把顾漫舸的耳朵照得有些透。

“顾漫舸。”

“你今天叫了我多少遍了。”

“有吗?”

“有。从早上到现在,第六遍了。”

萧辞安想了想。“那你应了多少遍?”

顾漫舸翻了一页书。“你叫我就应。”

萧辞安看着他。顾漫舸的表情还是那样,很淡,很平常,好像刚才那句话没什么特别的。但萧辞安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顾漫舸。”

“又干嘛。”

“没事。就叫叫你。”

顾漫舸没有回头。但台灯下,他的耳朵尖慢慢红了一点。很淡,但萧辞安看见了。

萧辞安没有说破。他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弯着,没人看见。

雨下了一整天。两个人各躺在自己的床上,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台灯关了之后,房间沉在黑暗里。萧辞安后来睡着了,呼吸变得很轻。

顾漫舸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

“萧辞安。”他很小声地叫了一下。

没有回应。呼吸很稳。

顾漫舸没有再叫。他闭上眼睛,右手肩膀还有点酸。但他没有翻身的打算。他就那样平躺着,听着雨声,听着隔壁床上那个人平稳的呼吸。

雨很大。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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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讲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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