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有。"
"你眼花。"
"你转过来我看看。”
顾漫舸没转过来。他站起来走到自己那张床边上坐下,拿起那本合着的书翻开,但翻了两页萧辞安就发现他又看反了。文字倒着,字行从右往左,而他翻页的手指停在半空。
"顾漫舸。"萧辞安坐在自己床上喊他。
"……嗯。"
"你书又拿反了。"
顾漫舸低头看了一眼,"啪"地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他侧过身坐着,两条腿搭在床沿,鞋尖刚好碰到萧辞安那张床的床脚。
"你今天晚上打算干什么?"萧辞安问。
"看书。"
"刚才不是看反了吗?"
"……换一本。"
"你行李箱里还有第二本?"
"有。"
"带了多少本?"
"五本。"
萧辞安笑了一声。"研学旅行四天,你带五本书?"
"怕不够看。"
"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样。"萧辞安往后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五本书,一本词典。我都猜对了。"
"你没有猜词典。"
"那我猜错了。"
"字典。"顾漫舸说,"不是词典。"
萧辞安偏过头看他。"你真的带了字典?"
"带了。"
"翻了?"
"没有。"
"那你带它干嘛?"
顾漫舸沉默了一下。"因为行李箱有空位。"
萧辞安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从床上翻身坐起来,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床沿外。"顾漫舸,你行李箱里除了五本书一本字典还有啥?"
"换洗衣服。"
"还有?"
"没了。"
"充电器呢?"
"在书包。"
"零食?"
"没带。"
"你就带这点东西出来研学?!"
"你带了什么?"
萧辞安张了张嘴。他想说零食、充电宝,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就变了:"带了一件别人叠的校服。"
顾漫舸不说话了。他坐在床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交错着搭在一起。
"你今天晚上睡哪张?"萧辞安又问了一遍。
"靠窗这张。"
"那我睡靠过道这张。"
"嗯。"
沉默了两秒。
"你把校服叠好放回去。"顾漫舸说。
萧辞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压皱了明天不好穿。"
萧辞安低下头,弯腰从背包里把那件校服抽出来。蓝色的面料在手心里叠得整整齐齐,边角严丝合缝,连肩线的位置都对得分毫不差。
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顾漫舸。"
"嗯?"
"你每次叠校服的时候,是先叠左边还是先叠右边?"
"左边。"
萧辞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校服。横折两道,竖折一道,边角对齐。但他刚才抽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左肩线在上面。
"我的跟你的叠法相反。"
顾漫舸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步的距离站定。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萧辞安身上。
"你刚才说看了一路。"
"是看了一路。"
"看了还叠反?"
萧辞安把校服举起来,左肩线朝外展示了一下。"因为我是从右往左看的。"
顾漫舸盯着那件校服看了三秒。然后他伸手接过去,手指在布料的折痕上轻轻抚过。
"你叠的时候把领子翻出来了。"
"嗯。"
"我叠的时候领子折在里面。"
"我知道。"萧辞安说,"但我喜欢领子翻出来。"
顾漫舸的手指停在领口的位置。那是一小块硬挺的校服领,蓝色的面料被萧辞安折出一道利落的棱角。
"为什么?"
"因为穿的时候不用再翻。"
顾漫舸把校服折好,横折两道,竖折一道,领子折在里面,边角对齐。动作很利落,像做了无数次。
他把叠好的校服递还回去。"还你。"
萧辞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叠法变了,左肩线在里,领子折进去了,和他刚才拿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你把它重新叠了。"他说。
"嗯。"
"为什么?"
顾漫舸转过身往自己那张床走,背对着他。
"因为那样叠穿起来顺手。"
萧辞安低头看着手里那件校服。新叠的棱角比他自己的更硬挺,边角的吻合度更高,像用尺子比过一样。
他把校服贴在自己膝盖上放平,指腹顺着折痕摸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顾漫舸的背影。
"顾漫舸。"
顾漫舸在床沿坐下,偏过头来看他。"嗯。"
"你明天穿什么?"
"卫衣。"
"不穿校服?"
"不穿。"
"那你那件校服呢?"
"在行李箱。"
"你叠了放进去的?"
"嗯。"
萧辞安低下头,把那件校服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那我把这件穿走。"他说。
"嗯。"
"你明天看我穿你叠的校服,会不会不习惯?"
顾漫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不会。"
"你明天去听雨巷,穿什么?"
顾漫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白色卫衣。"这件。"
"那我穿校服。"
"会热。"
"热就热。"
顾漫舸没接话。他坐在床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交错着搭在一起。
"你明天想几点起?"萧辞安问。
"七点。"
"七点?研学行程上写的是八点半集合。"
"我想先去一趟听雨巷。"
萧辞安看着他。"自己先走一遍?"
"嗯。"
"那我跟你一起。"
顾漫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起得来?"
"你叫我我就起得来。"
安静了两秒。顾漫舸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搭在床沿,指尖微微垂着。
"那六点半叫你。"
"行。"
"你睡觉打呼吗?"萧辞安忽然问。
"不打。"
"那磨牙呢?"
"不磨。"
"说梦话?"
顾漫舸抬起头看他。"你问这么细干嘛?跟查户口似的。"
萧辞安把腿收上床盘着坐,两手搭在脚踝上。"因为我在想要不要跟你说晚安。"
安静了两秒。
"不用。"
"那行。"
萧辞安关了床头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的城市灯火和空调出风口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躺下去,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面对着顾漫舸的方向。靠窗的那张床轮廓模糊在暗色里,顾漫舸也躺下去了,被子盖到肩膀。
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萧辞安以为他睡着了,空调出风口的绿光一闪一闪。
萧辞安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晚安,顾漫舸。"
顾漫舸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低低的,像怕吵醒什么。"晚安。"
萧辞安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顾漫舸。"
"嗯?"
"你明天走听雨巷的时候,是走前面还是走后面?"
黑暗中安静了片刻。然后顾漫舸说:"你想走哪?"
"你走前面吧。"萧辞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意,"你认路。"
"好。"
"走慢点。"
"好。"
又是一阵安静。萧辞安快睡着了。意识变得模糊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还弯着。那件校服叠好了放在背包里,领子折在里面,边角对齐,和他的叠法一模一样。
萧辞安被“别走”两个字叫醒了。
那声音很轻,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从隔壁床飘过来,在凌晨一点十七分的黑暗里颤了颤。萧辞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确定不是自己在做梦。
他侧过头,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窄窄的银线,恰好落在顾漫舸脸上。
顾漫舸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微微翕动。
“别走……别走……”
后面还跟着一个字,含混的,几乎被吞掉的。
“妈。”
萧辞安坐了起来。床板吱呀一声,他顿住,目光越过两床之间的空隙。
他认识顾漫舸这几个月里,从他转学过来那天到现在,顾漫舸永远是那个在小组作业里稳稳兜底的人,是那个在所有人慌成一团时还能笑着说“没事,有办法”的人。
他见过的顾漫舸,是永远不会累倒的。而现在,顾漫舸在梦里一遍一遍说“别走”的样子,是另一回事。
月光像水一样漫过顾漫舸的眉骨、鼻梁、微微张开的嘴唇。那眉头皱得很紧,眉心拧成一道深沟。
“别走……别……”
这一次没有“妈”字,但声音里的哀求比刚才更重。萧辞安走到顾漫舸的床边,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伸手,用指腹去抚平那道眉心的褶痕。
他的手抬了起来,悬在半空,指尖离顾漫舸的眉心只有不到一寸,他能感觉到顾漫舸呼吸里带出来的温热气息拂过指节。
然后他停住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
他们是朋友,是暂时室友,伸手帮朋友抚平一下眉头,这算什么?但他就是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他自己都说不清,那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
“万一他醒了呢?他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奇怪吧。会觉得我越界了吧。”
可另一个更深的念头浮上来,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没有资格碰他,没有资格守在这里。
顾漫舸从来没有要求过这些。他从来没有说过“你留下来”,从来没有说过“你别走”。他甚至不知道顾漫舸需不需要他。
萧辞安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放回膝盖上。
顾漫舸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断断续续的“别走”变成一声模糊的呓语,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眉头松开了。
萧辞安靠在床沿,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框。他可以回自己的床上,噩梦好像过去了。但他就是没有动。
凌晨两点。萧辞安想到顾漫舸白天笑的样子,想到他说“没事,有办法”时那种笃定的语气,又想到刚才那声“别走”,那个被吞掉的“妈”字。
顾漫舸从来没有提过家里的事。他只知道顾漫舸不是本地的,父母好像不常联系,节假日也很少回去。他从不说,萧辞安也从不问。
凌晨四点。天边还黑着,但那种黑开始变淡。萧辞安腿麻了,换了个姿势。顾漫舸的呼吸忽然又急促了一瞬,萧辞安神经立刻绷紧。但顾漫舸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个听不清的音节,又安静下来。
萧辞安松了一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心跳快了。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顾漫舸做个噩梦,他坐在旁边守了一夜,连人家翻个身都要紧张。这算什么?他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他也不去找。
凌晨五点。窗帘缝隙里的光从银白变成灰蓝。顾漫舸的睫毛动了动,萧辞安屏住呼吸。
但顾漫舸没有醒,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像是不愿意被光打扰。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依恋,萧辞安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站起来,动作很轻。腿因为坐了一夜有些发僵,他扶着床沿缓了两秒,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床边。
他坐到自己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腿,但没有躺下。他就这样坐着,看着对面床上的顾漫舸,等天彻底亮起来。
清晨六点四十分。闹钟响了。顾漫舸伸手去摸手机,按掉,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他揉着眼睛,头发乱着,看见萧辞安坐在对面床上,愣了一下。
“你醒这么早?”
萧辞安有些虚脱地说:“嗯。”
顾漫舸没有追问。他伸了个懒腰,掀开被子下床,踩到地板时嘶了一声。“怎么这么凉。”他弯腰去找拖鞋,动作和往常一样自然。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顾漫舸眯着眼睛回头看了萧辞安一眼,笑了一下。
“今天天气不错。”
萧辞安说:“嗯。”
顾漫舸走进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响起来。萧辞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只手在阳光下纹路清晰,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我要不要问他?问他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问他‘别走’是对谁说的?”
他摇了摇头。不行。不能问。
顾漫舸不想说的话,问也没有用。莫名其妙的话,也会让顾漫舸疑惑。他只会笑着岔开话题。
水声停了。顾漫舸出来,拿毛巾胡乱擦着脸,走到萧辞安面前,把手里的毛巾往他头上一搭。
“发什么呆呢?起床了。”
萧辞安把毛巾扯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顾漫舸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和昨晚那个在梦里哀求“别走”的人是两个人。
萧辞安说:“起了。”
那天早上他们一起去酒店饭堂。顾漫舸拿了几个鸡蛋,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不加,把加糖的推给萧辞安。“你昨天不是说想喝甜的吗?”
萧辞安接过来。豆浆的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很暖。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的。
顾漫舸坐在对面,咬着油条,翻看手机,嘴里含糊地说着今天要去听雨巷的事。阳光落在他侧脸上。
萧辞安看着他的侧脸,想起昨夜月光下那道被抚平的眉心。他想,顾漫舸不知道也好。不知道有人在黑暗里守了他一整夜,不知道那只收回来的手,不知道那个没说出口的“别怕,我在”。
那就不知道吧。
那天晚上,萧辞安躺在自己床上。熄灯之后,房间又沉入那种熟悉的黑暗。他侧过头,看见顾漫舸的轮廓在隔壁床上安静地隆起。呼吸很平稳,没有梦话。
萧辞安闭上眼睛,忽然想到那声“妈”。
顾漫舸的母亲,她走了吗?去什么地方了?什么时候走的?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按下去。不该问。至少现在不该。
但他想,总有一天,也许顾漫舸会自己说出来。到那个时候,他会在旁边听着。不用坐在床边,也不用伸手去抚平谁的眉心。只要听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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