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辞安愣了一下。"那你还说"因为后来才知道那行字是店家写的,巷子尽头是他们的后门,游客走过去会打扰他们做生意。"顾漫舸顿了顿,"但巷子本身是通的,绕过后门能到河边上。"
"谁告诉你的?"
"上次坐我隔壁的阿姨,她每年都去那个古镇住半个月。"
萧辞安笑了一声。"你运气还挺好,坐你隔壁的人都跟你聊天?"
"很少。"顾漫舸说,"大部分时候我都在看书。"
"那你跟我怎么说了这么多话?"
安静了两秒。"你一直在说话啊!喂!"顾漫舸说。
萧辞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一直在说话。从隧道里转过头的那一秒开始,他的话就没停过。
"那你也可以不理我。"
"……"
"怎么不说话了?"
顾漫舸把书合上了,他转过脸来正对着萧辞安,卫衣帽子被重新拉上去扣住头发。
"萧辞安。"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时候耳朵会越来越红。"
萧辞安下意识抬手去摸耳朵,指尖触到的皮肤确实发烫。他把手放下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盯着别人耳朵看很变态。"
顾漫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脸转回去了。"知道。"
萧辞安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嘴角没压住。
"那你改不改?"
"不改。"
"……"
他从里面摸出一颗薄荷糖剥了丢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的时候,他听见顾漫舸又翻了一页书。
"要吗?"他晃了晃糖袋。
"不用。"
萧辞安把糖袋塞回包里,靠回椅背。"那我闭嘴了,你慢慢看。"
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顾漫舸的翻页声又停了。
"萧辞安。"
"你不是让我闭嘴吗?"
"你闭了。"顾漫舸说,"我不习惯。"
“……”
萧辞安转过头来看着他,一脸无语。
萧辞安把帽子拽下来,侧过身靠在扶手上,看着顾漫舸的侧脸。"那你上次没走完,不是没买到?"
"没买到。"
"那你这次去,是想吃那个糖?"
"不是。"他说,"我是想看看走完是什么样。""你睡觉不打呼。"
"你怎么知……"
他停住了。
顾漫舸没接话,但他听见右边传来很轻的一声,书页翻动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顾漫舸。"
"嗯。"
"你书拿反了。"
顾漫舸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变。他把书正过来,翻了一页,动作流畅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翻到第三十页了。"他说。
“!?”
"拿反了也算?"
"算。"
萧辞安把帽子彻底摘掉,往他那边靠了一点。二十厘米缩成了十五厘米,又缩成了十厘米。
"顾漫舸。"
"嗯。"
"你上次去古镇,是跟研学旅行一起的吗?"
"不是。"
"那是跟谁?"
"自己去的。"顾漫舸翻了一页,"去年暑假,买了一张票就去了。"
"一个人坐高铁?"
"嗯。"
"坐几个小时?"
"四个。"
"不无聊吗?"
顾漫舸把书合上,转头看着他。
"这次不无聊。"
萧辞安靠回椅背,嘴角是翘着的。他把帽子重新戴上,这次没有全扣下去,留了半张脸在外面。
"那你待会儿到了古镇,走那条巷子的时候,"他说,"介意旁边多一个人吗?"
顾漫舸翻页的动作停在半空。
"……不介意。"
"那行。"萧辞安闭上眼睛,"到了叫我。"
他听见翻页声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间隔比之前长了一些,像在犹豫什么。然后顾漫舸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很轻。
"萧辞安。"
"嗯。"
"你耳朵是粉的。"
萧辞安没睁眼,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观察得还挺准。"
安静了几秒。翻页声又响了,这次恢复了之前的速度,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他没睁眼。但他知道顾漫舸在看他。
临睡前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三十页了。
高铁还在往前开,穿过隧道穿过山,驶向他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的地图上的那个小点。而那句"不介意",还有翻页声里藏着的停顿,一直留在余光里。
他睡过去了。梦里有一条很窄的巷子,水漫到脚踝,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
前面的那个人穿灰白色卫衣,背影瘦长,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在后面踩着水纹,看见墙上写着四个字。
他走近了,看清楚那行字,笑了。
"此路可通。"
到站之后,萧辞安是被顾漫舸叫醒的。
"到了。"
顾漫舸看到了萧辞安书包里那件叠好的校服,叠法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305房间的门口,手里的房卡还没插进卡槽,目光就已经钉在那个摊开在床尾的背包上。
校服的蓝色领口从拉链缝隙里露出一角,整整齐齐,横折两道,竖折一道,边角对得严丝合缝,连袖口都折进去收好了。
他不可能认错,那件是自己的。
"顾漫舸?"萧辞安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混着水声,"你先进去呗,我马上好。"
顾漫舸没应声。他把房卡插进卡槽,房间的灯亮起来,把两张床之间那二十厘米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自己的行李箱靠在墙角,拉开拉链,动作很轻。
换洗衣服、充电器、一本翻到三分之二的书,他拿出来放在靠窗那张床的床尾,一件一件码好,没有看第二眼那个书包。
但那个叠法一直停在他脑子里。
萧辞安从卫生间出来了,头发还在滴水,白T恤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后颈一边走过来,看见顾漫舸已经坐在靠窗的床沿上翻书了,愣了一下。
"你动作这么快?"
"嗯。"
萧辞安把自己的背包从床尾拎起来放到床头柜旁边,拉链还敞着,那件校服露了更大一截出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把拉链拉上了。
"我睡哪张?"他问。
"随便。"
萧辞安看了看两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已经摆好了顾漫舸的东西,整齐得像商场样板间。
他笑了一声,把毛巾甩到靠过道那张床的床尾,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床垫弹簧发出"吱"一声响。
"你这床铺得跟酒店保洁阿姨培训过似的。"
萧辞安仰躺着,头发上的水珠流到枕头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偏过头,看着顾漫舸的侧脸。
窗帘半拉着,傍晚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
"你今天翻书的速度好像变快了。"萧辞安说。
"……"
"因为有人在看。"
萧辞安把目光收回去,盯着天花板。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能听见古镇方向传来的隐约人声和不知哪家店放的老歌。
"那我不看了。"他说,"你正常翻。"
安静了三秒。
"正常翻也翻不进去。"顾漫舸把书合上了。
"为什么?"
顾漫舸没回答。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拉开窗帘,古镇灰白色的屋檐从窗户的右半边铺展开去。
"你洗澡的时候,"顾漫舸开口了,声音背对着萧辞安,"我看了一眼你包里的校服。"
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萧辞安从床上坐起来。他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但他没管。
"嗯。"他说。
"那个叠法。"
"嗯?"
"你从哪学的?"
萧辞安把腿盘起来坐着,毛巾搭在膝盖上。
"那天下午你放在我肩上的。"萧辞安说,"我放学的时候脱下来看了一眼,记住了。"
"看一眼就能记住?"
"看了一路。"
“?”此时顾漫舸的心里小人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不是,这人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顾漫舸转过身来。他背对着窗外的光,脸上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
但他走近了两步,在靠窗那张床的床沿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和大概两米空气。
"你带它来干什么?"
萧辞安低头捏了一下毛巾的边角。"换洗衣服带少了,多一件备用。"
"你行李箱里装了三件T恤两条裤子,不用拿校服备用。"
萧辞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又翻我行李箱了?"
"你刚才洗澡的时候拉链没拉好。"
"那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顾漫舸没接这句话。他的视线落在萧辞安脸上,安静地看了两秒。"你头发没擦干。"
萧辞安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一片湿。"忘了。"
顾漫舸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从毛巾架上抽了一条干净毛巾递过来。萧辞安伸手去接,他的手指碰到顾漫舸的指尖,凉的。
"谢了。"
"嗯。"
萧辞安把毛巾盖在头上随便揉了两把,又丢回床尾。
他抬头看着顾漫舸还站在床边,于是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你站着不累吗?坐啊。"
顾漫舸犹豫了半秒,坐到他床尾。床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那件校服,"萧辞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你叠的时候是闭着眼睛叠的?"
"不是。"
"那你怎么记住的?"
"每天叠。"
"每天叠就记得住叠法?"
顾漫舸转头看着他“嗯“。
顾漫舸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你校服左肩内衬上有一小块墨渍。"
萧辞安愣住了。他低头想了一下,确实有,上周写作业的时候笔帽没盖好蹭上去的。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搭在你肩上的时候看见的。"
"你当时就看见了?"
"嗯。"
"看见了还放?"
顾漫舸没回答。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过了几秒,他说:"因为是你校服。"
萧辞安忽然笑了一声。
"顾漫舸。"
"嗯。"
"你当时把校服搭我肩上那一下,"他顿了顿,"是故意的吗?"
安静在两个人中间拉得很长。顾漫舸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某条看不见的纹路,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是。"他说。
萧辞安把这个字接住了。它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像一个东西被轻轻放在桌上,没人去碰,但都知道它在。
"那你当时想干嘛?"萧辞安问。
顾漫舸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很安静。"想把衣服留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那天穿得少。"
萧辞安想了一下那天。周四,降温了,他没看天气预报,只穿了一件薄卫衣,外面没套校服。
下午最后一节课打完球出了汗,出来的时候风一吹整个人在抖。
他一直以为那是顺手。
"你那天,"萧辞安的声音低下去,"从教室出来走了另一条路绕到我后面,对吧?"
"嗯。"
"你专门走过来的。"
"嗯。"
"你把校服放我肩上就走了,没说话。"
"嗯。"
"你不怕我还给你?"
顾漫舸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蹭了一下。"怕。"
"那你还放?"
顾漫舸转过头来看着他。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层,房间里的顶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墙上,靠得很近。
"因为你在抖。"他说。
萧辞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哈?”,或许是听了什么不得的词。”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我没还?"
"第二天早上你穿着它进教室了。"
"你看了?"
"看了。"
"看了多久?"
顾漫舸安静了两秒。"从你进教室门到你坐下,十秒。"
萧辞安笑出来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大。他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肩膀还在抖。
"你计时了?"
"没有。"顾漫舸说,"大概。"
"那你现在要不要看看?"萧辞安弯腰去拉背包拉链,"那件校服我叠得怎么样,有没有把你的手艺学歪。"
他还没拉开,顾漫舸的手伸过来按住了拉链头。萧辞安低头看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指腹按在金属拉链头上微微泛白。
"不用看了。"
"为什么?"
"你刚才说看了一路。"顾漫舸的声音很轻,"看了一路的人,不会叠错。"
萧辞安把手松开了。顾漫舸的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也收了回去。
"那件衣服我洗过了。"萧辞安忽然说,"你放我肩上的时候有点汗味。"
"那天下午打了球。"
"我知道。我洗的时候专门用了柔顺剂。"
顾漫舸看了他一眼。"为什么用柔顺剂?"
"因为闻起来好闻。"
"什么味道?"
"洗衣液的味道。"
"什么洗衣液?"
萧辞安顿了一下。"你那天穿的那件外套上沾的那种。我闻了一下才洗的。"
顾漫舸的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两秒。然后他把脸转开了,面对着窗户的方向。
萧辞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看见顾漫舸的耳朵尖有一小片颜色在变深,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你耳朵红了。"萧辞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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